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飞来横祸 “怎么了? ...

  •   (一)

      七夕的夜晚格外温暖。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香味儿,令人心旷神怡;深邃漆黑的夜空也因为悬挂着无数颗闪耀的星星而一改往日的冷寂,变得温馨起来。
      托牛郎织女的福,大街小巷均是一番热闹:商贩的叫卖声、女子的欢笑声以及找不到源头的歌声……各种声音充斥在一起,却并不令人感到烦躁,反倒呈现出一种和乐融融的氛围。孩童们纷纷挤在小吃摊前——面脆油香的胡饼,香甜酥软的枣糕,以及各家小店里飘来的阵阵菜香,无不令他们垂涎欲滴。
      河边灯火通明,犹如白昼。无数只小灯摇曳在河中,与天上的星星相映成趣。城内几乎全部的少女少妇聚集在此,将亲手所制的水灯点亮,放入河中,并许下心愿。灯会过后,女子们结彩楼穿七孔针,向织女乞求智慧和巧艺,或求赐美好的姻缘。
      如此良辰美景,却有人无福消受了。兰陵最大的酒楼承天楼内,一名十四岁的少女和一名捕快被周围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们不停的在他们之间望来望去,兴致勃勃的欣赏着这场毫无预兆的“猜酒会”。
      少女身着白色窄袖襦衫,清雅的淡蓝色高腰襦裙格外赏心悦目;乌黑浓密的秀发披散在肩上,如瀑布一般;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时不时调皮的望望自己面前这个高大魁梧的捕快和围观的人群。这少女,乃是兰陵洛家的女儿——洛雪隐。
      那捕快名叫康允。他双手抱臂,一动不动的站着,偶尔换换姿势,眼睛却始终不离正一杯接一杯品酒的洛雪隐,略带焦急和期待的等她说出答案。
      这洛雪隐,每一次的回答都是出乎意料的正确,令周围的人折服。
      已经是第五杯了,可洛雪隐依旧微笑着,没有丝毫的醉意,也没有表露出一分为难。她缓缓的端起了第六杯,一饮而尽。周围的人又伸长了脖子,一动不动的等待她的回答。
      “竹叶青,十年。”
      店小二钦佩的看着洛雪隐,高声喊道:“又对了!”
      “好!”周围一片喝彩声。康允也不由得为洛雪隐鼓起了掌。
      洛雪隐朝人群和康允笑了笑,继续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佩玉街李家的烧酒,五年。”
      “好!好!”喝彩声越来越大,连承天楼的老板都停下忙碌的脚步,加入围观行列。康允冲洛雪隐赞许的点了点头,然后递给了她下一杯要品的酒。雪隐接过酒杯,正要将酒送入口中时,却突然停了下来,用鼻子闻了闻,便将杯子放在了桌上。这一举动令其他人迷惑不已,而康允则以为洛雪隐要认输了,便得意的笑了一声。
      洛雪隐淡淡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脸上的笑容越发自信了。
      “兰陵洛家,十年,较之平常多加了一味野生姜。温中散寒,理气止痛。”
      片刻的沉寂之后,店小二幽幽的说了一句:“又对了!”
      人群立刻沸腾了:“好!好!”
      康允此刻,对眼前的这个小丫头算得上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人不可貌相啊!”他眼睛放着光,仿佛发现了一件难得的宝物,“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竟有这般能力!尤其是这第三杯,闻一下连多加了何种配料都知道了!”
      “承让承让!”雪隐谦虚的叩了叩首,心里却暗想:这是我自家酿的酒,我岂能不知!
      欲品下一杯时,康允拦住了雪隐,道:“不用品了!”
      雪隐心里一阵慌乱,担心他想反悔。
      “为什么?说好了我全猜对了你就放了那孩子!”
      康允手一拍胸脯,信誓旦旦的说:“放心!我康允绝不会食言!此次算你赢了!因我到了巡街的时辰,所以剩下的,就不品了!”
      雪隐松了一口气,将紧握在手中的酒杯放下了。
      康允环视四周,威严的挥了挥手,遣散了围观者。待人群走开,雪隐向康允作了个揖:“多谢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关那孩子,饿成那样,偷东西吃也是情有可原。让你猜酒,也只是想寻个乐子!”
      “原来我被康大哥戏弄了!”雪隐笑道。
      康允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拍了拍雪隐的肩膀,雪隐险些栽倒。他披上了披风,对雪隐说道:“好了!以后有什么麻烦事找我就行了,我和兄弟们还得巡街,先走一步了!”说完,便带着手下大步流星的走了。

      雪隐一出承天楼,就看到了那个偷东西吃的孩子小心翼翼的靠在墙角,手里拿着一块已经脏了的干粮,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一边时不时的抬起头,怯怯的望着过路的人群。看到雪隐过来,男孩猛地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使劲吞下嘴里塞满的食物,冲雪隐笑了笑:“多谢姐姐搭救!”
      “没关系,康捕快本来就没想抓你。”雪隐俯下身来,微笑着抚了抚他乱蓬蓬的头。当发现他的脚因为赤足行走而留下了许多刮痕时,不由得心酸了。
      “你叫什么名字?”
      “凌子。”男孩小声的回答。
      “是没有去处吗?”
      凌子点了点头。
      “那可有什么亲戚?”
      “有……一个姨母。”凌子的声音又低了些,似乎很不情愿提到这件事。
      雪隐摸索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银两,交到了凌子手中,说:“今晚我先带你找个住处,明日一早就去投奔你的姨母,知道了吗?”
      凌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雪隐领着凌子穿过了一条条街,一个时辰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是那么喧闹的客栈。
      “就这里吧,怎么样?”她问。
      好一会儿凌子都没有动静,雪隐扭头看他,发现凌子一脸的沮丧和不安。
      “不喜欢这里?”
      “不是。”凌子慌忙回答,生怕雪隐误会他在挑剔,“只是,姐姐……”
      “恩?”
      “我能不能……跟你回家?”凌子又低下了头,声音越发小了。
      “你的意思是——?”
      “我不想投奔我的姨母,姐姐!”凌子的声音哽咽了, “父母去世后我去了姨母家,可她把我赶了出来!所以我就成了小乞丐……看姐姐定非贫苦之人,求姐姐收留我,我可以干许多活,还懂医——只要给凌子一口饭吃就行了!”
      “世上还有如此狠毒的姨母!”雪隐愤怒不已。她望着凌子乞求地眼神,忍不住爱怜的抚摸了一下他的小脸。考虑了片刻,她对凌子眨了眨眼睛,笑道:“正巧,沈伯缺个帮手!”

      (二)

      十月,一名趾高气昂的男子骑着马,带着同样趾高气昂的几个小厮进了兰陵。他们在热闹的市井之处驾马狂奔,惹怒了行人和小摊贩。还没等别人将这厮告到官府,这厮竟自己跑到了萧大人的府门前,大声喊道:“当朝国舅长孙大人之侄求见萧大人!”
      此人叫长孙湺,其父长孙无逸是长孙无忌的弟弟。长孙湺是家中独子,从小恃宠生娇,更仗着自己有个皇后姑母和权倾朝野的伯父而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此次去长安探亲,途中每到一地便要求当地官员为其设宴,到了兰陵,自然也无例外。萧大人心想,这种人虽然蛮横,但却动不得。还好他不会在此久留,设宴打发他走,也未尝不可。于是便在承天楼里为长孙湺接风。
      长孙湺看着眼前丰盛的一桌宴席,满意的笑了笑,语气却是懒洋洋地:“萧大人一番盛情,我记住了。”
      “这是老夫应尽的地主之谊,公子满意就好!”萧大人满脸笑容,心里却骂了他上千遍。
      长孙湺没有回应,他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懒懒的向外望去。
      “大人,听说这里的酒不错。”
      “此地酿酒为一绝,尤以兰陵酒最为醇美。”
      “那我就在这里多留两日品酒,不麻烦大人吧。”
      “哦——哦——自然是不麻烦了!公子还说这样的客气话!”萧大人爽朗地笑了起来,心却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凌子机灵勤快,深得洛家人的喜爱。洛家管家沈伯将他看做自己的孙儿,教他读书识字,还把自己酿酒的手艺一点点的教给他;凌子还懂些药理知识,加上天资聪慧,他便将药理同酒方相结合,钻研出了几种药酒配方,准备一试。雪隐的父亲洛苏哲也总是夸他非池中物。雪隐身边十岁的小丫头小翠,也不像以往那样总抱怨无聊,每日和凌子玩耍,和凌子一起读书,也终于有了个好玩伴。
      这天,雪隐同凌子上街采购时,路过了洛家的酒坊。凌子驻足,望着酒坊的招牌,一字一句地念道:“洛—云—间。名字真雅致!”
      “这是父亲他自己取的名字!择日不如撞日,正好路过自家酒坊,带你就去看看!”说完,雪隐拉着凌子,进了洛云间。
      酒坊小哥安顺正忙着招呼客人,见雪隐进来,也只是匆匆地打了声招呼。
      酒坊布局与其它酒坊并无二异——正对店门的是柜台,柜台后面放着几大坛醇香美酒。只是四围的墙上,挂了几幅文人侠士饮酒之图;因此每每总有客人要在此逗留一番,观看那些饮酒图。如此心思,足以可见酒坊主人的品性非一般。再往后,有一扇后门,穿过后门便是一处院子,院落里还有几件房屋,用来储存酒和供伙计居住。逛完后院,雪隐领着凌子回到前面酒坊,然后走进了左侧的一个房间,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只木椅和一张简易的床。
      “忙的时候,安顺就在这里休息。”雪隐解释道。然后坐下来,给自己和凌子各倒了一杯茶。“这里也算是是账房。平时的生意,都在这里算,看——”雪隐用手指了指凌子身后,凌子望去,看到了算盘、笔墨之类。
      凌子望着算盘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充满期许地望着雪隐:“姐姐能教我算盘吗?”
      雪隐笑了起来。
      “你倒是看见什么就想学什么。算盘嘛!我不如沈伯和安顺打得好,你呢,最好让他们教你。现在,我只想多喝几口水解渴!”说完雪隐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却因喝的太急呛到了,凌子在一旁大笑了起来。
      “幸……咳咳……幸灾乐祸!你……个小鬼!”
      两人正相互嬉闹时,外面又来了客人。隔着帷帐,二人听见有人吆喝道:“来三斤竹叶青!”
      “好嘞!”安顺愉快地答应着,“两位爷稍等,这里没货了,我到后院为两位取酒。”
      “那好,快去快回!”一个声音说道。
      雪隐和凌子听见了安顺向后院走去的脚步声,之后传来了拉动椅子的声音。
      “这个长孙湺!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摆脱他!”外面的人怨恨的说道。
      雪隐和凌子停止了嬉闹,好奇的竖起了耳朵。
      “老兄,咱们就自认倒霉吧!”另一个声音说,“谁让人家有个开国功臣的伯父呢!不过话说回来了,他确实够嚣张的,听说他在齐州还有过两条命案呢!”
      “奥?快说说!”
      “据说啊,这长孙湺看上了一个少妇,人家不从,他就来了个霸王硬上弓,结果,这少妇上吊死了。少妇的男人面子上挂不住,也上吊了!”
      “简直是禽兽不如!真不明白萧大人怎么想的,处处迁就他!县衙都快让他拆了!要是这几天康大哥在,有他长孙湺受的!”
      “哎,行了行了!萧大人不就这样吗?人不坏,就是没胆。就算康大哥在这,也不能拿他怎么办啊,这种人……”
      雪隐小声对凌子说:“他们口中的康大哥,应该就是康允;可这长孙湺……”她正想着,就被安顺的声音打断了。
      “两位爷,酒来了!”
      外头的两人终止了对话,和安顺交谈了几句便离开了。
      “长孙湺?”雪隐喃喃道,“莫非是国舅长孙太尉的侄儿?不过听起来确实是个禽兽!长孙无忌也算是个贤臣,怎么可能有这种侄儿!”

      这天午后,雪隐和凌子跟随几个家丁来河边取水酿酒。他们将捆着绳子的木桶抛入河中,然后费力的往回拉。几桶水打满之后,雪隐感到累极了,于是便躺在岸边树荫下,望着树上的叶子哼唱小曲。一束阳光透过树梢打在她的身上,照的她格外温暖,渐渐地,雪隐闭上了眼睛,朦朦胧胧的听到凌子他们依旧兴致昂扬的将水桶填满……
      “哐啷!”一阵巨大的响声传来,惊醒了正睡得香甜的雪隐。她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随众人扭头望去,发现是一个满脸通红的酒鬼把他们辛辛苦苦打好的水一脚给踹翻了。幸亏她起来的快,否则衣服肯定会被四处流窜的水弄湿。洛府家丁愤怒地叫嚷了起来。然而那酒鬼却冲他们做了个鬼脸,酒鬼身后的几个小厮附和着幸灾乐祸的大笑了一声。
      雪隐怒火中烧,她还从未见过这样无理的人。
      “这位公子,我们跟你有仇吗?”
      酒鬼眯着眼看了看雪隐便又跟着他的小厮哄笑了起来。雪隐握紧了拳头。
      “我……我给你没仇!哈哈!本公子觉得好玩,就……踢了!”
      “好玩?”雪隐咬牙切齿地说,“从河里打水同样也很好玩!烦请公子将这些桶打满,来填补公子未泯的童心!”
      “什么?”酒鬼又是一阵粗俗的大笑,他的小厮也附和自己的主人,假装笑弯了腰,“本少爷——怎么能给她打水!不知天高地厚,哈哈!”
      说时迟,那时快,雪隐拎起半桶水朝醉鬼头上泼去,酒鬼猝不及防,霎时间成了一副落水狗的模样。
      “这样是不是更好玩!”雪隐道。
      那些小厮见状,叫嚷着要动手,洛家的家丁将他们团团围住。醉鬼似乎被这半桶水泼醒了,他甩了甩脑袋,抬起头来,怒目圆睁。
      “连我长孙湺你都敢泼!”
      “长孙湺?”雪隐想起了那日在酒坊听到的对话,然后用鄙夷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浪荡子弟,“你就是那个长孙湺!”
      “知道老子是谁了,还不跪地求绕!不过——老子倒要考虑考虑放不放你。”
      “我是人,为何要跪禽兽。”
      “你敢骂我禽兽!”长孙湺的面孔因愤恨而变得扭曲丑陋,他从身边的小厮手里夺过一把剑,朝雪隐扑了过来。雪隐敏捷地躲开了。他再次想朝雪隐扑来是,被凌子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洛家的家丁和长孙湺的小厮也扭打在了一起。
      “小……小杂种,你给我松手!”长孙湺使劲用脚去踩凌子,凌子咬紧牙关,依旧不放手。他挥舞着手中的剑,想反刺凌子,雪隐冲过去一把剑夺了过来,然后狠狠地甩了出去。剑柄正中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摇摆了几下后,便一动不动的斜立在石缝之中了。
      长孙湺眼巴巴的瞅着被缴了武器,越发气恼了:“我还弄不过你一个小屁孩!”
      他使劲的向后扭动身子,把凌子压倒在地上,用手狠狠地掐住他的喉咙。雪隐见状连忙向后拽长孙湺,可长孙湺的力气大得很,雪隐根本拉不动他;凌子的脸已经憋得通红,不停地用手脚踢打长孙湺。长孙湺依旧死死地掐着凌子的颈,凌子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住手!”雪隐边捶打长孙湺便大喊,“你快要掐死他了。”
      长孙湺没有理会雪隐的叫喊,仍旧狠狠地按着凌子。最后,雪隐抄起一只木桶,往长孙湺的头上狠狠来了一下,他才“啊”的一声松开了手。
      “你——!”长孙湺捂着被砸肿的脑袋,试图爬起来再次靠近凌子。雪隐使尽浑身力气又推了长孙湺一把,加之他本就喝的踉踉跄跄,这一推,算是让他彻底远离了凌子。她扶起凌子,凌子弯下腰不停地咳嗽着,雪隐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好让他舒服些。凌子渐渐直起腰来,停止了咳嗽。突然,他惊恐的望着雪隐身后,嘴巴张的大大地,却说不出话来。家丁和小厮也慢慢停住了手,有人发出了一声尖叫。
      “怎么了?”雪隐迷惑不解,顺着凌子的目光向自己身后望去,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丢了魂:长孙湺被立在石缝间的那把剑刺穿了胸膛,鲜血浸湿了他的衣衫,两颗眼珠向外突兀的睁着,好像索命鬼一般!

      (三)

      县衙内,萧大人不安的坐在公堂上,愁眉紧锁的望着被捆绑的雪隐和长孙湺面目狰狞的尸体。
      小翠已跑回家找洛苏哲去了,凌子和几个家丁陪在雪隐旁边,满脸的担忧和愤怒。长孙湺的几个小厮站在他们对面,怒气冲冲地看看洛雪隐,再看看萧大人。
      “洛家女儿杀人?这怎么可能嘛!”萧大人使劲摇了摇头。
      “就是她杀了我们少爷!”长孙湺的小厮们叫嚷了起来,“我们都看见了!”
      洛府的家丁发出一阵抗议:“是长孙湺要掐死别人在先!”
      “都是因为我!这不管姐姐的事,该抓的人是我!”凌子为雪隐辩白道。
      双方争吵了起来。
      雪隐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这件事。自己杀人了吗?没错,长孙湺确实是被他推到了剑上;可是,她并未存任何杀心,那把剑,更是一个不可预料的意外……
      萧大人烦躁地命令两方停止争吵,他清了清嗓子:
      “洛家女儿,事情真如长孙家所说吗?”
      “大人……我……人是我推的。”
      “看吧!她自己都承认了!”长孙家的小厮愤恨的说,“按律法,杀人是要抵命的,更何况她杀的还是皇亲国戚!”
      “可是大人!”雪隐慌忙说,“是长孙湺要掐死我家的人,我迫不得已才推的他!也不知道他会撞在剑上……”
      凌子哭出了声。
      “嗯——”萧大人捋着胡须,若有所思,“本官明白了,你是过失杀人。”
      洛老爷在此时赶到了公堂。看到眼前的一幕,一向临危不惧的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洛苏哲见过萧大人!”
      “爹!”雪隐向自己的父亲投来求助的目光。可洛苏哲没有去看女儿——他不忍看。
      “萧大人,小女不可能杀人,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长孙湺的小厮们又喊了起来:“十几双眼睛看着呢!都看见她杀人了!”
      凌子突然朝萧大人跪了下来,哭着说:“大人,你抓我吧!长孙湺死都是因为我——”
      “傻小子!”
      “凌子!”
      洛苏哲和雪隐同时喊了出来。
      “不许胡说!”洛苏哲呵斥道。
      “这管你什么事呢!”雪隐说,“是长孙湺要掐死你在先!”
      萧大人不耐烦的敲了敲惊堂木,周围安静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说道:“洛老兄,令爱确实杀了人。但也不是有意的——”
      “管她有意还是无意!我们少爷如今在你们这断了气,老夫人怎么受得了!大人若心存侥幸,让凶手逍遥法外,恐怕长孙家不会同意的!”
      “本官心里有数!”萧大人烦躁地说。
      可他随即又将眉头锁了起来。萧大人左右犹豫,他既不愿得罪权贵,又不想为难洛家,思索一番,决定将洛雪隐暂时收押,等候发落。

      雪隐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一阵阵寒气袭来——不是因为冷,是恐惧。她被带进来时,所有的囚犯都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有的冷笑着,好像是在高兴又多了一个陪他们死的人:有的面无表情,看起来十分茫然,大概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也有同情她的,然而他们自身都难保,这点同情又有何用。虽说是夏日,可这里阴暗潮湿,到了夜晚,湿气越发的浓重。犯人没有可以御寒的东西,只能将为数不多的枯草铺在自己身上,可就连这少的可怜的干燥,也因吸足了潮气而变得潮湿起来。牢饭又硬又凉,雪隐咬了一口险些把牙咯掉,便扔在地上不吃了,对面的一个女囚用责备的眼光看着她……
      午夜,气氛越发恐怖。雪隐闭上眼,她想到了父亲、凌子、小翠……甚至想到了过世的母亲,她哭了起来,自己现在是要陪伴母亲去了吗?可她一点都不想死,她从没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面临死亡,她觉得那还很远,起码也要在她老了以后。如果自己被判了死刑,是会斩首,还是被鸩杀?她不敢再往下想……还有长孙湺,自己因为这种人丢了性命心有不甘;她想起了那日在酒坊听到的关于长孙湺的事,她已经害死了两条人命,如今自己惹祸死了,也要搭上她的一条命。无论怎样,她都觉得自己不该死!
      又过了许久,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吱呀”,一道光亮刺了进来。原来已经过了一夜了,雪隐感叹自己竟浑然不知。
      “洛雪隐,你家人来探你!”狱卒大喊。
      雪隐一骨碌爬了起来,冲到了牢门前。牢里其他的囚犯又向她投来了目光。不出雪隐所料,来人果然是自己的父亲,他向雪隐走来,脚步是如此的沉重,看洛苏哲的面容,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爹!”
      “雪隐!”洛苏哲与女儿隔着牢门,一向刚毅沉稳的他此刻竟哭了出来,用一双颤抖的手抚摸着女儿。
      “爹,你别伤心,女儿一定不会死的!”雪隐抽泣着,她说的话自己都不相信,“就算死了,魂魄也不会离开洛家!”
      老人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爹绝对不会让你因为这种人枉送性命!孩子,你听我说,你不死长孙家是不会罢手的;萧大人虽有心帮我,却也是惧怕权贵。为今之计,只有——”洛老爷拉过雪隐的手,在上面写了个“逃”字。
      “爹爹不可!”雪隐无声的喊道,“我若逃了,会连累全家,到时候死的可能就不是我一个人了!爹,你忍心再让其他人丢了性命吗?”
      洛苏哲叹了一口气,说道:“爹也想到了这点。只希望萧大人能再拖几日,好让我想个万全之策!”
      雪隐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爹!女儿想到一人,或许他可以帮忙,但不知他在不在兰陵。”
      “此人是谁?”
      “康允!”

      (四)

      从牢里出来,洛苏哲便直奔康宅。几下敲门之后,一个少妇开了门。
      “您是——?”少妇问。
      “请问康捕快可在家中?”
      “他有公务,不在兰陵。要明早才能回来。”
      洛苏哲回到府中,焦急地等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又去了康宅,康允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到家了。
      “昨日老先生拜访之事,贱内已经告诉我了。”康允打量了洛苏哲一番,“先生可是洛家酒坊的洛老爷?”
      “康公子,正是老夫。此次老夫来是求康公子救命的!”
      洛苏哲的话令康允大吃一惊。
      “先生何出此言?”
      “公子可还记得乞巧节那晚在承天楼猜酒的女娃?”
      “记得。那姑娘和先生有关系?”
      “她是老夫的女儿,名唤雪隐。”
      怪不得猜酒如此厉害!康允想。
      洛苏哲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前日她因救我家的男童失手杀死了长孙丞相的侄儿长孙湺,现被关在牢里,长孙湺家不依不饶,非取小女的性命不可。萧大人有意为小女拖延时日,单若贸然让小女逃出来,恐怕会殃及洛家和萧大人。小女说康公子是狭义之人,特让老夫来请求康公子帮忙。若能求出小女,老夫愿肝脑涂地,为公子做牛做马!”
      “洛老爷言重了!这个长孙湺,我在路上也有耳闻,此等人,活着也是祸害!令爱虽是无意,却也算是除了一害!况且在下十分赏识令爱,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这件事,于公于私,我都会帮忙!只是洛老爷可有什么计策?”
      “他们不看到雪隐的人头是不会罢休的,所以,老夫想,能不能让雪隐——假死?”
      “这好办,找个替身即可!”
      洛苏哲连忙摇头,说:“绝对不行!康公子,不能让无辜的人替她去死!”
      “洛老爷。”康允笑道,“我找的替身——不是活人。”

      不久,兰陵贴满了洛雪隐于三日后午时斩首示众的告示。大街小巷内议论纷纷,都在为洛家女儿抱冤。可人们除了唉声叹气,却又无法为将死之人做些什么。
      三日后,一辆囚车停在了县牢门口,康允手持刀,威严的站在囚车前;洛老爷双眼微闭,站在他身旁的凌子和小翠小声地抽泣着;长孙湺的几个小厮不住的冷笑,还时不时的哼上一段小曲,他们脸上并没有失去主人的悲伤,全然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给老子肃静!”康允冲长孙湺的小厮吼道。
      “薛公子,哼小曲不犯法吧!”那小厮朝康允瞪了一眼。
      “你要是再乱叫,老子可不敢保证你会不会跟你的主子一样被人杀了,牢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杀人犯!他们要是发起狂了……”康允把自己的佩刀从剑鞘里抽出了一截。
      那小厮目瞪口呆的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不一会儿,两个狱卒拖着已经昏厥过去的雪隐走出了牢狱大门,洛老爷睁开了双眼,沉重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们把姐姐怎么了!”凌子说。小翠又哭了起来。
      “只是昏了过去。”狱卒说。
      “哈哈,还没砍头就吓晕了!”长孙湺的小厮笑了起来。康允回过头来瞪着他,他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雪隐被拖到了囚车上,康允上马,亲自押车。一路上道路两旁挤满了人,他们看着囚车里的犯人不停地议论,不停地摇头。反倒是到了刑场,却不见一人,只有萧大人和侩子手在那里。康允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大概是谁,都不想来看今天这场斩首吧。
      康允和萧大人打了声招呼,便命令士卒将雪隐从囚车上拖下来。洛老爷此刻面如死灰;凌子背过身,不想再继续看下去,小翠双手掩面,啜泣声更响了;长孙湺的小厮幸灾乐祸的笑着,只是碍于魁梧威严的康允在场,不敢出声。
      康允走在前面,两个士卒拖着雪隐跟在他身后。上台阶前,一个士卒不小心摔倒了,连带着雪隐和另一个士卒也倒了下去,三人隐没在了刑台后面,脱离了大家的视线。
      “你们俩今天没睡醒啊!”康允冲着士卒倒下去的地方大声吼道。两个士卒惊慌失措的站了起来,重新拖起了倒在地上的雪隐。三人又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之中,继续走上刑台。
      “大人,犯人已验明正身!”康允对萧大人说。
      萧大人若无其事的“恩”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准备吧!”
      雪隐被拖到了行刑处,依旧昏厥着,脑袋了无生气的低垂着,只有一个头顶显露给刑台下的人
      洛老爷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刑台。萧大人清了清嗓子,将令牌投了出去:“斩!”
      一把大刀朝那低垂着的头砍了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