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关心》哂未休

1、上 黄金单身汉

　　二零二零年五月八日，多云转雨。
　　陆屹尧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
　　上班路上汽车抛锚，地铁挤不上，进了大厦被撒了一袖子咖啡，而现在，马上要和大公司的人一起开会，而打印机坏了。
　　陆屹尧很想大拍那个大家伙问问嘿先生您今天到底怎么了。或者说，他是想问自己，到底遇见了什么倒霉的东西。
　　有些资料是在昨天就修改好了的，但是家里的打印机没墨了，而那时又是在深夜，想着“早点到公司去打印出来吧”，却未曾料想今天这一连串的突发情况。
　　袖口上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即便换了衬衣还是觉得郁闷。
　　天空蓦地劈过一道闪电，随即是轰隆的雷声滚滚而来。
　　影印室的空调开得过低，心想着这件衣服又要过两天才能干，陆屹尧的心底涌起一股无力感。
　　深吸一口气。
　　他没法打包票，但只能说，尽力让会议成功。

　　这间会议室里有不下五十个人，两家公司各据一边，中央是大幕布和讲台，现在是展览会负责人发言时间。
　　发言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女白领，中发齐肩，身材匀称，口齿伶俐，表情温和，尤其是那对眉眼，让人愿意听她发言。
　　好像叫谢关心？
　　陆屹尧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大概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己的设计被采纳后，日子愈发忙碌起来，别说这个陌生人，就是身边的朋友也有些冷落。
　　那位谢小姐简单介绍了一下代表公司的立场和需求，接下来就是自己的发言时间，不出错的话，会议应该会比较顺利。
　　之前他看见代表公司内部已经协调了一下资料。遥遥望过去，那个谢小姐上台之前就有人跟她报告了文件的小问题，陆屹尧因为是主设计师没法脱身，就派助理小刘去帮忙，谁料谢小姐对小刘笑了笑就让他回去坐了。
　　“谢小姐说改动不大就行，把修改好的文件在平板上给白总看也没问题。“
　　小刘这么跟他说，于是陆屹尧一转头就看见了这么一幕，透明玻璃墙前面一个女子半弯着腰，头发斜斜垂下来几缕，微笑着把平板递给了已经白发苍苍的白总，然后边指边解说，白总边听边点头，仿佛对这个项目更有信心了。
　　陆屹尧想知道那个谢小姐是怎么做到的，于是只听见小刘嘀咕着：“原来谢小姐早就准备好了啊……“
　　事后小刘跟他说，谢小姐也看了文件，觉得第四部分的组织有点问题，所以就准备好如果我们给她新的就立刻拿给白总看，于是白总知道公司直到最后一刻还追求文案的完美就更满意您了。小刘颇为打趣地说。
　　陆屹尧神色不变，只是扶了扶眼镜，抬眼看向正在和白总打招呼的谢小姐，倒有些遗憾没有和她正面会过面。

　　会议结束，陆屹尧才发觉雨下的很大，即使站在大厦门口也会被溅到雨花。陆屹尧退了退，抬头却看到有个人在拐角向他招手，定睛一看是谢小姐大开着车窗在叫他。
　　陆屹尧皱了皱眉。
　　那样也会吃到雨的吧。
　　谢小姐开车缓缓驶近，确实，陆屹尧发现谢小姐半边袖子晕开了一堆深灰色，他低下头凑近了些。于是谢小姐飞快地说道：“陆先生在等人吗？雨这么大，没事儿的话我送你一路吧。”
　　陆屹尧表示感谢，谢关心从车窗里递出一把伞，雨打在她白色的手表上。
　　“不好意思啊，后面太乱了，你坐副驾驶吧。这把伞有点小，你先挡挡雨过来。”
　　陆屹尧手里拿着电脑包和脏衣服，必须先撑伞保护它们，不过一边走一边心想，是谢小姐帮助我，她还要说不好意思，真是太客气了。
　　上车之后陆屹尧才发觉后面真的是有点乱，三脚架，打光板，一堆杂志和书，还有几包零食，几件衣服。
　　谢关心一边掉头一边急呼：“哎你别看后面！”
　　陆屹尧把包放好赶紧坐直：“抱歉。”
　　谢关心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哎……你别介意，我就是觉得后面太乱了被人看到怪不好意思的。”
　　陆屹尧：“不会。”
　　谢关心悄悄耸了耸眉，但又觉得这活泼的表情不太礼貌，于是又偷偷地用余光瞄了一眼陆屹尧，不过陆屹尧还是陆屹尧，不阳光，不凛冽，只是没表情。
　　谢关心看到这张面瘫脸又想做鬼脸了。
　　“陆先生你去哪儿呀？”
　　“人民路，东方花园。”
　　这回谢关心是真的吃惊了：“欸？陆先生你也住东方花园啊？你住了多久了，我怎么没碰见过你？“
　　陆屹尧顿了三秒钟，剔除了谢关心三个问号中没用的两个，道：“去年冬天搬进来的，大概是十二月底。“
　　谢关心哦了一声，原本是个关不上的话匣子，现在倒是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
　　半晌她才说了一句：“大概我们不是一期吧，我住在东方花园要有一年了。“
　　雨势还是不减，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车里没开冷气也没开除湿，谢关心耳朵边还有几缕头发拧了起来，湿哒哒的发梢粘在脖子上让人想好好收拾它，但无奈这段路况紧张，谢关心抽不开身，加上陆屹尧又在旁边，她只好越来越烦躁。
　　又吃了一个红灯，连续有三辆车子插在了她前面，谢关心长嘘一口气，开始轻声地说话：
　　“陆先生也觉得今天不大顺吧。“
　　陆屹尧心想，确实，而且可以说从早到晚都不顺。
　　谢关心没等陆屹尧回答，估计也吃准了他不会主动说出“是啊今天真是不顺“，于是自顾地说了起来，倒也不避讳。
　　“高中那会儿有一天下课了才发觉雨下大了，打电话给妈妈，本来想让她带我回家的，谁知道嘴巴笨，反而跟她快吵了起来，后来我妈就火了，骂了我一通，让我自己想办法，我也赌气，下着雨呢，我就什么也不挡，头一横就在雨里走，那时候我们家还在南方，五六月份的天气特别潮，走着走着我就心想，千万别生病了，要是能不生病我就再也不和妈妈吵架了。后来一路到了家，两条腿快走断了，衣服也湿了，然后妈妈又说了我两句，我心里也怨着呢，但是没办法呀，她毕竟是我妈，还问我要不要吃骨头汤，想吃山药还是毛豆节，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再也不能和她吵架了。“
　　陆屹尧没说话。
　　谢关心自己也笑了：“嗨，说了这么多真是怪不好意思的。我就是想说，虽然事情不大顺，但是总归有自己的一部分问题，而且总归会有人跟你和解的。后来我上高三也忙了，基本没和妈妈吵过，每次心里不痛快想想自己的问题，也就过去了，妈妈还是照样给我好鱼好肉伺候着。再说了这北方的天气又不像南方那样湿漉漉地一连下一个月的雨，不顺的日子总会过去的。“
　　陆屹尧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决定不开口。
　　“你别嫌我话多啊，“谢关心自己噗嗤笑了，“今天我来得早，在走廊里就看见你了。我决定你老板人挺好的，我老板也挺随和的，这个项目肯定可以做好的。“
　　但说归说，谢关心还是自嘲了一番：“连我都嫌自己话多，没办法，干我们这一行就得说话。“
　　谢关心得空，在灯绿了之前，把黏答答的头发都捋到了一边，于是露出半边光洁的脖子。
　　“我从南门进去？“

　　陆屹尧终于开口：“好。谢谢……8幢，右转就是了。“
　　谢关心方向盘一打，这回是打定了主意不再说话，气氛一时陷入沉默的尴尬，反正谢关心不是脸皮薄的人，她就专心开车，也不再偷瞄陆屹尧的神色。
　　开到小区门口，保安大叔看见谢关心副驾驶上坐了个男白领，于是笑着对她说：“哟，小谢，男朋友啊？“
　　没等陆屹尧抬头，就听见谢关心爽朗的笑声：“哪儿什么男朋友啊，也就是个同事吧。“
　　陆屹尧思忖着话也不错，于是继续低着头，回复公司的邮件。
　　快到楼下了，谢关心手往后面一兜拿了伞出来，水滴滴答答打湿了她的手，于是她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把那把伞递给了陆屹尧。
　　“雨还是蛮大的，这伞先给你撑吧，二期的单元小巷子我开不进，我就送你到这儿吧。“
　　陆屹尧表示了感谢之后就下了车，两人隔着车窗再次道了个别。
　　谢关心听到陆屹尧的那声“慢走“立刻放了手刹开走了，可是一点儿都不慢。
　　陆屹尧本想着要不请她到家里坐坐，喝杯姜茶擦擦头发之类的，但想想还是欠妥当，也就没邀请，可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改日感谢，谢关心就走了。
　　大概她真的有什么事儿吧。
　　陆屹尧的好意谢关心当然是没猜到了，她只是听到那句“慢走“，就让自己的情绪一下子降到了低谷。
　　慢走慢走慢走，就你礼貌就你会说慢走。
　　十年前就说慢走，现在还是这么说，没劲。
　　虽然心里没什么好气，但谢关心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的红了，鼻子一酸，努力吸了吸气，让快流出去的眼泪赶紧倒回去。
　　陆屹尧，这三个字终于还是重新被打开，在那个谢关心的铁皮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