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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屎界 玩摇滚乐队 ...

  •   摇滚Kid

      张小童

      背景介绍
      这个新世纪的头几年,好像大地方人已是现代人了,而生活在小地方的人还不够开化。可是这个小地方也有一些人开始别样的生活了,比如——摇滚。甚至有几个中学生也开始玩摇滚了。一开始,这几个中学生是通过电视、光盘或网吧接触到的摇滚。那时,手机和电脑在这个小地方儿只是零星的显要人才能有,摇滚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很新奇、神秘、灰黑甚至邪恶的东西。
      国内与国外不同,国内小地方人与大地方人不同,同在一个小地方,人们也都有很大的差异,孩子与大人间的差异更大,尽管从媒体看到的东西可以相同了。(有电视、网络了,从媒体看到的东西可以相同了,这是一个大事。)
      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看世界的眼光不同,对世界的认知不同,行为做事也就不同。
      大人与孩子之间更是这样,经历不同,看世界的眼光更加不同,对世界的认知更加不同,行为做事也就更加不同。
      不同的人免不了同在一起生活。刚刚进入新世纪的头几年,这个小地方的这个孩子,这几个孩子,这些人是这样生活的。

      一屎界
      太屎了,没有一个妈一个爹答应,龙龙的脑门儿还被砸了一个包,一个血糊糊的包。这会儿,我们都屎一样地呆在我家地下室里,只有龙龙,顶着那个血包包,一阵儿慢一阵儿紧地“哐哐”着架子鼓。那堆东西是租来的,10块钱一天,不敲就冤了。想想吧,10块钱一天的架子鼓能是什么样儿?肯往外租的架子鼓会是什么音儿?拆房子一样。可它们是架子鼓,我们乐队就缺这个。我们没钱租好的,更没钱买一套他妈的哪怕是二手货。
      已经压到极限了,刺儿哥已经答应我们不参加下午的彩排,晚上直接上场。这是小孩子闹着玩儿的事吗?电视台还要录像呢。我们只是要在下星期六的晚上参加全市首届原创音乐比赛的复赛,就一个晚上,唱一首歌,我们只是要求下星期六不上晚自习,是在晚上,在星期六的晚上不上晚自习,他们就乌鸦一样地辟头盖脸地全攻上来了。只要我们想干点事儿,他们就呱呱地世界末日要来了一样——小老梁、我妈、小宋妈、程功妈、龙龙他爸和他妈,学习啦、考试啦、大学啦、前途啦、找个好工作啦,全都一个调儿,高调儿,窜天猴一样地,直插云霄。最高调的龙龙爸,还我们学校的老师呢,竟然用烟灰缸在自己儿子的脑门上砸了一个包,一个血糊糊的包。我妈更好,见高调于我就是一个屁,又剑走偏峰了,偏她自个儿身上来了。我知道她爱看小说还爱看电视剧,爱弄个多愁善感,但她这样悲催地从云霄上急转弯直劈她自己来了,还不如也砸我一个包呢。
      “你妈我这一辈子再吃苦受累都不怕,就是怕看别人的脸。我虽然下岗了,现在只是个打工的,但我自食其力,也有尊严。你好,你玩这个烂乐队,叫几次家长了?因为你,我一次一次地去看你们老师的脸,一次一次地挨你们老师的训,一次一次地受你们老师的看不起,你还好意思叫我再去找你老师给你请假去酒吧唱歌?你也不想想,我怎么再去面对你那个老师?怎么再去找你老师请这么个丢人显眼的破假?你一个当儿子的,不是好好学习给你妈争光,而是让你妈一次又一次地没脸。你都初三了,不小了你。你啥时候才是个大?”
      老唐绝对是个欠揍没够的货,他居然说如果小老梁哪怕是再小上三岁,他就不看别的女生了。小老梁是我、龙龙和程功的班主任,比我们大个六、七岁,看着她长得还可以,竟如此老谋深算,心狠手辣。我们不上晚自习参加个原创音乐复赛,我们自己向她请假还不行,还非他妈的要家长去学校向她请假,而且还连累了2班的中华和5班的小宋……好像,好像我们还怂得就没个底线了。“行了,你不用去请假了。”
      “你不去唱了?”
      “去。”我没撒谎,我为什么要撒谎呢?
      “逃课?你又逃课?你真成个小混混儿了你。下个月初中毕业考试,考不好你就别想待在三中了。去普通中学上高中?那就是个混!你也就别想考上大学了!瞧瞧你现在的样儿,安?好好的T恤衫你把领子剪了,一天到晚地提溜个灌铅脑袋,头发盖着半个脸。”
      “T恤和头发都在我身上,这也碍着你了?嘚啵这些干什么?”
      “那嘚啵你啥?学习?你那成绩在班里就是个差等生,你还天天爱理人不理人的样儿。你瞧瞧你喜欢的东西,摇滚!玩摇滚的都是啥人?长头发、纹身、住地下室、白天黑夜颠倒个儿地过、满地的酒瓶子、吸毒、同性恋。我看你也快了,我跳楼算了,我当尼姑去呀我。我告诉你,你要真让我没指望了,我真当尼姑走人。”看见没,我妈一发飙就是生死存亡、世界末日。“实话告诉你,不是因为你我早当尼姑走了。你说我,安?吃苦受累地养个你干什么?你是干啥吃的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学生,学、生,学生就应该以学为生。你不好好学习我还养你干什么?上学期,你给我考个班里倒数第三名,这马上毕业考试呀,你还不给我好好学。别人家孩子熬夜学习还学不过来呢,你倒好,还要逃课。你说,我天天让你吃饱了喝足了为的是个什么?”
      为的是个什么呢?就为了让我考一百分?待在三中?再考上大学?这样的生活我还不想要呢。我真是不愿意一次次地这样了,常痛不如短痛,我想干脆有个了断,断了我妈对我的指望:“学习的事,你就对我死心吧。除了学习,干啥都行。”
      “除了学习,干啥都不行!”这句话听起来是从我妈的牙缝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硬得像炮弹。大概是我妈发射炮弹的口气太猛了,自己被自己的后座力给击软在沙发上了,她又开始泪眼叭差了,气也喘不匀了:“你想气死我呀你?我给你说多少次了,你妈我这一辈子就没上过大学,我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我告诉你,你必须得给我考上大学,你要上不了大学,我还指望什么呀我?”
      我真不想再看到她这个样子了:“咋着,要不我也把上大学的希望寄托在我的下一代?”
      我妈一定是差不多要晕过去了,她不出声了。但常痛不如短痛,我希望以后她能安心地过好她的日子。

      地下室有点儿憋得慌。大热的天,屎大点儿的地儿,我们哥儿五个全都屎一样地摊在这儿,汗臭哄哄的。虽然开着电扇,也是汗臭味儿搅来搅去地。我伸长胳膊抓住了窗把手,但忍忍还是没开窗。瞧瞧我们被逼的,窗户都不敢开,我们真成了一窝老鼠了。
      我就奇怪了,我们已经跟爹呀妈呀还有小老梁他们讲得够清楚了,他们怎么就是不明白?这是全市范围的首届原创音乐比赛,光市区片就有20多个乐队报名,加上周围的十几个县,哪个县也有二三个乐队来报名,据说总共有五十多个乐队参赛。这么多的乐队却只能筛出30个乐队上初赛,再筛出20个乐队上复赛,最后再筛出10个乐队上决赛。电视台将从复赛开始就播放比赛的实况录像,而我们已经进复赛了。要知道我们从报名起就得比实力,屎点儿的上台几声就被筛了,初赛都进不了。想想吧,我们这帮才上初三的小屁孩儿能进复赛,多少眼睛都冒烟了。全市三个大学里的五个乐队,复赛才挤进来一个。说实在的,就挤进来的那个寒光乐队——洼,我们都瞧不上,学了点儿摇滚的皮毛而已。开头一声吼,结尾一声吼,中间还故作惊人地来一句:“我□□爸爸!”那几个二五眼评委真是被“我□□爸爸”逗傻了,才咧着傻嘴稀里糊涂地让他们混进了复赛。但刺儿哥还清醒,点评时说他们复赛时最好再换一个有点儿内涵的歌儿。我知道刺儿哥瞧不上他们,瞧他身后贴的那幅字:“摇滚是有精神的,具有原始的内在的精神品质,不是狂吼乱叫,不是粗嗓子。”那幅字是刺儿哥贴上去的,不过落款是王猛。要说王猛,那是个传奇,故事很多。据说这次比赛刺儿哥要请王猛当评委的,但王猛消失了。王猛和刺儿哥在我们这儿就好比——王猛是猫王,刺儿哥是杰克逊。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
      这次的原创音乐比赛是蓝刺乐队主办的,赛场NO1酒吧是刺儿哥的。平时,没点儿名气的乐队都进不了NO1,这是真的。弄这个全市的原创音乐比赛,要不是刺儿哥,一般人玩不转:“玩摇滚的都有个性,随便你。但谁不遵守比赛规则,走人。”这你就能知道我跟刺儿哥谈我们乐队不参加下午彩排的事,能不能晚上直接参赛,直接上电视,为啥嘴唇直哆嗦,脸都白了。我生怕他恼了,手一挥,就把我们从名单上挥出去了。现在想想我还有些喘不上来气儿。
      不管了,我又伸长了胳膊,把挨地面的小窗子打开了。一兜烧饼在窗口晃荡,是萌萌。萌萌是我表妹。我给了那烧饼一拳,龙龙一把抓住了那个装烧饼的塑料袋:“我中午就没吃饭,晚饭钱也没有。”龙龙个儿高,我的眼睛正好对着他的嘴。他的嘴唇上下两片都厚厚的,还噘噘的,两个嘴角总是受气包一样地向下拉着。这张嘴在他的脸上很显要,我们常叫他噘嘴羊。龙龙姓杨,叫杨龙龙。听听这名字,杨龙龙,也就是羊龙龙,最多也就成一只蔫龙,蔫龙那还是龙么?这会儿杨龙龙脑门上的血包比他的噘噘嘴还显要,但是,他正对着我眼睛的噘噘嘴又向前噘了一下,盖过了他脑门儿上的血包,同时我还听到了肠子的咕噜声。饿了,大肚儿汉龙龙这会儿非常饥饿,只见他紧抓着那袋烧饼往里拉,烧饼后面的萌萌就弯腰缩身地从那个只有一尺半高的小窗口被拉进来了。
      萌萌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弯腰憋的还是刚刚一路跑的。她准是一路跑来的,不然她到不了这么快。我借她的自行车给中华了,为的是乐队全体成员能在下午放学到晚自习前这段时间尽快赶到我家地下室多排练几分钟。我们5个人今天才有俩人骑自行车,真是脑子进屎了,有一辆前胎还扎了,不能带人。可是,唉,这么紧的时间,面临着这么重要的比赛,我们让小老梁闹得谁也没心排练。萌萌知趣地踩着柜子坐在窗沿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我没少带她玩,但我对她说了,别跟我们到地下室来,她说她得随时掌握我们乐队的新动向。我知道她在我们群里的影响力,但是我家地下室就六七平米大,还放着柜子、箱子一堆破烂儿,再塞进来架子鼓、三把吉他和我们5个,已经没缝儿了。瘦程功已经摞到箱子上了,胖吉他中华因为胖而不得不被塞到了一个旮旯里。
      萌萌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纸巾递给龙龙,龙龙中午被砸的那个血包有些化脓了,往外渗的血里还有水,就这,龙龙也没顾上去医务室打个包。萌萌是小人儿精,没问龙龙的脑门儿是咋回事。我开始骂小老梁了,我们都开始骂小老梁了,难听话脏话都出口了,我们都不顾萌萌了,都比赛式地开骂小老梁。如果骂能骂死人,那小老梁早死了。小老梁虽然只是我们3班的班主任,虽然只是我、龙龙和程功的班主任,但是,当我们仨加上2班的中华、5班的小宋,当我们五个集体去办公室找老师请假的时候,中华和小宋的班主任还没张口,小老梁就抢先这样说了:
      “叫你们每一个人的家长到学校来向老师请假。如果你们的家长都同意你们这些毕业班的学生不上课,就这样胡闹下去,那我们也同意。既然你们家长都不在乎你们的学习,不在乎你们的毕业考试,那老师再在乎也顶不多大用。如果你们家长都同意你们耽误课,去酒吧演唱,那就去吧。有什么意外,学校不负责,老师也不负责。”听听,我是不是屈说了小老梁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她不再扯着嗓门儿训斥我们了,而是很省力气地使出了这么一个杀手锏。
      本来事情很简单,我们逃课就是了,哥儿几个谁没干过。就是因为我们都觉得我们长大了,都初三了,我们都不想再事后叫家长,大人孩子地一起挤在办公室挨老师的训,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同学围着看热闹,我们才决定正经八摆地做事,才这样正经八摆地集体向老师请假去了。结果呢?我们正规出牌,迎来的照样是世界末日。那天,小老梁还用同样省力气的态度对我们说:“教务处已经专门研究了你们几个的情况,如果再有谁逃课,要考虑给予处分。处分是要记入档案的,对升学是有极大影响的。情节严重者,也就是屡教不改者,会开除学籍。”开除学籍我倒不在乎,问题是我们被开除学籍,家长们的世界末日就真来了,我得给我妈留条活路。但是,我们乐队现在面临的重要问题怎么办?全市的首届原创音乐比赛,我们已经进了复赛,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弃复赛。怎么办?除了受处分、开除学籍,还有什么路?
      突然我们谁也不发声了,都闷着头一人一个地吃起了烧饼,不然龙龙一个人就能吃五个。
      “全中国,全世界,哪个国家的法律规定中学生不能喜欢摇滚。全中国,全世界,哪个国家的法律规定学校可以占用休息日强迫学生到校学习。文教局早就下文不许加课、不许上晚自习了。”这嘎崩儿脆的声音是从萌萌的嘴里出来的。不骗你,萌萌的嘴长得就跟花瓣一样,上面两瓣紧拼着,下面一瓣舒展着。
      “哐!”龙龙狠擂了一下吊叉,架子鼓开响了,拆房子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打鸡血的节奏“呲——呲——呲——呲——咚呲、咚哒、咚呲、咚咚哒……”是《Beat It》,我们都喜欢的《Beat It》。

      They Told Him
      Don't You Ever Come Around Here
      Don't Wanna See Your Face
      You Better Disappear
      ……

      我的喉咙响了,主音吉它、节奏吉它、贝司全响了,我甩不开舞步,只能双脚粘在地上,但我全身的细胞都腾腾地横冲直撞,我的嘴和我的身体把所有的声响都搅和成了一个热哄哄的旋窝,汗臭也变得生猛了。我一个生猛出击的动作,吃剩的半个烧饼成了我手里的一把枪,我紧紧地握着它,握成了一个面团。但烧饼不是面团,它从我的指缝间向外迸着金色的饼渣,哈哈,饼渣也是在火里炼过的麦子,麦子是金色的,我们就要在全市范围的原创音乐复赛上金光闪闪了。我们已经进入了复赛,电视台还要录像,我们的演出就要在电视台播放。到时候,小老梁、我妈,还有这个妈那个爹看到了我们在电视上的演出,会怎么说?

      They're Out To Get You,
      Better Leave While You Can
      Don't Wanna Be A Boy,
      You Wanna Be A Man
      You Wanna Stay Alive,
      Better Do What You Can
      So Beat It, Just Beat It

      You Have To Show Them
      That You're Really Not Scared
      You're Playin' With Your Life,
      This Ain't No Truth Or Dare
      They'll Kick You, Then They Beat You,
      Then They'll Tell You It's Fair
      So Beat It, But You Wanna Be Bad

      Just Beat It, Beat It, Beat It, Beat It
      No One Wants To Be Defeated
      Showin' How Funky Strong Is Your Fight
      It Doesn't Matter Who's Wrong Or Right
      Just Beat It, Beat It Beat It Beat It Beat It……
      ……

      大家最喜欢跟我一起扯开喉咙来这句:“Beat It, Beat It, Beat It……”
      我不知道啥时候舞到椅子上了,当我热血沸腾地在椅子上定格为一个抓狂的动作,萌萌已经把电扇对准了我。电扇的风力很强,我迎风宣布:“战友们,我一直以为主宰命运是句屁话,这次,我们要放一放这个屁。喜欢摇滚的人不是屎。在国家规定的假日,我们唱歌,我们休息,我们去参加演出,这是我们的自由。我们就是要唱,就是要参加复赛。如果我们受了处分,被开除学籍,那我们就上告,就闹,就把事闹大。让小老梁颤抖去吧,让他们都颤抖去吧。”
      “闹!闹!闹!颤抖去吧!让他们都颤抖去吧!”我们愤然地再次把所有能响的东西——架子鼓、吉它、贝司和五条喉咙都闹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铁门也跟着我们哄哄直响。
      “闹!闹!闹什么闹!”打开铁门,一个白发阿太手握擀面杖满脸通红满嘴喷火机关枪似地扫射我们:“你们还有脸没脸了?就撵不走了是吧?你们都多大孩子了,成天不知道好好学习,天天这么乌七八糟地闹腾。这儿坐月子哩知道不知道?孩子大人的都让你们闹腾得不得安生。你们家大人都是干啥吃的?就管不了你们?我告你们说吧,你们一个个的就是欠揍!就你们玩儿的这个,这也是好人家孩子玩儿的东西?”
      这个阿太是我家楼下的邻居,住一楼,我家住五楼。这个阿太虽然已是满头白发,却非常暴力,每次敲门都是用擀面杖一顿猛捣,捣开门就是一顿机关枪似地猛扫。她每次到地下室来为啥都要手握一根擀面杖呢?这是什么作风呢我操?你们做月子就不让我们过日子了?但是我们刚刚唱响的是杰克逊的《避开》。
      “《避开》,避开。”我藏在我的头发后面,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了奶奶,我们练到下个星期六就不在这儿练了。”
      “还要练到下个星期六?这儿是你们开练的地方吗?你们这也叫练歌儿?鬼哭狼嚎的。你们学校嚎去呀!咋不学校嚎去呀?不敢吧?学校能让你们这样胡闹吗?不开除了你们。你们街上嚎去呀,咋不街上嚎去呀?怕警察是吧?正抓社会治安呢是吧?这是居民区,居民区更不准你们胡闹,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扰民。”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我们无处可去。我只能躲在头发的后面看着这个阿奶右嘴角边的一个小黑点儿上下左右地撺动。他妈的我从头发缝里正好看见她右嘴角边的这个上下左右撺动的小黑点儿,因为我懒得动一动脑袋,也懒得抬一下眼睛或是低一下眼睛。“奶奶,我们要参加比赛,时间太紧了,顾不上再找地方练,我们也没法儿去街上练,我们需要电源。好吧,我们小点儿声好吧,不开窗了行吧。”
      “不行!”
      “听,”萌萌说:“楼上有人弹钢琴呢。”我们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钢琴的声音。
      “哼,”阿太一声冷笑:“人家那是高雅艺术,我们孩子听钢琴那是受艺术熏陶。你们也跟钢琴比?你们这是靡靡之音,是噪音。”
      老唐从阿太的背后闪进来,阴阴阳阳地:“阿奶,我们都是搞音乐的人,我们就不去评判您对音乐的无知了。而且,您是奶奶,不是老师,我们不跟您计较,也不会跟您吵架。但是,我们一定要顶住压力,坚持走我们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老唐甩了一下头,但他的头发还没有留到能甩出一个飘扬。
      “小混混儿才玩这个呢。”
      “错。”老唐从鼻子里挤出娘儿娘儿的声音:“二流子才玩这个呢。”
      “什么人你们这都是。王卯,你说吧,你们到底走不走?”
      王卯是我的名字,我叫王卯。我之所以叫王卯是因为我迫不及待地哭着喊着要早点到这个屎界上来,非要赶在卯年卯时到这个屎界来,结果我早产了,回不去了。大夫要送我去抢救的时候,急问我妈:“孩子叫啥名儿?快点儿快点儿。”我妈说我是卯年卯时生的,就先叫个卯吧,爷爷不同意再改名,结果谁也没给我改。
      只听老唐又娘儿娘儿的:“阿奶,您知道吗?王卯的名字反过来就是猫王。猫王,知道吗?世界摇滚乐的‘Top one’”
      “去去去,”阿太用擀面杖把老唐拨到一边儿,“王卯,我不跟你说了,我找你妈去。你妈要再撵不走你们,我就找物业去。物业有保安。”
      “阿奶,猫王的妈妈六点下班,六点半才能到家。物业现在正好下班都走了。”老唐的贫嘴还没闭上,就是一阵架子鼓、吉它的轰响。
      “哐”、“哐”,阿奶用擀面杖使劲捣了两下铁门。我立刻明白了,阿奶之所以每次下来
      要手握一根擀面杖不是因为暴力,而是——她用嘴是喊不开门的。阿奶被我们气走了,而我也不想给我妈再找麻烦了。但是,我们能去哪儿?就是我们不用电源了,找个墙角练去,干练,那来回搬腾架子鼓也太浪费时间了。若是再另找个能存放架子鼓的地方,那还得浪费打的(出租车)钱。这架子鼓一天光租金就已经10块钱了,而且我们也找不到有电源能练歌又能存放架子鼓的地方。
      楼上传来了非常宏亮的婴儿的哭声,一声比一声高。
      龙龙说:“这么好的噪子,说不定将来也是个唱摇滚的,那还不把阿奶给气嗝了。”
      老唐说:“错,阿奶生气是因为伺候月子太累了。这孙子,嗓子太好了,阿奶昨晚没有睡好觉。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老唐压低了嗓音:“你们注意到她下巴右边那个美人痣没有?那个美人痣说明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儿,现在她沦落到洗屎洗尿的地步,心理错乱了。肯定阿奶跟她家媳妇又吵架了。”
      萌萌眼角一闪老唐:“你怎么知道?”
      “我小唐僧什么不知道?”
      “你奶奶是个老美女?”
      “你怎么知道?”
      “有唐僧就有小妖,这都不知道?”
      老唐别名小唐僧,咱先不说这个,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为:为了全市原创音乐比赛的复赛要在电视台播放,刺儿哥的NO1酒巴要重新装修,复赛推后两个月到7月25号了。而7月14号我们就放假了。
      “呜拉——”世界末日白过了,我们一起朝老唐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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