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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梅飘雪冷月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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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梅飘雪冷月倾
天边,残阳似血;脚下,有落叶匝地的声音。
等把最后一个敌人打倒的时候,他轻吐了一口气,有极度失血的眩晕感席卷而来。他试图用手中的剑支撑住身体,却似乎在低头的一刹那被横尸遍野的景象所慰藉,彻底放松了意识,于是一头倒在身旁的古树上。
一个白衣若雪的女子缓步走到他身旁,瑟瑟的秋风吹进她的衣袖,在残阳下猎猎起舞。
“你是谁啊?”那声音温润如玉,语调中透露着沉稳和淡然,一如他的形象那样昭昭轩宇,清俊洒脱,却带着一分不可靠近的冷漠。
笛声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中断,甚至音符间没有一丝的迟钝或拖沓,依旧是那样空灵悠扬,清澈婉转。
这是一个很隐蔽的山洞,白衣若雪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洞口,黑发如瀑般泻下,伴着竹笛起起落落的曲调,在风中微微荡漾着,那样轻巧,那样不着痕迹。
“雁雪…师姐?”他的眼神猛然紧了紧,有渴望的光芒在眸间闪烁。当年,她也是这样一袭白衣,在高高的亭台上吹着竹笛。而他常斟满一壶清酒,对着树下的落花和她的背影独饮,因为有笛声,亦不觉孤寂。
“你刚刚在叫我?”恰是这一句勾起了那女子的好奇,她蓦地回头,笛声也戛然而止。
眉如柳叶,眼波融暖,唇角微微上扬。她把竹笛收入袖中,一个跃步飞到他面前,道:“雁雪师姐是谁啊?”,他看着她两颊荡漾着笑意的酒窝,不觉微微摇了摇头。
太不一样了,雁雪那般沉静自如的美,在她轻盈一跃的瞬间就消失的了无痕迹了。也罢,有些美好,一旦错过便不能重现。正如自己当初的选择,本来就那样决绝,那样不留退路。
“诶,你这个人,我救了你,你不道谢也就罢了,怎么我问句话也爱答不理的。”那女子颦着眉,一脸不悦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
“谢谢你啊。”那男子不自然地笑了一笑,却露出春风般的恰到好处的容颜。“你为什么救我呢?”他又问。
“哼,我若不救你,看你身上的数十道伤口,血都要流干了吧。”
“咦…萧谨…”她无意间看到了他腰间的一块桃木佩环,上面分明地刻着这两个字。
“嗯,我叫萧谨。”那男子依旧腼腆地回应着,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是不会相信他手中的剑曾在须臾之间染过这么多人的鲜血,在生死一念、孤身奋战的时候又毫不畏惧。他究竟是为什么而战呢?
“哦,那萧公子年方几何……”
“嘘……”那名为萧谨的男子忽然示意她别出声,又喃喃道:“他们的支援追过来了。”
她微微一怔,侧过耳朵听洞外的声音,有所察觉的点了点头,却道:“萧公子你的耳朵真的好灵哦,不过他们是什么人啊?”
萧谨似乎有些诧异这个女孩为何一点都不怕,但还是低声回答:“中原武林的人。”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几支利箭从鬓边划过,她轻盈地跳转,那几支箭全都有力地钉在石壁上。
“姑娘好厉害的轻功。”那萧谨微微笑着,又坐了下去,虽然赞叹,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可能是自己有伤在身,便更要想好对策吧。
“那是,”她爽朗地笑了笑,“他们已经来了,你就在这洞里呆着,别出声啊。”说着迈开步子,只身走向洞外。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回来。”萧谨提起剑便跟了上来,心下又是一紧。他原本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也许只是眼底朦胧时那恍若旧人的一瞥,让他对这女子心生忧虑吧。
“你别沉不住气啊,十几个人而已,我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她说着,望见眼前正在靠近的一行人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并无兵器,眉目间却隐隐有剑气缭绕。
数声此起彼伏的马嘶,一群衣襟严整的年轻人踏马而下,领头的那个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阔面重颐,颇有将帅风范。
“姑娘,你身后那个是我们要抓的贼人,还烦请让一让。”
那女子向后看了一眼,只是轻笑了笑,既不搭话,也不让开身。
“若是如此,伤到了姑娘,我们可就……”
没待话说完,那女子从袖中抽出一把纸扇,只是微微一扬,
沙尘卷地而起,似有狂风大作。
“好深的内功!”那领头的兀自感叹。一旁正欲拔剑的萧谨也惊诧地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又把剑收回鞘中。
许是刚才这一扇的功力让那群武林中人有些讶然,那领头的一挥手,只听得拔刀声四起,一拨人蜂拥而上。江湖里的人,最看不得的就是有人比自己厉害,一旦遇到,非要手刃刀下不可。江湖纷争,一个“胜”字,像是比什么都值钱。
她依旧轻轻得地笑着,步法快得非同寻常,一把一尺多长的纸扇在她手里仿佛比剑光凛冽的兵刃还有杀伤力,手腕轻转,抵住一把把越来越无力的长刀,又“唰”地一下展开纸扇,无形剑气瞬间就把人逼到十米之外。
“该死的!”那头领骂道,“这么多人打不过一个。”说着又示意了什么,没人敢在上前,只是隐隐有声音拂过耳边,像是……
她忽然目光一紧,一步瞬移到萧谨的身前,向后看了看他,此刻重伤在身的他恐怕还是难逃险境,她现在不能离开,可是……
忽然身后一声剑啸,鬼魅般的身手只一招便击退了趁她不注意时围上来的那些人,一袭黑衣的身影挺拔又略显消瘦,仿佛与生俱来带着某种不可接近的凌厉。
“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只听他缓声道。
“萧谨……”看来,她也同样低估了他,他真的是一个杀手,不只是一个身怀武艺的少年。这样的眼神和姿态,也只有一个杀手才能做的出来。
可是刚才,倚在山洞里的那个眼角深邃又不失温暖的少年,喃喃叫着师姐的时候,居然感受不到他一丝的凌厉。难道所有目光坚定的杀手,都有藏在心底的故事?
“姑娘,事情已经解决了,你没什么事吧?”她猛然抬头,正是萧谨漠然中略带关切的眼神。
“我能有什么事啊。”她忽然腼腆地笑了笑,正欲说什么,却听到远处有熟悉的哨声响起。
“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今日多谢相救。”那萧谨从嘴角挤出一个不自然的浅笑,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眼前的树林里。
“你……真是暗夜组织的人啊。”她听着余音回荡的哨声,想起以这种哨声为命令的暗夜组织,心头还是微微一颤。
暗夜组织这种地方,真不是一般人能呆的。
黑夜,似乎长得看不到尽头。
又是一场恶战,萧谨机械地把剑插进一个又一个人的胸膛,血光把剑锋洗的锃亮,在月光下,映出耀眼的银白。
这些前仆后继的人啊,还没体会到战斗的真正惨烈,就已经永远的倒下了。不过,战死在守护正义的战场上,对他们来说是光荣的,他们为了最简单的信仰,可以毫无怨言地含笑而死。
这是任何一个在血腥中穿梭多年的杀手,在修罗场上无人能敌的猛将,都无缘品尝的满足感。即使是刚刚二十三岁的他,也不会有那样单纯的一腔热血。他已在这暗夜组织,做了整整十年的杀手。
一旦介入其中,就不要想着能再走出来。可是,他又是为何而战呢?浴血拼杀的剑找不到支点,正如夜间行舟,没有灯光就看不见彼岸。于是,放下吧,暗夜的杀手也注定在暗夜里奔波了,既然无悲无喜,也就没有怅惘的理由。
萧谨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前的血和汗,心道:“中原武林的人也真是不好对付,非要把这些边境小城都划成自己的地盘才肯罢休。”,他想着,只是摇了摇头,便开始擦拭着手里的剑。
“坛主。”一个恭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嗯。”他只是轻声答应了一声,意思是可以说下去。
“查清楚了,这些人,还有前些日子那一拨,都是雁停山派来的。”那声音依旧恭敬有礼地说着。
雁停山——
萧谨在夜色中双眼出了神,嘴里喃喃说着这三个字,竟也忘了还有手下在场,不过刚好是黑夜,并不能看清人的表情。
若不是因为这个地方,不是因为这里的林雁雪,他也许还是会一如既往、心甘情愿地为领主奉献着自己的一切,来报答十三岁那年领主的救命之恩。
可是雁雪师姐,是我负了你啊……
四年前的那一天,他奉命前往雁停山,伪装做新进弟子中的一个,从此潜伏在这座远近闻名的习武圣地,只为了等待时机,杀了掌门,拿到一本习武秘籍——《秋水凌波》。
听着名字怎么也不像武林秘籍,可却是很多江湖上的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萧谨对这本书从来都没什么兴趣,但只要是上面的命令,不只是他,所有暗夜的人都会义无返顾的去效劳。
然而对于雁停山的回忆,却毫无预料地多了一个林雁雪,她如一片轻盈美丽的蒲公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飘进他的生命,又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消失天际。
“师弟,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她回头看到依旧坐在长廊边的萧谨,双颊在月光下泛出浅浅的红晕。
他轻声笑了笑,缓声道:“笛声太美,师姐人更美,不多待一会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不说话,也只是报以一笑,收起竹笛,幽幽地望向远方,一袭白衣若雪,一瓢冷月轻泻。
“雁雪师姐,这里的生活,你喜欢吗?”他突然静静地问了一句,眼睛依然看着自己地上的影子。
林雁雪先是一怔,许久,又温柔地说道:“师弟,你看那远处的萤火虫,它们是要去往何方呢?”
“心无所向,随处而飞罢。”萧谨说罢,略有不解地抬头望着眼前落落出尘的女子。
“是啊,其实我觉得,心中没有牵绊,拿一支竹笛去飞天涯,看一切美好的人事物景,抛下一切无聊的束缚管教,向往静水流深之境,以有涯之生漫漫求索,那该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
萧谨不由得有些意外,向来文静又蕙质兰心的师姐,却是如此向往自由。可这样的自由,对你似乎遥不可及,而我,更给不了你这样的美好啊。想到这里,萧谨似乎有些沮丧。
“师弟,你记住,人生其实很美好,但你一定要为自己而活!”看着沉默不语的萧谨,林雁雪转过身来,竟是有些激动地说道。她的眼底,有他从未见到过的光亮闪烁着。
“是谁在那?”一个稳重严肃的声音响起,一个提着的灯笼把一束刺目的光向这边晃来,来者是一个四五十岁,身着长袍衣冠严整的女子。
“师父——”,雁雪突然有些慌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萧谨也连忙站了起来,微微欠身道:“秋月长老。”
“雁雪,大晚上的,你又和他在一起做什么,难不成真像其他弟子说的,你们两个有儿女之情?”
“没有,师父,我——”
“雁雪,你知道师父对你十几年悉心的栽培,雁停山五位长老之中我的位子,是留给你接替的!这小子刚来,你长他五岁也有了,本来我们雁停山就不齿男欢女爱,更何况你们是师姐弟,难道你真想因为这刚来的小子坏了自己的前程么!”
“师父,我知道您对我寄予厚望,雁雪也不解释什么,只望您责罚!”她说着便俯身跪了下来。
一旁一直默默无声的萧谨见这情景,上前走了一步,却丝毫没有躲闪和慌乱的神色,他顿了顿,说道:“不关雁雪师姐的事,是我常来找她,她出于礼貌,不得不回应我。”说的时候他的眼神依旧那样淡漠,挺拔的身影带着十八九岁少年的桀骜,以及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好,好啊,那我就罚你!”
那一次,他为了保护林雁雪被打的遍体鳞伤,却不曾喊出一声来,在所有师兄弟鄙夷的目光里,他依旧泰然自若地走出大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毕竟暗夜组织的人啊,这些惩罚算得了什么。
只是迈出长阶,看到林雁雪轻轻一瞥时她眼角的泪光,他的心却莫名的灼烧般疼痛。
从此萧谨再也没有见过林雁雪,直到接到暗夜那边的命令,准备行动的前一天傍晚。
她约他去后山相见,他迟疑了片刻,原本不想在行动前生出什么事端,也不想把将要永远告别的情感温习,一个杀手,是不该有任何眷恋的。可是,他还是去了,即便没有理由。
“师姐,师姐——”
他听到笛声连绵不断地在空中飘荡,却完全分辨不出是从何处而来,那样洞远悠长的气功,穿透了整个后山的林子,依旧无影无踪。“师姐还是要比我厉害的。”他心想,嘴角不觉泛起一丝笑意。
那笛音逐渐清晰起来,像是从天而降的天籁之音,泠然铺遍这一花一草。因为这声音,周围的一切原本在秋天都萧瑟了的景象,也变得有了生机和灵性。
恍若一块无暇的白玉,她的身影从树林的深处缓缓滑落,淸绝出尘,甚至没有任何一处景物可以与她遥相呼应。
“师弟,”她几乎是飞着到他面前,嘴角荡漾着欣然的笑意,“这后山现在就只有你我二人呢。”说话的语调竟有几分难得的活泼了。
“是啊,师姐。”他微微的笑,依旧温润如玉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缕无奈,今天真的就是最后一面了。“师姐今天叫我出来有什么事情么?”他问。
“长老们也都在闭关呢。”可她好像没听见一样,依旧笑着,踱走在一袭黑衣的少年身侧。
他忽然怔了一怔,“她……想让我带她走?”他心道,猛地感觉到有些不知所措,他是暗夜的杀手啊。
“师父说等他出关了,就把他毕生所学传授给我。”她没等他思索完,又道。还是浅浅的笑着,却看不穿她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萧谨舒了一口气,是啊,还是自己想多了,雁雪师姐早已打算在雁停山修行一生,数十年后成为受人爱戴的长老,又岂会因为他一个无趣的人驻足不前。
“师姐——”
他一个旋步拉开还在思索的林雁雪,一股黑烟从他们身侧飘过,凡是那股烟触到的地方,竟全都化为灰烬。一只过路的麻雀只是哀嚎了一声,便以头控地而亡。
“什么迷香这么厉害?”林雁雪皱了皱眉,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两个人的逼近。
“七弟,你果然——”
“啪”的一声,一袭白衣的女子被击中穴道,转眼失去意识。
“七弟,你这是做什么?”两个同样手执长剑的年轻人有些惊讶地走上前来,其中一个身材魁梧,一个比萧谨还略微消瘦,一看便知,他们都是身怀武艺的人。
那个消瘦一些的忽然冷哼了一声,“七弟,你就这么在乎这个女人知道你的身份?你真的喜欢她了吧。”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凌厉又冷漠。
“胡说什么,她要是知道了我的身份,去告诉雁停山的长老,我们明天还能行动么?”萧谨低头看了一眼倒在树旁的林雁雪,依旧不动声色的说。
“你少装蒜!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领主可都清楚得很,作为暗夜的杀手,你怎么能犯这么致命的错误?”那身材魁梧的顿了一顿,又说道:“我们来就是要取她的命,让你断了这念想!”
“三哥,四哥,我若因为这个女子毁了领主的计划,到时任何一个暗夜的人都可以得我诛之;我知道你们是奉领主之名来的,可这次我不会让你们杀了她的。”
萧谨暗自握紧了剑,这一次,似乎是他第一次作为暗夜的杀手,违抗领主的意愿。
熊熊烈火忽然在雁停山的殿前烧起,从后山看去,满眼的火光燃起了半边天。
“那是怎么回事,见鬼!”
“只有一个可能,中原武林那边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萧谨眉头一皱,剑柄握得更紧了。
“中原武林的人向来伪装君子,怎么可能闹出这么大声响?”
“别忘了他们可以勾结拜月教。”萧谨冷笑了一声,俯下身凝视着还在昏迷的林雁雪。
“把你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他心想,之后又起身望着两位同伴。
“四弟,你就速去禀报领主;这雁停山附近还隐藏着我们的部分人手,七弟,你随我组织他们杀进去,决不能让拜月教的人得逞。”那身形魁梧的男子坚定地说。
“好。”萧谨微微点头,三哥早已没心思和他争执林雁雪的事了,这拜月教的人来的还刚好。他轻声笑了笑,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今日一别,应是一别永年了。
走近焦灼的火光里,他缓缓拆开攥在手里的香囊,里面的宣纸上字迹娟秀地写着: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方才他从雁雪的腰间解下来的,他觉得里面好像有除了熏香以外的东西。
师姐,对不起了,因为我是暗夜的杀手。
他不敢再犹豫,提起剑,纵身向那熟悉的腥风血雨。
后来,一切归于平静。雁停山掌门被杀,暗夜组织拿到了《秋水凌波》,雁停山这片圣地却被中原武林收下了,也不知道是给了拜月教多少好处,才帮他们打这一仗的。只是这雁停山的新掌门,不知是中原哪个派别的高手,从不出席任何场合,看起来高傲得很。
至于林雁雪,竟从雁停山凭空消失,三年了,他从未打听到她的下落。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坛主,您想什么呢?”一句熟悉的话语将他从回忆中惊醒。
“没想什么,”萧谨起身,望了一眼几近废墟的景象,道:“再派人,盯紧雁停山那边,一旦有什么异动尽快告诉我。”
冬日的风吹得凛冽,入夜之后天空还压着大片乌云,看来又要下雪呀,萧谨轻声叹了口气,大家都打了整整一天一夜,回去的路难不成又要大雪封山?
“坛主,有人寄信给您。”另一个手下像是刚从不远的地方会来,手里拿了一个淡黄色信封。
萧谨打开信封,一张纸上飘逸地写了寥寥数字: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候君于梅花苑”
梅花苑就在他们回营的必经之路上,那里有许多梅花树,想必现在的季节,梅花开的正旺吧。
“华羽,你带领大家先回营,我有些事情需要办。”他转身对一旁正清理现场的少年说道。写信这人的笔锋如此率性飘逸,他倒真想看看是一个怎样的人,又为何要约他喝酒。
梅花果然盛开了几处,只是还是初冬,大多仍含苞未放。影影绰绰的树枝映在月光下,倒有几分风骨韵味在其中。
“呀,真的来了啊。”一个清脆空灵的声音从树林里传了出来,萧谨循着声音抬头,发现在一棵树的枝干上,竟坐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那枝干那么细,她还稳如泰山,可见其轻功是多么深厚。
萧谨略微有些惊讶,他原本已几乎忘了这女子,谁料今日邀自己喝酒的人居然是她。
“原来是你啊。”他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再抬头看她,一头长到腰间的黑发直直地垂下来,两边都遮住半个脸颊,月光洒在她脸上,向上翘起的睫毛忽闪忽闪地摆动着。静静看,能发现和林雁雪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美。
“怎么啦,你是期望呢,还是失望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手臂,纵身缓缓落了下来。
萧谨无声地摇了摇头,环顾了下四周,发现不远处的石凳和石桌,以及桌上的一壶酒和两盏酒杯。
“你叫我来做什么啊?”他不动声色地问。
“哟,看来是失望了。”那女子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道:“暗夜组织的是不是都这么目中无人,救命恩人不知道好好感激,我好心邀你来喝酒,也是百般不情愿的。”
萧谨怔了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是暗夜的人?”他紧紧盯着这瞋笑自如的女子,有种习惯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她甩了甩手,广袖的白衣微微晃动着,“好像你们那哨声就你们能听到似的。”
“暗夜的哨声传讯,居然泄露出去了?”萧谨颦眉道。
“嘻嘻,早就在江湖里传遍啦。”她仍旧笑着,目光里仿佛蕴藏着什么深意,又兀自坐在石凳上,斟满一杯酒,陶醉地喝着。
萧谨沉默不语,走到另一个石凳前,立了半晌,缓缓坐下。
“诶,你们暗夜这么厉害,是不是每天都有各种好吃的供应啊?”她忽然说了句听起来没边儿的话。
萧谨瞥了她一眼,目光淡漠又不失犀利,“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下次来喝酒的时候当下酒菜啊。”她又独自斟了一杯,若有所思地望着夜空,半晌说道:“这世上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吃好喝好才是立足之本。”说罢,提起一杯酒递给萧谨,没等他伸手接下,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
“这姑娘倒是性格爽朗,只是猜不透她心里想些什么。”萧谨暗自琢磨,却不觉间接过了那盏酒杯,一饮而尽,随后道:“你说的挺有道理。”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不一会儿,天空飘起了雪花,缓缓坠落,在风中翩跹作舞,点缀在那些梅花树上。即使刚刚盛开的白梅,也没有那般雪白圣洁的美丽。
“让你看我的绝杀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从石凳上起来,兴奋地笑着,顺手掂起那酒壶,又一把抢去萧谨手中的酒杯,倒入约半杯酒,将那酒杯洒向空中。她又凭空跃起,从袖中掏出纸扇,以极为鬼魅的动作将半空中的雪花化做一缕流雾,那酒杯中的酒沥尽冰冷的雾气后竟又不偏不倚地落入杯中,而此刻的杯子里,还零星飘着几瓣碎梅花。
“萧公子你尝尝。”她用自豪又期盼的眼神看了萧谨一眼,毫不拘谨地笑着,“我给它起了个好名字,酒酿雪梅羹,怎么样,是不是很好?”
萧谨带着七分诧异,两分稀奇,一分敬佩的心情,端起那碗羹,说道:“你也真是厉害。”
“那你就尝尝嘛,一般人我是不会给他做的。”
萧谨轻声笑了笑,呷了一口,不得不说,那滋味确实妙不可言,酒香配着花香,清凉入骨,让人留恋。这饮品,绝对不是困于世俗繁琐中的人,可以创作出来的。况且,刚才她将雪花化为飞雾的功力,这世间能做到的恐怕绝不出十人。
“天下美味皆源于自然,花草树木,风霜雨雪,皆孕育灵性,若能取材恰到好处,则物之性愈真,味亦更奇。”此刻她面带笑意,平和温婉地说出其中的意蕴,眼睛望着天边飘落的飞雪,任近处的雪花落在眉梢发丝。看着她,似乎读出一种忘我的姿态。
什么都不懂的空灵率性,和堪破百态的空灵率性,也许她真的属于后者。
“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萧谨依旧用淡无波澜的语调问。
“我呀,”她停了一下,似乎有所顾忌,但又旋即转为明澈的笑脸,“难得高手问我姓名,萧公子叫我疏月吧。”
“疏月,姓疏?有这个姓?”萧谨的脸上浮现出一缕难得的诡异笑容。
“我说有就有,你管那么干嘛,我还能随便编一个名字告诉你不成?”她哼了一声,倒了一杯酒,仰头就喝干了。
“那疏月姑娘为什么喜欢用纸扇习武呢?”萧谨的眉毛扬了扬,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纸扇上。
“啊?”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怔,半晌说道:“因为……因为我太厉害了,不屑于……用刀用剑。”
萧谨用更深的目光打量他,她有些发虚地故意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却又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有些尴尬地说:“其实,是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若是不用刀枪剑戟,就永远不会成为江湖人,也不用顾忌江湖称道的是非善恶。”
萧谨的心头微微一颤,“说得,似乎有点道理,”他瞥了一眼那唤作疏月的女子,默默地喝起了酒,抬头看见沾满雪花的梅树,以及远方逐渐消失的乌云,低头是满地的薄雪,铺遍了整个青石板路。
也许,他早已不了解江湖外面是什么样了吧。他喝着酒,凄凉地摇了摇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疏月,半晌说道:“不知,还是否有缘再听到姑娘吹竹笛。”
“呀,萧公子居然这么看得起我!”她连忙放下手中的酒杯,从袖中拿出竹笛,正欲吹,又忽然回头看向萧谨,嬉笑着说:“那个,这酒你可得给我留点啊,别自己喝光了!”
萧谨微怔了一怔,放下酒杯,又点了点头,如月光般温润的目光带着让人沉醉的魔力。
笛声悠悠地响起,她吹竹笛时的样子像极了林雁雪,安静、优雅,又不失生动。如果时间就在此停留,那么笛声悠扬,佳人凝望,雪夜静美,梅苑飘香,他宁可一直都不要走出去。
于是,从此,许多个厮杀到夕阳西沉后的夜晚,他都会来到这里,总有一个不染俗尘的女子陪他肆意地喝酒,他不在乎她是谁,却给她讲自己的故事,讲心里的那个她。而一向难以安静的她在听的时候却是难得的耐心。或许,这里是他的一处港湾,是他在风浪中沉浮之后唯一可以暂时停泊的地方。
“坛主,雁停山的人发现了我们的一个基地,昨夜突然来袭,我派伤亡惨重。”
“又是雁停山,”萧谨放下正在手中擦拭的长剑,缓缓起身道:“看来他们是有目的的,传令下去,做好防备,静等他们来攻,我们再让他们措手不及。”他眉头紧锁,但说话的语气依然是波澜不惊,仿佛整件事情他都是个局外人。
雁停山的掌门究竟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中原武林虽然急于扩张势力,但终究没有到杀入暗夜组织的基地这种地步,唯独这雁停山与其他山门不同,好像为了除掉暗夜,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萧谨又坐回窗前的椅子上,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正是艳阳当头的下午,等再过两个时辰,天就黑了,不知又是一场怎样的战斗在等着他们。
渐渐地,竹影横斜,夕阳西下。
“坛主……不好了,岳坛主刚才来找您议事,结果在路上被……被暗杀了!”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前来通报。
萧谨眼中闪过一丝极为锋锐的目光,许久,一字一顿地问道:“是谁这么厉害,杀得了我二哥?”
暗夜组织在领主之下共设七坛,七坛的坛主分守不同的地方,坛主之间也一向都按各自年龄,以兄弟相称。
“是极其微小的暗器,带剧毒。”那小厮回道。
“难道是……拜月教?”
“坛主您说什么?”
萧谨一把握起长剑,什么也不说便起身走出门外,点领了一批精壮人手,纵身跃马向前飞驰。
拜月教的一位女护法最善用暗器,若是这次雁停山勾结了拜月教的人,恐怕静等来攻就成了最愚蠢和不堪一击的手段。
“萧坛主果然来了,看来我还是没判断错的。”一个平和却干涩的声音响起。
前方是隘口,险要的山地上却单薄地只立了一个人,此人背对着萧谨的人马,披一件黑色斗篷,一顶宽大的草帽又将整个头都遮了起来。
“你是何人?”萧谨不动声色地问。
“我是来和萧坛主切磋武艺的,不知你敢不敢只身一人过来?”那人仍旧不回头,只是幽幽地说着。
所有人都以为以萧谨的作风,一定会选择不去招惹,绕道而行,谁料他却说道:“可以,只要不浪费我太多时间。”
“坛主……”
“他是雁停山掌门。”萧谨说出一句令人惊诧的话,“刚才一阵风把斗篷吹起来,我看见他腰间的宫羽。他这样别在腰间,或许是有意让我察觉。”
“注意周围,可能有埋伏。”他看了一眼仍目瞪口呆的旁人,又轻声嘱咐了一句,便跃下马背向前走去。
“费不费时间,得看你的本事。”一语未落,一把利剑从这人袍下飞出,一个顺势的转身快如旋风,剑光似流雾,毫无迟疑地向萧谨眉心逼来。
可惜却在最后的一刹那被两根修长的手指紧紧夹住,停下的时候与眉心几乎不差分毫。
那人足尖轻点,凌人的轻功支撑整个人悬在空中,正欲挥剑,萧谨却一步闪躲,转眼飞出这片高地,堪堪落在十几米下的一条山涧旁。
那人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两人又比划了近百个招式,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却都不能伤彼此分毫。“在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萧谨心道。蓦地,他将手中的剑向上抛出,正当那人抬头看剑的去势之时,萧谨却以雷电般的速度,从他身后一把夺过他右手中的剑,那人猛然警觉却为时已晚,他侧身一闪,剑刃依旧划开右肩,血从肩头汩汩流出。
“好一个……抛砖引玉式的打法。”那声音忽然不复方才的干涩,转为温婉的女子音调。
萧谨的身体猛地一阵,一手掀开那顶几乎遮住对方整张脸的草帽,愣了许久,提着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动,他站在原地,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深色的血从对方嘴角流下,她向后倒去,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的笑。
“师姐……师姐!”
他显示出几乎是平生第一次的惊慌失措,一手接过向后倒去的她,揽在自己怀里。山间有长剑坠地的余音。
“师姐……为什么是你?”
“这把剑,是有毒的。”她虚弱地说着,说完又失声笑了笑,转头看萧谨的侧脸,“没有想到吧,我,一直都是雁停山的掌门。”
“我这些年一直神神秘秘,就是不想你知道我的下落。我要借雁停山的势力,杀了你,给师父报仇。”
“谁承想,反倒是自作自受了。”她闭上眼睛,紊乱地呼吸着,试图调息自己,不让毒这么快侵入身体内部。
“师姐,这是什么毒?”萧谨努力让自己平静,他要救她,他一定不能让她死。
“断肠草,”她冷笑了一声,“知道了又如何,这毒无药可解。”
萧谨注视着怀中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女子,黑发洒在他的胸口,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花香。她还拥有这么好的时光,却要被自己无情的斩断……不,他已经伤害过她一次了,决不能有第二次!若是她死了,他……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可即便是一死,又能弥补得了什么呢?
“我有办法救你,你这些天一定好生调养,坚持到我回来。”萧谨的目光渐渐坚定,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去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要干什么?”林雁雪倚在他的肩上,原本迷离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疑惑的光芒,许久又道:“这是我应得的报应,你又何须如此?”
“三年了,我欠你太多。”萧谨把手指放到嘴中吹出一声洪亮的哨音,他的马便从远处奔驰过来,他轻轻将她抱上马背,自己又跨上去,朝雁停山的方向奔去。
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那晚没有一场恶战,萧坛主很早就回来了,那个神秘的人却不知去向。而岳坛主的死,依旧没有头绪。
夜色沉得让人窒息,无风无月,甚至萧瑟得没有一声鸟啼。
萧谨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他紧紧握着闪着幽蓝光彩的夜明珠,右手中的剑刃上一滴一滴的血缓缓滑落。
那代表着尊贵与权利的座位上被大片的血色染红,仿佛一朵朵肆意开放的曼珠沙华。座上横倒着的人依旧带着金色面具,一身蓝色披风将整个人裹起来,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领主到死都不会想到,一向忠君如父的萧谨会为了一颗夜明珠置他于死地。他还以为,自从在那遭遇屠杀的山村里救出十三岁的他之后,他的生命都只为他一个人绽放,他会心无旁骛地替自己战斗到永远。
萧谨一击毙其命的那一刻,领主在一瞬间失去了还手的能力,甚至一声都没发出来,就倒地而亡。萧谨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坚硬的面具,又慢慢缩了回来,“既然领主打算一生都隐匿自己,我又有什么权利看见他的面容呢?我已经,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了。”他苦笑了一声,低头看手里那颗夜明珠。
关于它的秘密,似乎没有多少人知道。领主十几年前曾中过一种无药可解的剧毒,听人说东海里有一颗蓝色夜明珠,不管中了什么毒,只要将它带在身边便可安然无恙,而且天下仅此一颗。他几番生死搏斗,终于将它寻来,带在身边,果然毒不侵身。
这一次,他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了主上,背叛了整个暗夜组织。他只觉得不可思议,却从未后悔自己的抉择。心中一旦有了执念,便是纵身火海也在所不惜,他突然间,觉得有一丝欣慰涌上心头。
手中执剑,是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冷冷的月光轻泻在地上,渲染出只有江湖人才懂的寂寥。
他骑上马,头也不回地向雁停山的方向飞奔而去,他就要这样离开暗夜了么,离开其他五位兄弟,离开一群即将惊慌失措群龙无首的人?
他不敢也没有心思想下去,他只希望林雁雪还安然地活着,在他用瞬移大法闯入雁停山,闯入她寝室,看到她的那一刻。
他到雁停山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但四周还是寂寥无人。在朴实到不能再朴实的房间里,他看到了林雁雪,她躺在床上,虽然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生气,但却在平稳地呼吸着,看来依然在熟睡。萧谨长舒了一口气,走到她床边,将那颗夜明珠放入她的手心。
想必等她醒来,她会明白他所做的事情。他踱走在宁静的房间里,还在犹豫是否要叫醒师姐,是否要回暗夜去。
他在看她的时候,一向冰冷的眼神会温暖下来,也许这是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
“师姐,对不起。”他喃喃道。
我救了你,并且希望你可以一直安好地活着,只是,我要再一次于无声中离你而去了,原谅我不能陪在你身边。我虽然杀了领主,可我还有不能放下的那些并肩作战的人,回去之后,不管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我都会坦然面对。这是责任,亦是担当。
萧谨一步一步地走到门边,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改变主意。蓦地,又是瞬移大法,他转眼已在雁停山的山门外了。
“谨儿,你这是去了哪啊?”正当萧谨想象着回去之后暗夜里人心惶惶的情景时,一个熟悉的,被某种功力变过声带的声音响起。
“……领主?”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努力平息着回头望了一眼,果然是那熟悉的金色面具和蓝色披风。
“你……没死?”他瞪大眼睛,勒着马缰的手指不住地颤抖。
“哈…哈哈…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死吗?”一阵肆意的笑声过后,那穿着蓝色披风的人走到他面前,“谨儿,你还是太天真了点吧。”话音未落,一股不着何处逼来的无形剑气,让萧谨的胸口撕裂般疼痛。
杀人于无形,这是除了领主,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真想杀了你啊,毕竟,你让我那么失望!”那剑气稍稍收敛了一点,萧谨感觉自己可以喘口气了。
他单膝跪下,顿了顿说道:“在下罪该万死,任凭领主发落。”那语调里依旧不带一丝的恐慌,即使他的内心早已乱了阵脚,他还是会表现得这样淡无波澜。
“好一个任凭发落啊,”那身穿蓝色披风的人又一阵冷笑,“我杀你,那是易如反掌的事。可惜啊,我留着你还有用呐!”
“留在下有何用?”萧谨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领主生平最恨背叛他的人,一旦发现,定会斩草除根。自己已经做出如此不可饶恕的事情,居然还说不杀?
“这你不必管!我需要你继续做你的坛主,就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一样,一切听我差遣!”
萧谨的眉头锁得更沉了,却还是说:“属下谢领主不杀之恩,从今以后再不会有半点不忠之念。”
那领主轻声哼了一声,转眼消失在山石的尽头。
一双纤细的手摘下金色面具,露出梨花带雨的容颜。那双眼睛的黯然更是显现出她的悲切,脸上还闪着斑斑的泪痕。
“小姐,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旁边一个看似像丫鬟的女孩颇为气愤和不解地问道。
穿蓝色披风的女子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他为了他心里的那个女人,杀了老爷,给小姐带来这么巨大的痛苦。枉您这一年来陪他喝酒聊天,您一直心念着他,可他却什么都不懂!”
“柳儿,别说了。”她看了一眼身旁气急败坏的丫鬟,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爹一直一人分饰两角,既是大商户梅啸景,又是暗夜的领主,其间为利益和权力做了多少违心之事,结下多少仇怨,想必也不言而喻。死于非命也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结局。被萧谨杀了,似乎比被那些为了权利或者报仇的人杀要好一些。怪就怪,我爹太信任他了。”她顿了一顿,又道:“也难得,他敢于追求自己的执念,如此,便不必在风吹雨打中如浮萍般飘荡,也算是有一份执着可以坚守吧。”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不见昔日的活泼俏皮,只有深深的无奈。
“可是小姐,你为什么还要留他在暗夜呢,万一他再……”
蓝色披风的女子用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道:“他本无背叛之心,况且已经拿到了夜明珠,还选择再回来面对现实,可见他对暗夜还有一份忠心。”
可嘴上这么说,心里真的是这么想吗?她定定地看着远处那片梅树林,心里不免一阵悲戚。她把他留下,终究是不舍他离开,还想以暗夜组织的牵绊,绊住他的脚步。怕他就这样消失在天涯,她就再也看不到了。
她终究,还是堪不破这红尘是非,儿女情长。
“柳儿你记住,领主被杀这件事,除了咱们梅家的人知道,不许传到任何地方。”她缓缓脱下那件蓝色披风,露出一袭白衣下淸绝出尘的身形,继续道:“你记住,暗夜组织领主的真实姓名,从来都叫——梅疏月,而不是梅啸景。”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那根竹笛,看了半晌,却又收起来,眼睛幽幽地望向远处。许久,阖上眼,有两行泪水滑落。
“久闻贵派人才济济,派内赏罚严明,部下精进有为。虽不愿与我中原武林共进退,却于江湖中独树一帜。在下不才,愿于十一月二十五日,邀贵派前来雁停山切磋武艺,是时若贵派无人前来,在下定当上门拜访。”
领主坐在宽大的座椅上,听人念罢那来自雁停山掌门的信,顺手接过来,依旧用被功力变换过的嘶哑声音道:“这雁停山的掌门好大口气,我们不去,他便要自己找上门来。”说罢向座下俯视了一周,又用故作谦卑但实际尊贵的语气问:“诸位怎么看的?”
“依我看,不可轻举妄动。”一个倚剑而立的青年人低着头,淡淡地说道。
“小峰说的不无道理,”领主缓缓起身,在高台上踱步,思量了片刻又道:“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早已考虑过我们可能采取的所有举措。咱们不如就做一回君子,赴他这场约定!”
站在最后的萧谨抬头看了一眼领主,瞳孔收了收,又看向了别处。
“既然领主已经决定,那不如派一批人马前去赴约,再派两队分别埋伏在雁停山和暗夜基地附近,这样还稳妥些。”那被领主称作小峰的一位坛主又道。
领主微微点头,投以赞许的目光,片刻又道:“有主动请缨前往的吗?”
“在下愿带人马前往雁停山赴约。”一个温润却冷淡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谨儿?”领主只愣了不到一秒,便继续说道:“好,既然如此,那你便前去吧,一切小心谨慎。”说罢,金色面具下的脸庞泛起一丝凄凉的笑意。
十一月二十五日,雁停山里兵戈相向,血流成河。
“坛主,坛主……”一个踉跄而来的手下单膝跪在萧谨面前,“那雁停山掌门居然勾结了拜月教,此刻不知使了什么阵法,我们的人困在里面,死伤已经过半!”
“嗯,知道了。”萧谨站在雁停山的殿门外,依旧擦拭着长剑上的鲜血,默不作声。
“坛主,您想想办法啊,坛主……”
仿佛看不到手下近乎绝望的神色,萧谨独自一人走向空旷的后山,那里没有厮杀和诀别的声音。
他应该早就料到,那拜月教的女护法,正是当今雁停山掌门林雁雪,也正是用暗器杀死萧坛主的凶手。她许久之前来雁停山的身份不过和他一样,是间谍,是卧底罢了。
那也正是三年前暗夜的行动被拜月教从中插了一脚,之后雁停山又以中原武林之人掌管的名义和拜月教达成和平协议,还一直被拜月教暗中支持的根本原因。拜月教,不过一边是以林雁雪为幌子,一边早已将雁停山收入囊中了!
“萧坛主,”一个熟悉的声音如铃儿般飘入耳中,萧谨还未回头,一把利剑便风一般出现在颈边。
“想不到你真的在这里。”白衣飘飘的女子走到他面前,温婉地笑着,笑容里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冰冷和残酷。
“林掌门说笑了,您若是想不到,又岂会来到这里。”萧谨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上次在这里相逢,已经是三年前了吧,回想起来还真是物是人非。你我今天,居然用这种假惺惺的口吻交谈了?”林雁雪抬头看着深秋季节的萧条树木,又把目光挪回她手中锋利的剑上。
“师姐,你这是何必呢?”萧谨微微转头,“在这里掌管一山,安静修习,岂不是要快乐得多?”
“哈,快乐?”林雁雪嘴角上扬,欲笑却有泪水夺眶而出,“你为了救我去杀你们领主,而我却依旧赶尽杀绝,你应该是恨透了我。”
“可是,这都是你逼我的啊!”她手中横着的剑开始颤抖,“你现在应该已经料到,三年前我约你来这里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你们暗夜组织和我们拜月教的行动。我还怀着希冀想,如果你放下一切带我走,那么我便也什么都不管了!什么拜月教护法的使命,什么杀了师父替我爹娘报仇,我全都放下,只陪你一起浪迹天涯。可是,你没有这么做,一切都是我的幻想罢了!”
“杀了师父替你爹娘报仇?”萧谨的眉头突然紧了紧,疑惑地望向有些泣不成声的林雁雪。
“是啊,我早就识破了你的身份,可是却没有揭穿你,因为你的任务刚好可以完成我的心愿。我潜伏在雁停山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替当年拜月教的左右使,也就是我的父母报仇吗?”
“原来当年拜月教左右使的离奇死亡,竟是你师父下的手。”萧谨暗自沉吟,“那我既完成了你的心愿,你又为何屡次要杀我?”
“没有为什么,不过是我恨你自以为是又冷酷无情罢了。”林雁雪冷笑了几声,手中的剑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尖也莫名地变成青紫色。
“居然这么快……就要毒发了……”她依旧笑着,苦涩又犀利。
“师姐!”萧谨一个快步侧过来扶住她,她手中的剑沉沉地落在了地上,如同希望被现实砸碎一般。
“你没有用那颗夜明珠么?”
她无力地轻笑着,道:“那天清晨,你把它放入我手心的时候,我居然又在想,如果你不再回去,我们以后就什么都不想,好好地在一起,可你依旧离开了……所以,在你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把它捏作一团粉末……我会把你杀了,然后,自己也会死,因为活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雁雪的整个手掌都变成紫黑色,身体不住地颤抖,她紧紧抓着萧谨的手腕,又说道:“你还说让我快乐……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的,不过是……最简单的陪伴而已,可是你的组织,从来都比我重要得多……”
萧谨痛苦地闭上眼睛,许久道:“所以,请你现在杀了我吧。”说罢,把地上的剑重新拾起来,递给林雁雪。
“每个人都有选择人生的权利,他离开你,你便要两个人一起死,明明是你自己执念太深了。”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回头看去,竟是身着蓝色披风的暗夜组织首领。
“领主?”萧谨不由怔了一怔。
“梅啸景……你少在这里装蒜,当年背叛我们拜月教,现在独当一方了,出息了是吧!”林雁雪虽然已经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但还是狠狠地对面前的人喊道。
领主一时间没说什么,许久之后,才慢慢走近,缓缓摘下金色面具。这一摘,不光教一直情绪激动的林雁雪大吃一惊,也让一旁沉默不语的萧谨目瞪口呆。
“疏月?”他试探着问。
梅疏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旋即把目光转向林雁雪,“我爹他好歹是你的长辈,况且他的选择,对你本身没有造成任何大的影响。所以若是数落,也轮不到你来。”
萧谨听到这里,似乎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他把目光投到与从前一起喝酒时判若两人的梅疏月身上,眼神渐渐淡漠下来。他在第一次和她喝酒时得知她叫疏月,便知道她是姓梅的。
因为,疏影横截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句诗刚好说的是梅花。
而暗夜组织所在的地方附近姓梅的人家,除了大商户梅啸景外,似乎找不出其他的。
可他唯独没有料到的是,梅啸景和先前的领主,居然会是同一个人。
“所以领主……前任领主他,的确是被我杀害了么?”萧谨微微低头,依旧保持见到主上时谦逊的姿态问道。
“嗯,”梅疏月轻声答应着,从神色中可以看出深深的无奈,却没有责怪和怨恨,“反正我爹会的功力,什么无形剑气,改变嗓音,我又不是不会,所以没有必要告诉大家,况且原本他们也不知道领主的真实身份。”
萧谨看着眼前这个着蓝色披风的女子,惊异于她云淡风轻的话语和如此坦荡的胸襟。
“小妹……看来你比我,还是要淡然地多。”林雁雪虚弱到无法支撑身体,整个人都被萧谨强护在胸前。
小妹……这个称呼,已经久违了十几年了,梅疏月回忆着。当年在拜月教里,她父亲是林雁雪父亲的下属,雁雪姐姐大她六岁,常带着她一起采花草,有时还会在小溪里捉鱼;也读诗词给她听,而且这竹笛,还是雁雪姐姐第一个教的她呢。
后来一天夜里,父亲莫名地就带她搬走了,之后便再也没见过雁雪姐姐。所以第一次见萧谨,他在那山洞里叫着雁雪师姐的时候,她才会突然停下来问他。
之后听到林雁雪的消息,便是与萧谨喝酒闲叙之时了。她还常常叹惋,世间的缘分曲折奇妙,她与雁雪姐姐居然喜欢上同一个人,而这个人喜欢的,却是雁雪姐姐。
但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萧谨这些事情。
“可惜射出的弓箭不能回头,今天…我们,都得死在这儿了。”林雁雪忽然又说话,才把梅疏月从回忆中叫醒。
“这拜月教的…移魂幻影…之阵,向来是没有人,走得…出去的。”她说完这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真气,萧谨瞪大眼睛看她,已经预料到下一秒会发生的事情,却知道自己根本无力挽回。
她终究,在他的臂膀里燃尽生命。
“师姐,师姐!”
“萧谨,快要来不及了,移魂幻影之阵已经发挥作用了。我们得逃出去!”梅疏月拔出长剑,盯着那些疾如闪电的黑色影子,转头对萧谨说道。
谁知他仍旧冷静地问了一句:“你想出去吗?”
她怔了一怔,却又恢复她一直以来的气质说道:“你脑子进水啦,不出去我暗夜的兄弟们谁管!你怎么给雁雪姐姐下葬!”
萧谨顿了一顿,把林雁雪的尸体拦腰抱起,道:“好,既然想出去,便没有我破不了的阵法。”
那黑影眼花缭乱地转着,二人在阵中奔走厮杀,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突破之处。出了雁停山,已是夜晚。
“任何一个阵法,都会有它的破绽。”萧谨放下剑和林雁雪的尸体,有些气喘吁吁,半晌又道:“领主,您还是用剑了。”说罢转头看梅疏月。
“怎么,你有意见吗,真是多事!”她把剑放在一旁,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你也不要因为雁雪姐姐,太过伤心了。”
萧谨此刻居然轻声笑了笑,笑声里没有悲伤也没有释然,“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吧,这场风波,就让它过去好了。倒是你,你不恨我么?”
“我恨你啊,可冤冤相报何时了呢,况且……我也爱你啊。”她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什么?”萧谨似乎没真正反应过来。
“萧谨,雁雪姐姐就是因为执念太深,才会这般境地的,所以凡事呢,坦荡于怀便好。”
“萧谨,你知道么,其实,我也喜欢心中没有牵绊,拿一支竹笛去飞天涯,看一切美好的人事物景,抛下一切无聊的束缚管教,向往静水流深之境,以有涯之生漫漫求索。”她嘴角带着笑意,看着天边格外清澈的那轮明月。
萧谨愣了愣,没说什么但报之一笑,想必,他是明白了疏月的心境。
“今晚,你就最后再陪陪雁雪姐姐吧,我先回暗夜了,那边肯定有事情要处理。”她没等萧谨再说什么,便使出出神入化的轻功,消失在远处。
她听着身边簌簌的树声,看着消失在身后的一花一草,心里竟是千般滋味,嘴上劝着别人不可执念太深,但自己呢?只是雁雪姐姐把这份执念肆意地表现出来,而自己却深深地埋在心里,独自品味罢了。
可是又如何呢,林雁雪…梅疏月,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我又何憾之有?
“大家呢,怎么就剩你们几个了?”第二天上午,安葬好林雁雪之后,萧谨便赶回暗夜,却发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萧坛主,您才回来啊,”一旁收拾东西的一个手下停了下来,说道:“昨天晚上领主把暗夜里上上下下二百多个人聚集起来,说是暗夜组织就解散了。大家在一起聊了一夜,和领主说了许多平时从来没说过的心里话呢。解散了是好事啊,领主是真懂大家的心了!不过暗夜就这么解散了,心里吧,也挺空落落的。哎,没有不散的宴席啊!”
萧谨听完这番话,虽不免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是对梅疏月的佩服。这暗夜组织成立的几十年,真正有哪个杀手是有目的地战斗呢?在江湖上,为了主上的权利和自己的富贵,真的值得这样的战斗和牺牲吗?所谓的成与败,也不是通过这样无休止的战斗来证明的。还不如每个人都随了自己的志向,追求功名的自寻他处崭露头角;渴望平淡的回乡耕田隐居;仗义疏财的大可在江湖上扶贫济弱,这样岂不是更好?
“哦对了,萧坛主,领主走前给你留了封信,让我转交给你,在这。”说罢掏出一封信递给萧谨。
展开,是依旧率性飘逸的字体。
“萧谨:
总是感觉叫你萧公子太矫情,谨儿又只是随我爹的语气叫的,不如称呼全名干脆利落。
我昨晚给你说,我向往静水流深之境,愿以有涯之生漫漫求索。所以我今天就出发了,我想游遍大好河山,看美景美事,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兴许可以帮一把,过自己向往的自由生活。
我走前在我们时常喝酒的梅花苑里埋了几坛好酒,不如就定个十年之约。若是十年后能再相遇于此苑,那酒必定已成陈酿,我们到时再喝个酣畅淋漓,岂不痛快?
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心之归处,不管平凡或耀眼,没有羁绊,随性而活便好。
妹梅疏月亲笔”
十年之后,梅花苑,落雪。
一个黑衣的青年男子每晚都会前来此处,独立良久,如此一月有余。
是夜,他看着苑中的梅花,又回想起曾经相对而饮,或比武,或听笛的时光,觉得那样的安稳是他一生都留恋的美好。
雪花和梅花交错着,正是白梅飘雪的好风景。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他忽然发现一棵树的枝干上挂着昨天还没有的一张宣纸,他拿下来,上面是飘逸洒脱的字体: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把那张纸叠好塞入衣襟,清俊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明晚,她会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