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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身负朔雪必漱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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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雪上真气涌动,剑身竟发出阵阵寒气,其温度之低,令人如入冰窖。不出三个呼吸,那人的短剑已经结了层薄霜。
“撤剑!”月夜箫女厉喝一声,朔雪横扫,将其逼开三步。长剑寒芒一闪,她倒转剑柄,欲封那人右臂几处大穴。不料,就在此时,剑身断,剑格裂,一道寒芒飞射而出,直扑月夜箫女面门,逼得她不得不收剑格挡。
朔雪剑刃横削,剑气过处,寒芒成灰,下一刻,朔雪再度斩向朱空财。
见月夜箫女又斩,那人心下却是一瞬犹豫,手上动作慢了半拍,待他反应过来,朔雪已然染血。
不过,月夜箫女却没有说明,这第三斩,是为何。
她的双眸之中,恨意如潮,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汹涌澎湃。
那人面上掠过不解。
月夜箫女收了剑,目光从那个人脸上扫过,察觉到他的不解。她走到门口,望着满天繁星,道:“乱世之中,有独善其身的人,他们大多平庸,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只因为这样可以保全自己,保全家人。当然,也有人借此大发战争财,就像他。”她指着朱空财,却没有回头去看。
“有不义之人,也有侠义之士。”月夜箫女微微一笑,看向满天繁星。天空中,星辰闪烁,光华十分柔和,像极侠者对世人的怜悯。她看着星光,那人亦是走到她的身边,望着天空。沉默良久,月夜箫女道:“我不敢自诩剑侠,只求不负我心罢了。”
那人微微一笑,好似春风拂面,温暖和煦。他道:“姑娘这话,确实精彩,红尘世人之心,正是如你所说。”他顿了顿,看向月夜箫女,抱拳,又道:“在下汝鄢无心,十分欣赏姑娘才华,请教姑娘芳名。”
“不敢。”月夜箫女亦是抱拳回礼,“在下月夜箫女箫阙,见过汝鄢公子。”
听得公子二字,汝鄢无心下意识检查身上装扮,他身上乃是朱微府家仆衣衫,灰黑颜色,布料粗糙,哪里像什么公子。他心下惊讶,脸上笑容看似自然,实则已经僵硬。
箫阙看他表情怪异,扑哧笑出声:“汝鄢公子虽然身着家仆衣衫,但长久以来养成的公子哥贵气却不是能随随便便隐藏的。”她弯腰拾起那短剑,一边细细观察,一边慢慢解释:“你刻意把剑弄得破旧,但从此剑的材质来看,却能发现,这剑绝非家仆所用,再说剑中机关精密,显然出自高人之手,而且这种人,大多数来自世家,比如……汝焉问情府。”
“姑娘眼光当真犀利。”汝鄢无心抚掌,大笑着褪去家仆衣衫,露出里面银灰色劲装。此时,他是汝焉问情府的大公子,汝鄢无心。
看到汝鄢无心,朱空财惊恐更盛先前,闭着眼睛,完全瘫在地上。他心中哀叹:我死定了!
箫阙看看惊恐万分的朱空财,又瞟了一眼汝鄢无心,心下已有定论:朱微府,应该是汝焉问情府的附属世家。没有向汝鄢无心求证,她直接道:“汝鄢公子,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擦手你们的事情了。”
听她这么说,汝鄢无心惊异于她的冰雪聪明,也欣赏她的气度,道:“箫姑娘放心,我会处理好此事。”他眼珠一转:“不知姑娘可有时间陪在下谈心?”
他说话的时候,箫阙已执箫,奏出那曲《雪剑歌》。
汝鄢无心见乐曲已经奏起,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沉下心,静静的站在那里,默默的聆听,体会曲中意味。
待得一曲终了,箫阙已经飘然而去。
没有听到答复,汝鄢无心却是笑道:“姑娘,三天后申时,梦华镇,无心阁,在下准时相候。”
三天后,江湖上少了一个朱微府。当然,这消息在汝焉问情府的大力压制下,并没有传开,而知道消息的的人,在几天之后,也将其淡忘。
乱世之中,世家兴衰,再正常不过。
沙场上,厮杀不止,江湖中,风雨难歇。
今日,无心阁中,江湖中最大的一场风波,始。
无心阁,是梦华镇中最大的酒楼,其间不止有美食可以品尝,更可吟诗作对,与才子佳人共赏琴棋书画,附庸风雅。当然,身为梦华镇最大的酒楼,无心阁的装潢亦是不差,三步一亭,五步一阁,假山如繁星点缀其中,流水如绸缎般飘逸,却更比绸缎清澈得多。而参杂其中的奇花异草被巧妙的安排,青苍与彩云完美的结合,令人目不暇接。
而无心阁的主人,名为汝鄢无心。
也就是说,无心阁是汝焉问情府所属。
坐在“流兰亭”中的少女正饮着茶,欣赏无心阁中美景,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多出一人。
这人,自然就是邀请少女来此的汝鄢无心。
他没有出声打扰。
少女的青丝被玉簪绾起成发髻,而剩下的发丝则被蓝色丝带系在脑后,垂到腰间,微风吹拂时,犹如九天流云飞雪,轻飘飘没有一丝重量。上身着白色上襦,布料虽然是普通棉布,上面却印有雪纹,显然是在表明身份。白色的长裙依旧系在胸口,系带自然垂下,微风起时,便如飞雪飘起,当真是清逸出尘。
汝鄢无心站在她的身后,看不见少女的面庞,但此时,他却觉得,眼前的少女,已经非人。她,是九天之上的仙,白衣白裙不染尘,化作流风回雪,来到这人世间,玉箫长剑走天涯。
“九天仙女云为衣,又采白雪做长裙。
白衣白裙不染尘,玉箫长剑走天涯。”
汝鄢无心缓缓吟出此诗,折扇一开,面带微笑,走入流兰亭中,坐在少女对面。他抱拳施礼:“箫阙姑娘,可还记得在下?”
“汝鄢无心,汝鄢公子,箫阙自然记得。”箫阙放下手中茶杯,抿嘴一笑,“不知公子邀请在下来此,是为何?”
不想,汝鄢无心却是不答。他执了茶壶,倒出茶水,茶水清亮,一出茶壶便是香气四溢。茶杯是上好的青瓷,茶水折射太阳的光芒,让杯底铺了一层碎金。
他这一套动作极为轻柔,像是害怕打破此间宁静。侧身倚在栏杆上,浅色长袍却已拖到地上,他倒是毫不在意,淡淡的饮茶。
待到一杯茶饮尽,汝鄢无心才道:“此间大好风景,岂能辜负?箫阙姑娘何必关心那些问题,不如陪在下饮茶吟诗,共赏美景,如何?”
听他这么说,箫阙倒也不是很着急,道:“公子雅兴,在下自当相陪。”说话间,心念电转,她又道:“不过,有些问题,在下还是要问。”
“当然可以。”汝鄢无心笑道,“我们汝焉问情府有一套‘问情剑法’,姑娘是使剑之人,不知有没有兴趣一观?”说着,他已经取出自己佩剑,准备舞剑。
箫阙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微笑道:“公子不怕在下偷习?”
汝鄢无心亦笑道:“自然不怕,在下只怕这问情剑法不入姑娘眼。”他执剑,纵身一跃,稳稳站在流兰亭前的空地上。挽了个剑花,他做出问情剑法的起手式,微笑:“姑娘看好了。”
问情剑法,是汝焉问情府的创立者的成名剑法,其剑意虽然多变,但终究紧紧围绕“问情”二字。所谓问情,可以问世间任何情意,是男女之爱,是父子之情,抑或是仇人相杀,在问情剑法之下,皆可见得。由此,汝焉问情府后人修习此剑法,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问出真正的情。
“问红颜,红尘几多负累惹心劳?”
长剑一旋,身躯一拧,问情剑法第一式便已出!汝鄢无心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这一式所问,却是箫阙。
每个动作,每次剑光流转,都是惊鸿起,长风动,然,这附近的一花一草,却是纹丝不动,丝毫不受剑气所扰。
紧接着,是第二式“问前人,谁知天下风云变幻妙?”。
长剑扫出一片寒光,立于面前,真气凝聚于左手剑指,搭上剑身,一寸一寸缓缓上划。手指划过的地方,光华璀璨如九天星汉落凡尘,绚烂无比,但细细看去,其中却暗含着天下景象。
忽而剑光散,冲破璀璨星汉,划开天下风云!
前人不知今朝风云,如何晓得其变幻?
但下一刻,剑招说着剑意转变,剑意随着剑招变幻,却是第三式“问后世,前尘难忘汝等可知晓”。
剑光渐渐消弭,此刻,舞剑之人的身姿完全呈现在眼前。长袍飘逸,反射着部分日光,好像度上一层金色,衬出他的绝世如仙的气质。
吾过红尘不染红尘,吾杀天下不沾血腥。
而此刻剑意,亦是如此。
如此惊艳的人,惊艳的传奇,纵然是前尘往事,又该如何淡忘?哪怕天下光阴流转,也教此传奇,化作传说!
一剑,直教传奇化传说!
而传奇背后,少不了志同道合之人的相伴。此招,正是“问同袍,可愿伴吾坐看寒霜傲”。
同行侠道,有人一片丹心化碧血,折剑残残却难尽锋芒;有人身处绝大误会,千夫所指,却不曾言一字“悔”。
侠者不悔!
寒霜再傲又如何?
此时,剑招再度变化,剑意更是直指苍天!
舞剑的汝鄢无心似乎十分愉悦,长啸一声:“问天下,侠者为何执剑涉浪潮?”他的声音远远传开,回荡在天地之间。
而一直看他舞剑的箫阙,却因这一声长啸激起兴致。她一声清啸,朔雪出,剑光霍霍,缠上汝鄢无心的长剑,而她的啸声,却是如长风般,悠悠不绝。
听到箫阙长啸,见到朔雪剑芒,汝鄢无心大笑,长剑转时起长风,将朔雪剑光远远卷出。剑光离开的一刻,问情剑法的收式“曾问世间几何袤,如今唯吾叹逍遥”,裹挟着风声而出。当长风落时,汝鄢无心也完美收剑。
箫阙心情甚是愉悦,长身而起,道:“汝鄢公子剑法精妙,剑意包罗万象,在下佩服!”她执朔雪,从流兰亭中走出,抱拳:“不知公子可愿看看在下的剑法。”
汝鄢无心回礼,道:“姑娘有心,在下自当一赏。”
“既然公子想看,那在下便献丑了。”
话音未落,朔雪剑光已然展开!
剑意,如北方深冬的雪,凌厉无比,在长风之中化作片片利刃,席卷天地,所过之处,尽是白茫茫一片。而此时,朔雪剑意,便是如此。
舞剑的少女裙裾在风中飘动,却将她的双脚完全遮挡,此时,她便是九天仙女,在碧空之下,云端之上,翩然舞动这天地风雪。剑招,亦是如斯飘逸,这一招,便是雪宫流传下来的剑法“凌霄九诀”中的第一式:流雪。
剑如流雪,人如流雪,世间万物皆为流雪!
忽然流雪转为寂静,剑意完全收入朔雪剑中,而招式,也变得极为缓慢。深冬的大雪,往往都是在无风的情况下来临。雪花自云端摇摇飘落,红尘也随之寂静,就在这大雪茫茫中,不知是谁推开了窗,静立于窗下,独自观赏。
“临雪。”
“望雪。”
这两式,因其意境相仿,往往是连在一起发出。
而下一式,朔雪横扫,速度之快犹如流星消失,眨眼之间便是流年。而光阴,也将极北之地的层层大雪尽数封如滚滚红尘。
“封雪。”
大雪尽封,之后便是一剑斩下!
千载光阴又如何?且看吾一剑斩风雪!
“斩雪!”
剑光之下,尘沙飞扬,化作为剑气激起的雪粒,纷飞四方。在阳光的照射之下,渐渐湮灭于天地之间。
“湮雪!”
“天雪!”
“傲雪!”
“凌雪!”
这四招一气呵成,全无空隙,连绵的剑气以九天狂风编制出一张大网,却为天雪所傲,为朔雪之剑所凌!
“朔雪凌雪傲凡尘。”这七个字一出,宣告“凌霄九诀”剑舞的落幕。
流兰亭前,少女收剑,独立于风雪之中。
但此时,明明连雨都没有!
忽闻大笑:“箫姑娘,这果然是好剑法!”说话之人,自然是汝鄢无心。方才舞剑,那层层剑意,将其完全带入北方风雪之中,不能自拔,有趣的是,他也不愿从那意境中退出。
更加奇怪的是,他的目的,并非这凌霄九诀。
——而是人。
“哈,汝鄢公子赞谬了。”箫阙亦是开心,略施一礼,回到亭中。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她靠在亭子的柱子上,道:“凌霄九诀,在本门流传百代,自然是不差的。不过,你若是让菜市场杀猪宰牛的人来使,这种意境,估计是一点也无。”
汝鄢无心赞道:“姑娘领悟,当真别具一格。”
这时候,箫阙像是懒得谦虚:“这是自然。”
“哈。”汝鄢无心笑容依旧,却是暗含了些许猜测的意味,“不知姑娘师承何方?令师有你这样的徒弟,想必十分自豪。”
涉及师承,箫阙脸色当时就变了:“在下的师父只是避世之人,公子何必将其牵扯进来?”她顿了顿,意识到什么,又道:“不过在下只能说,我之师承,于世外四宫颇有渊源,公子若想知道,便可顺此追查,不过,公子若是不知道,那自然最好。”
“姑娘既然有意隐瞒,那在下便不宜追查下去了。”汝鄢无心微微一笑,表现出“我现在对你的师承没兴趣”的意思。
箫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道:“这样最好。”她晃晃茶杯,一饮而尽,却没有将其放下,而是目不转睛地把玩着茶杯,仿佛在看艺术珍品。忽然道:“不知汝鄢公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这么问,汝鄢无心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缓缓道:“凭我们汝焉问情府的力量,找你,可是轻而易举。”
“恩……”箫阙沉思,考虑他语言的真实性,暗想:按照汝焉问情府的力量,让他找到我,到朱微府潜伏自然是轻而易举,可是,他们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难道说,他们的目的,是我?
想到这里,她自嘲一笑,箫阙啊箫阙,你可真是高估自己,能让汝焉问情府注意到的人,哪一个不是成名人物,就凭你……
她思考的时候,汝鄢无心没有出言打扰,只是斟茶,在一旁安静稳坐,欣赏沉思的美人。
双眉微蹙,睫毛垂下,凝脂般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温润如玉,看着看着,汝鄢无心似乎已沉醉其中,忘却天地。
他在欣赏美人,美人却在思考他的用意。
一点一滴回想自己走入江湖之后的每一次行事,箫阙从中发现了什么——那些被她洗劫的世家,没有一个派出杀手来追杀自己!这是为什么?难道说,有人暗中为她清理了那些人,或是……
箫阙忽然感觉很冷。
这种势力,该有多可怕!
就像……汝焉问情府!
汝鄢无心感到一束审问的目光正在盯着自己,抬头一看,发现竟是箫阙!他笑道:“箫阙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
“不错。”箫阙表情很是严肃,“我问你,为什么我洗劫了那些世家,但是他们却没有派人来杀我?是不是有人暗中处理掉了他们,或是凭借什么权利,完全压制住他们,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汝鄢无心的脸色完完全全变了。
他现在无比震惊,但不知为何,双颊却有些发烫。而箫阙,看到他那震惊的表情,心下已有定论,却没有注意到汝鄢公子发红的双颊。
虽然身为世家公子,汝鄢无心却把持不住冷静心态,慌乱问道:“你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深吸一口气,想平静心情,但有些话却是一连串跑出来:“我从你洗劫第三个世家开始就跟踪你,我以为我隐藏的很好,可是……可是你怎么发现是我的?是因为三天前朱微府?”
他这些话说出来,箫阙同样万分惊讶:他……居然那么早就跟在我身后,若是突发杀招,只怕……
流兰亭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亭子中的男女为对方的发现所震惊,细细看去,男子表现出来的神态,似乎不单单是惊讶那么简单,微微发红的双颊似乎在证明着什么,但女子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仅仅因为男子的话而惊讶罢了。
静默。
“你跟踪我,是为了什么?”箫阙问出这话,却是无比艰难,一字一顿,“我……有什么值得你跟踪的?”
她的问题,让汝鄢无心更加窘迫,结结巴巴半天才道:“我……我我我,只是对你好奇而已……只是好奇,没错,好奇!”他这么说,更像是让自己相信方才的话。
箫阙见他如此,嘴角上挑,想笑,却没有笑,道:“你好奇什么?”
“这这这……”汝鄢无心的小心脏怦怦直跳,气血上涌,双颊红得更是可爱。他支支吾吾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对你的侠气好奇!”不过此话一出,他反倒放松了些:“当今乱世,人人自危,自保还来不及,而你为何要惹上他们?因为师父的命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小孩子一般的问题让箫阙觉得,这个汝鄢无心虽然是汝焉问情府的公子,心思却好像很单纯,不仅如此,他个性中还带着些任性,和那些新机深沉的人比起来,煞是可爱。
豪情便在此时展现,箫阙长身而起,道:“苍天茫茫走天涯,身负朔雪必漱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