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浮生皆成执》YFLX

6、一眼万年

　　辄羽入魔界救出被困仙人后，回天庭复命。仙帝说了许多称赞的话，御赐一堆仙器佳品，看着他不为所动的神情，便不再自讨没趣，把他请回玉漪山。

　　出了天庭，辄羽并未直接回山，而是去了神界。十几万年未入神界，一切风景如旧，只是故人已不再。与仙界雍容华贵，门庭若市不同，神界是万物溯源，保持着未经雕琢的自然之美。青山高耸，云雾缭绕，海天一色，无边无垠。

　　年少时，最喜欢与妩晞坐在崖边，看着浮生海映出人与仙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一生为神，意味着只此一生，意味着没有因果轮回，永生或是永灭是神的宿命。辄羽曾与妩晞说过，他其实很羡慕人仙和一切能转世的生灵。妩晞不理解问他，如果做神不好，为什么大家都渴望升神，渴望无尽的生命。他告诉她，做神只能爱她一生一世，如果轮回便是永生永世。她不信对他说，转世要喝孟婆汤，会忘记她。辄羽坚定地告诉她，一定会找到她，不会让她一人在世界游荡。妩晞笑得很灿烂。想到这里，辄羽也跟着妩晞一同微笑。

　　从记忆中拉回现实，辄羽又恢复原本冷漠的表情，转身飞入云端。

　　辄羽此次前来，是来找一位挚友，褚莫上神。如今的神界只剩下三位上神，辄羽、褚莫和绝尹。战神绝尹上一战消耗过度，至今仍在闭关。褚莫精通医理，通晓古今，是开导解惑的不二人选。他住在莫忘山，想要忘却又不忍忘却的是妩晞。他和辄羽一样爱着妩晞，相对于辄羽对妩晞强烈而偏执的爱，他的爱更为隐忍和深沉。

　　“你来了。”

　　褚莫早已知晓辄羽进入了神界，千里传音，煮茶静候他的到来。顺着声音找到褚莫煮茶的亭子，在他对面席地而坐。茶香幽然四溢，目光沿着茶雾转至茶杯，白色小杯中汤色清冽犹若青玉，端起轻嗅更富层次，移至唇畔细细品尝，入口甘甜醇厚，但最终只剩苦涩在口中回味。
　　辄羽皱了眉，像是不满茶中之苦，问褚莫“这是什么茶？”

　　“此茶名曰忘川，不是不忘，而是难忘。”褚莫笑着解释道，然后一本正经的问他“说吧，这么多年未见，想来不是叙旧。”

　　“我好像找到她了。”

　　“妩晞？”褚莫很激动，声音有些颤抖，“在哪里？仙界还是人间？”
　　“在魔界。”

　　“不可能，妩晞不会沦入魔界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来问你，有没有这个可能。”这是辄羽此次的目的，“她不是魔界中人，是个法力低微的小妖。”

　　“绝不可能！妩晞为了众生舍弃了自己，怎么会成为那么无耻的种族！”褚莫不能接受妩晞寄生于妖族，异常愤怒，神魔之战，褚莫的父神和母神为了封印魔神双双殒灭，妖魔二界成了他最憎恶的地方。

　　“好了，你也别太激动，我也知道希望渺茫，妩晞魂魄凝聚的也没这么快，我先回去了，妩晞还在玉漪山。”辄羽说完起身回了仙界。

　　辄羽走后，褚莫坐在亭下自斟自饮，望着亭外繁花若锦，青松翠柏，心中更觉苦闷，弹指一瞬，周围由盛夏变为凛冬，一片凄白。

　　妩晞，这么多年未见，仍是难忘。

　　仙界，玉漪山
　　从神界回来，便直奔山洞。只在神界停留一会，仙界已过了几天。妩晞躺在暖玉床上，胸前的雪凝珠不再闪光，让辄羽觉得当时的微光是否只是自己强烈的愿念而产生的幻像。

　　“晞，这几天我去了神界，看了我们去过的地方。”辄羽在妩晞面前不再冷漠，满脸温和望着沉睡的女子，“都与从前一样，你快醒来吧，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当然，妩晞不会醒来，也不知何时会醒来。

　　辄羽告诉她，在魔界遇到了一个女子，像初次见她一样，那名女子下落的时候也忘记凝诀御风，都是认命般闭着眼睛。不过不同的，她是将要坠入浮生海，而那女子是要坠入地狱。回想起当初，辄羽多么希望当时能够看出妩晞的无奈，阻止她选择神形俱灭，那么现在还会是这样的吗？

　　十三万年前，神魔大战
　　持续近百年的战争以魔神全部殒灭告终，战争结束带来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绝望的悲伤。六界生灵涂炭，遍布着死亡的气息。魔界无魔神，余下的不过残枝末节再无力与天界抗衡。神界还剩四位上神，辄羽和妩晞并无大碍，褚莫和绝尹消耗过大已返神界修养生息。

　　妩晞凌空俯视大地，六界遭此重创并不是她所愿见到的。她突然无法明白创世之神的意图。天下既划分六界，拜有尊卑，可到底何为尊何为卑？世间一切皆为创世之神所赐，该感恩将她生为神，还是该怨恨给予她维系万物的重担？妩晞浅笑，原因她无力去探求，答案却已然明了。

　　辄羽还未觉察出妩晞的异常，以为她只是因为战争结束而欣慰。当他看到她汇集元神和修为之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晞，你干什么！快停下！”辄羽急声呼喊，迅速飞临她的面前。

　　“羽，我们既为神，当然要履行神的职责。”妩晞向他微笑，并未张口，元神传音说给他一人。

　　“战争已经结束，天界已经胜利，妖魔不会再进犯。你为何还要如此？”辄羽传音告诉妩晞，并凝聚神力想要阻止她继续汇集元神。

　　“战争不会结束，只是暂停罢了。世间有神必有魔，有仙必有妖。妖魔强大了，天界必然动荡，而天界鼎盛，妖魔又该如何自处？天下想要真正的太平，须保持实力相当才能相互牵引相互制衡，否则绝无太平之日......我所能做的只有将一切尽量恢复到原点，神界以后只剩下你们三人，切莫与魔界争斗。故然此刻魔界不敌，但乱世必出枭雄，那时六界又该遭此劫难了。”

　　之后妩晞不再说话，弹指结界困住辄羽将他送到远处。辄羽一时无法破解结界的束缚，暂时也无法接受妩晞的解释，望着她，喊着她的名字，希望她不要做傻事。

　　这时妩晞已经汇集元神和全部修为，朝着辄羽莞尔一笑，那笑尽是绝望和悲凉，然后捧着一团光亮，伸向空中，缓缓将光芒洒落在大地。被光拂过的大地遍生婆罗花，世间的万物重现生机，除了神，一切因战争死去的生灵都被带离死亡的边缘。辄羽知道，那是“婆罗众生”，是妩晞的秘术，能重生万物，代价是神形俱灭。

　　困着辄羽的结界随着妩晞修为的散尽而减弱，辄羽从结界挣脱飞向她，只看见她美丽的脸庞和洁白的衣裙慢慢的消散，化作点点星光流向四周，她的嘴角仍带着笑，唇瓣微启，然后消逝不见。辄羽合掌终究抓不住逝去的光芒，而妩晞以唇语告诉他，好好活下去。他要为她活着，等待再次见到她。

　　最后，辄羽用自己半身修为强行换回妩晞一魄。没有回神界，而是去了仙界玉漪山，一边为妩晞重塑神身一边等待她的苏醒，这一等便是万年。

　　一个十万年已过，无数个十万年又算的了什么？辄羽告诉自己，好好活着，再次见到妩晞之时一定会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