《路遇梅花》李佳佳迎

14、第 14 章

　　分明是清明时节，腊豚佐了酒浑，箭泾处采香的狐姬，微垂袖摆遮眼，挡那酸风射眼；扁担一低，走街串巷的猫又路过梧桐底下那方轱辘金井。桔梗放下手中绣花绷子，但听闻那八角铜铃声阵阵，送来不知那处宫娥吟唱的古远情歌：【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绥绥白狐，九尾庞庞。邂逅相遇，与子偕臧。绥绥白狐，九尾庞庞。与子相拥，地久天长。】直教那绯纱窗前的桔梗轻轻放下手中的绣花绷子。黯淡的房室，柔和的雪光透过窗纱射进来，她抬起手，轻轻附在胸前。与子相拥，地久天长。

　　杀生丸殿下回西国了，初回那日是小雨，垂钓的小龟翁戴着斗笠在荷塘前悬着鱼竿打瞌睡。桔梗伏在那枕上小憩，睡梦中隐约感受到一只手拂面而过，轻拢发丝。转眼醒来，坐起，身边，却空无一人，唯有那宫灯兜转。

　　杀生丸殿下回西国了。却没有来见她。她披上斗篷，趁雪色而来，立在月台下等待妖仆通传，那姗姗却行而出的狐姬却告诉她，殿下不愿见她。隐在雪袖里的指尖微不可闻的轻轻一颤。她垂下首来，流海遮住眉眼，转身离开。

　　连说个好听的谎话都已然是奢侈，如此简单直接，一刀利落切断。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宫闱佐着大雪深深，但见得那轻浅而去的渺小人影。而那大殿廊前，屈膝卧坐的杀生丸垂眼睨向那月台之上女子离去的身影，垂下眼来半晌，仰首饮下樽中酒。

　　回宫。清婵瞅着眼前这风华无双的女子那微微失神的眉眼，抬手拢住她的手，【娘娘莫担心，殿下离不开您，到时，必然会见您的。】她轻抬眼，笑容轻浅。可是却忘了，这世上，从没有谁离不开谁。

　　这么一隔便是数日。日子还须细水长流的过活，这一日，桔梗正在屋内焚香，但听得那门外小厮通传：【娘娘，殿下要见您。】她轻轻睁开眼来。大雪荒山。便这么一袭红梅大氅绕过座座琼宫，穿过层层殿门，来到洗梧宫，红梅殿内。分明是雪夜，却未燃灯，大殿内空无一人，唯有龙涎香在鼎内飘渺，落雪声声，细密绵硌。她在门口轻探看两眼，迈入房内。绕过一道道屏风，穿过一柱柱琼柱，轻抬眼，但见那绵延青空的隔扇，糊了细密的纸，彼时被轻轻推开，泻落那柚木地板一地柔光。隔扇外便是深檐长廊，长廊外可见无边雪色，琼宫浩瀚。居高临下，正是冬日赏雪的好地界，而那柔光里隔扇前便这般屈膝卧坐着一个人，一位清华无双的贵公子，这西国的殿下，杀生丸。雪光柔和晕染了他酣畅的轮廓，流海深深遮住他的眉眼，苍白的肤色，修长微带一寸薄茧的手指，彼时正把玩着一樽金盏。【你来了。】他未看她，却似未卜先知，只淡淡道。桔梗垂下眼来。【嗯。】【过来。】她的指尖微颤，轻轻走过去。那宽大的裙摆曳了一地。【坐下，给我掌酒。】她垂首称是，盈盈跪坐在他的身边，接过他掌心的金樽，垂眼取出那托盘中的酒壶，倒满，递给他。微抬眼。依然望不清那位大人的眉眼。

　　二人便这般无声的坐着，传盏。只闻那远处鼓楼鸣钟，已是亥时一刻，雪盖荣京。【桔梗。】流海如雪，朱唇轻动，【你爱我吗。】她的掌心便这般顿下，轻睁大双眼。流海被晚风遣散，他侧眼看她，露出那双清澈寂寞的眼：【我怕有朝一日，终会失去你。】

　　那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第一次对她坦露心声，渴求她的答案，那年那月的雪夜里，那双清澈寂寞的眼，昔日强大的帝王展露的脆弱，曾沉沉拨动谁的心弦，令谁此生此生，无法忘怀。而走廊前，那满城雪光下，他探出手来揽住她的后脑，倾身吻来，温柔的吻，如此怜惜。昔日操刀切磨红玉的修长手指便顺着她的肩头一路滑下，在那双手的抚摸下，她的身子轻颤，而那支手已然滑到她的腰肢，但觉腰间一软，她倾倒在柚木地板之上，那满头乌丝倾泻，

　　缠绵的吻顺脖颈而下，修长的手拂过她胸前的结绳，便这般轻轻拉开，她望着他那流海下俊秀而情动的眉眼，低唤她的名字：【桔梗。】

　　她渐渐睁大双眼，却似又见那年落血残阳，碧河万里，水纹轻碎，那横桨的渡口前，谁的一抹红衣，染红了枫叶，那骄阳似火的笑颜，在夕阳余辉下上扬的唇角，【桔梗，我爱你。】

　　【不。】一只手，拦在他的身前。杀生丸身子一滞，抬起眼来，望见那身下女子空洞的眉眼：【不行。】

　　那骄阳似火般明媚的少年啊，纵使时光已翩然轻擦，我还是无法忘记你的温柔，那是我黯淡心涯上曾破开云端的光，让我看到原来世间拥有如此美丽的花。

　　【桔梗。】他的眼渐渐变的冰冷，却在望见一行清泪在她眼角滑落后，曈光轻轻一动。这世间只有他能让强大的你流泪。纵使记忆残缺，他在你灵魂上的烙印依然无法抹去吗，桔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

　　落雪纷纷扰乱他的满头银发，悲伤寂寞的眼。

　　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