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夏日梧桐之遇见 ...
-
记忆里,在去学校的路上有一段又细又窄的坡路,左边和右边都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每一株梧桐的脚下都簇拥着一团玲珑的三叶草,如是泥土呼吸吐纳之间升腾起了水烟一般的绿。想起那时,我经常一个人骑着脚踏车,轮子缓慢轧过梧桐暗色的倒影,阳光从梧桐叶层层叠叠的缝隙里挤出来,在暗色的倒影里轻柔的点出一路星子。
第一次遇见陆桐学,是在高二的下半学期,那是周五的下午,全班同学都在做大扫除。
当时,我负责擦靠近走廊的第一块玻璃,低头整理手上的抹布再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他穿了一件纯白色的长袖薄衫,袖子贴服的卷到胳膊肘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手腕,皮肤是一种微微有些刺眼的白色。他一手插兜,一手似有似无的拽着单肩书包的带子,骨节分明,十指精致恍若白瓷一般。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肤色,纯粹的白,毫无血色却又莹润剔透,像是拿指尖轻触一下,就会碎作细软的粉末。
他留着清爽的短发,发色是一种柔和的黑,看上去柔软,风吹过,我的头发四散飞扬时,他的,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起落。后面的头发利落的和优美纤长的脖颈贴合,侧脸的线条像是六月天里的月微微散发出光来,两片淡色的唇浅浅的抿着,鼻梁挺翘,睫毛细长齐整投下的一小片暗影里,让墨色的瞳孔,更加,更加的深邃,一眼望不穿,连光与影都被完全的吸附进那双瞳里,挣扎,却也难逃离的出。
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位微微有些秃顶的中年大叔,那是我的班主任高老师,班里的人都称呼他老高。有着中国人平均身长的老高也只比他的肩膀高一点点,老高背着手,偶尔低声和他说着什么,听不太清。
我的手擦着玻璃,眼睛却一直好奇的打量他,想着,世上为何会有如此纯白的人……
“陈芍年?陈芍年,喂!”
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猛然转头,对上了一双硕大的眼睛,和陆桐学细长冷峻的眼睛不同,这双眼睛里有一汪正午清透的湖水,从瞳仁里漫出了阳光,这是姜元昊的眼睛。
姜元昊,从初中开始我们就在一个班,算得上是我珍贵的革命战友。
我当时半跪在课桌上,一手撑着阳台,一手拿着抹布擦玻璃,而姜元昊则是,一手按住课桌的边沿,一手撑着阳台,身体微微前倾,用那双硕大的眼睛戏谑的看着我,离得太近,我甚至完整的看见一滴细小晶莹的水珠从他的眉间滑落至他的唇角……惊吓过度睁大眼睛忘记呼吸心脏乱跳的我,身体向后倾倒,竟硬生生的从课桌上摔下来……
姜元昊也是一脸吃惊,运动神经超级发达的他也只来得及拽住我的一只手臂,我的另一只手胡乱的扑腾,好不容易抓住课桌的边沿稳住了身体,刚想松口气,却听到周围同学唏嘘的声音,哇哦,陈芍年,你的抹布!
我抬眼,看见他精致如同白瓷一样的手指迅速伸到细白颈子和耳根相交的部位,捻起抹布的一角,像甩蟑螂一般甩出去,我下意识的抬起手臂,虽然没来得及看清楚,但直觉告诉我,那块被大力甩出去的抹布正准确的朝我飞来……
等了几秒,身体没传来被砸中的感觉,我小心的放下手臂,睁开眼睛,看到了姜元昊挡在我面前的一只手臂,他的手里握着那块脏兮兮的抹布,此时正两眼喷火的看着窗外的行凶者,而行凶者呢,白雪般精致的面容上冷冰冰的毫无表情。
我皱着眉头看他的眼睛,想深层次表达一下我正努力扼住的怒火,但对峙不过一秒我就溃不成军,怎么说呢,他泼墨山水般的瞳仁幽深的看不见一丝光亮,在视线对上之后,竟有微弱的光闪了闪,不知怎的,虽然他什么话也没说,我是真的在那一秒里读懂了……
只是下意识的甩出去,并不是刻意瞄准你的方向。
我从姜元昊的手里抽回抹布,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啦,姜元昊同学,快去拖地,别再想偷懒了。”
姜元昊转过头,朝我翻着白眼,嘴里不依不饶的嘟囔,也不知道是谁偷懒呢,死盯着人家猛瞧,陈芍年,你这个花痴!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一个笨蛋揭穿,我的脸上迅速泛起潮湿的红色,抬脚去踢姜元昊的小腿,姜元昊的一只裤腿被他卷到膝盖的位置,所以我很轻松就在他的腿上留下了红斑,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我冲他挥挥手,意思是,这里没你什么事了,退场吧,我的暗黑骑士。
姜元昊恨恨的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摸了摸鼻子,重新开始擦自己负责的玻璃。
再然后,四周围又重新恢复成平和的淡蓝色,大扫除结束了,进教室了,安排座位了……
渐渐的,教室里喧哗的波点被“沙沙”的声音冲刷去了踪影,我抬头看看四周,陆桐学被老高安排在了靠窗的第一组第一排,和我恰好在一条对角线上。
姜元昊坐在我的前排,正在看书,头埋得很低,是在看最让他头痛的数学辅导书吗?
陆桐学坐在窗前,手指间握住的笔飞快的舞动,他已经完美的融入了四周的环境,仿佛一开始,那里就是他的座位。我很无聊,无聊到开始细细的观察陆桐学的手指、下巴和耳垂……
没想到,偶然的,突兀的,我的视线和突然转头的陆桐学对上了。
那是我看不懂的眼神,只有一秒,他转过头不再看我……
在远处操场的角落,滴答,滴答,漏水的龙头独自演奏出铃声的前奏。
傍晚一声叹息,那段又细又窄的小小坡路,高大的梧桐遮住了最后一缕微弱的光线,簇拥安睡着的三叶草陷下去了一角,有谁偷偷摘走了一簇?
纯白的精致少年,就像被慢火精心烧制的白瓷人偶一般,在我的眼里悄然炸开了一束最华美的烟花,瞬间忘乎了所有,只想细细描绘会出他身上延伸出来的每一笔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