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话本》沈织

2、青梅飞入胭脂堡

　　七年后。
　　白马关，西风镇。
　　西风镇是大周边关重镇，过了白马关，便是黑沙漠，那里是羯族和狩猎者的地盘，蛮荒之地。
　　西风镇民风彪悍，豪迈尚武，这里有最英雄的男儿，炯亮的虎目教人一触生寒，纠结饱满的肌肉藏着蓄势待发的勇猛。饥年羯族时有骚乱，他们便是最坚固的城墙。
　　西风镇产兵器，大周王朝发迹于此，传说朝廷每年有七成的军械产于此地。武林豪侠亦常盘桓此处，求剑比武，往来不休。
　　西风镇虽是一个边陲小镇，却也因此异常繁荣，热闹程度不亚于中原稍稍贫弱些的州郡。
　　但，若要说它令天下豪杰趋之若鹜的地方，却不在此处。
　　西风双绝——烈酒、美人。
　　西风镇的酒，要配着黄土窑里烧出来那种最普通的海口大碗喝。一碗下去，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去，火辣辣一团直从舌头上烧到胃里，蒸腾的酒气漫上心房，烧得你心尖子打颤。就连最强壮的勇士也要被那酒逼出一身热劲儿。
　　西风镇的女人，从小在酿酒坊里泡大，烈得像酒，泼辣得很。
　　若是遇上了心尖尖上的情郎，却也能立时化为了水，醉在情郎的怀里，抬着酡红的双颊，凑在你耳边说那最大胆，最辣人的情话。
　　西风镇的美人肤若凝脂，传说她们黄昏的时候会打来月牙泉的水，混着自家酿的酒洗身子，腻玉似的身体蕴着若有若无的酒香，飘到情人的鼻子里，轻易的就能把人的魂魄勾去。
　　然而西风镇最好的酒和最美的人，却都在一个地方。
　　胭脂堡。

　　农历六月初八，月破，诸事不宜。
　　某某小区，昏黄的路灯下，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女正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少女个子瘦小，一米六左右的身高，樱唇琼鼻，眉眼秀丽，一头及腰的长发整齐地垂下。她脚步轻快，边走边哼着歌，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她将踏上一段怎样曲折的旅程。
　　“呀，是小梅子，放暑假回来啦？”一对出门散步的中年夫妇热情地跟女孩打着招呼。
　　“张叔张姨好！我昨天刚回来的。”少女露出明媚的笑容回应着。
　　“大学里好不好玩儿啊？我们家玲玲明年也要上大学啦，你有空找她玩儿啊，这孩子一个劲儿闷在屋子里读书，我们都怕她闷出病来了……”被叫做张姨的女人握着少女的手说。
　　“好啊，我都有半年没见她了，明天我一定拉她散步去！”少女信心满满地说。
　　“好好好！阿姨明天给你们煮酸梅汤喝，明天见啊。”
　　“嗯！再见啊！”
　　少女在路灯下挥手告别，影子被拉成细长的一条。月亮高悬在东边天空，然而没有人看到月亮中心处的黑色阴影。
　　忽然，胸前传来灼烧的痛感，少女低头一看，只见胸前白色玉佩竟发出暗红色的光华。月亮中心的黑色阴影持续扩大，白玉上的红光益胜，突然，红光向着天空的一个方向射去，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红光源源不断地朝着月亮的阴影处涌动。
　　少女惊恐的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恐惧让她发不出一句呼救。她拼命拉扯着玉佩的丝线，忙中出乱，竟然解不开。她的心脏剧烈的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要烧起来，孔雀绿的裙子在不知何时猛烈起来的夜风中翻飞。
　　此时，红光大涨，少女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得睁不开，意识也在逐渐消失。在一片混沌中，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脱离了某个沉重的枷锁。她感觉自己越飞越高，好像飞到了月亮上去，终于，红光渐渐消退，一片白光铺天盖地而来，伴随着脑袋里的一阵轰鸣，她终于完全失去了意识。

　　“嗯……好热……”沈荇尔用脚蹬着被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感觉自己浑身被厚厚的棉被包裹着，热气一浪一浪的涌上来。
　　这三伏天的，为什么自己还裹着个被子啊！难道还没睡醒？
　　她难受地揉了揉眼睛，移开手。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房间。
　　古色古香的木质家具，花瓶瓷器的摆设，这是……古装剧的拍摄现场吧？
　　天！她是没睡醒呢还是在做梦？
　　狠下心来照着自己的左手臂狠狠咬了一口，切肤的疼痛告诉自己这并不是在做梦。沈荇尔一下子呆住，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没合上。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
　　阳光柔和地照在她身上，也将整个房间照亮。也让她清楚地看到眼前已经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了。
　　难道……难道昨天的梦是真的？她真的昏倒在雪地里，然后被……被人救了？
　　昏黄的残月，泥泞的雪地，马车疾驰而过雪沫子混着泥点子溅到她脸上……还有，还有一双冰凉的手……
　　正当沈荇尔回味昨夜的“梦境”时，门开了。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他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普通少年的身量，却更为瘦弱些。他的脸色很苍白，双唇上却摸了胭脂似的，殷红好看的紧。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漠得像是冰封的月牙泉，一双眸子却浓得像是黑曜石一般耀眼。
　　这样的矛盾在他脸上，明明是普通的五官，却调和出一股别样的风流俊俏。
　　他穿着一身荼白底子秀银纹的棉袍，袍子样式普通，也不是什么新衣裳，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少年一进屋就看到了沈荇尔的样子，但他没出声，只微微攒了下眉头很快便松开。
　　他手里提着一篮银炭，正打算往炭炉子里加。
　　“啊！你……”沈荇尔这时才发现来人。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同时双手已经扯着滑下去的棉被往胸前一遮。显然……是电视剧看太多的缘故。
　　少年抬起眸子望向她。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给他扇子般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
　　在少年的注视下，她发现自己似乎不自觉地扮演起了无辜穿越女的角色。用力揉了几下脸，她一脸嫌弃地将这一想法赶出脑子。随即，露出了她认为无比纯洁的笑脸，无比真诚地问道，“嘿嘿，请问……这里是哪里啊？”
　　少年看着她在一瞬间变化了那么多表情，却并不做声。他低下头，继续用好看的手握着火钳子摆弄炭炉。那个角度下，沈荇尔并没看到少年弯起的唇角。
　　额……冷场了么……
　　沈荇尔觉得这少年好像在看她表演似的，于是讪讪地放下打招呼的手，摸了摸鼻子。正在想着怎么打破僵局，那少年忽然站起身来，一推门，出去了。
　　“哎哎哎……同学……你别走啊！”沈荇尔一个收势不及，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床下。
　　这时她才感觉格外的寒冷，好像是在冬天。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走了进来，见到沈荇尔这幅样子，笑着拍手叫道，“太好啦！姑娘你醒了！”。
　　见沈荇尔迷茫地卷着半床被子，她“呀“的一声赶紧走上前来，将沈荇尔扯开的被子给她裹好，皱着鼻子说，“姑娘这才刚醒过来，仔细又着了凉。”沈荇尔见她明明才十五六岁的样子，却一副老成的模样，仿佛大人嘱咐小孩似的叮嘱她，真是可爱。
　　沈荇尔对她友好地一笑，道，“多谢你提醒呀小妹妹，谢谢你照顾我。”
　　谁知那小姑娘一听，噌的站起身来，叉着腰，一撅小嘴说“我可不是小妹妹，等过了年我就要及笄啦！我叫喜鹊，你不要叫我小妹妹。”
　　沈荇尔没想到她有那么大的反应，觉得她实在可爱，忍不住逗她。她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说，“嗯嗯，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喜鹊姑娘，你好呀。”
　　喜鹊笑眯了眼睛，喜滋滋地说，“嘻嘻，好说好说。”
　　“不过嘛……我比你大那么多岁，我还是可以叫你小妹妹……”话音刚落，只见喜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别想骗我啦！你能比我大多少岁啊，你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恐怕还比我小吧。”
　　听到这里，沈荇尔再也笑不出来了，虽说平时在学校里就被室友说看起来像高中生，可是怎么样都不会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难道……
　　她一下掀开被子，扑倒梳妆台上。
　　只见铜镜里面的女孩子樱唇琼鼻，眉眼秀丽，明明还是她自己，却又不是……镜子里的少女就像是她初中的样子，但又比她那时候好看了很多。腻玉般光滑雪白的肌肤，没有一丝瑕疵，乌檀木般的头发瀑布般垂于腰际，皓齿明眸，清丽如晨露。
　　正午时分，阳光直直的从窗户中射进来，少女的脸被青丝遮挡，逆光中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喜鹊还在一旁说着什么，但沈荇尔已经听不进去了。如果说一开始还抱着侥幸心理暗示自己镇定，表面淡然着谈笑风生，那么现在，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打碎。
　　闭眼前的意识都是真的。平行时空，灵魂穿越么。
　　少女缓缓地从一瀑青丝中抬起头来。雪后初霁的阳光将一室照亮，亮得刺人眼球。她缓缓地将手放向胸口……还在。
　　那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喜鹊，依旧是明媚动人的笑容。
　　“你刚刚说，这里是哪里？”
　　“胭脂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