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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顾须白 ...

  •   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怪诞晦涩的梦。
      我梦见家族破灭,灰熊倾颓。
      到处是残垣断壁,像是战争过境一般。
      我浑身重伤,奄奄一息,拖着残躯遍寻顾皇衣,站在瓦砾上茫然四顾。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就是这灰暗惨败世界中的一道光。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什么似的,下巴高高扬起,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仿佛他就是新的太阳。
      我对这种不论何时都藐视一切的傲慢再熟悉不过。
      我拼尽全力爬上那个废墟,他回过身来。
      毫不夸张地说,他在我眼里就像神明。
      他看到我,露出悲伤的神情,向我伸过手来。
      我努力地想触碰他,却怎么也动不了了。他瞧着我,好像在盯着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我一阵慌,那颗心仿佛要跳出来。
      他的手指抚上我的身体,指尖很轻柔。
      我觉着有些奇怪,低头一看,这才明白。
      我并不是一个人,我是一块石头……或者说,墓碑。
      我是我自己的墓。

      我睁开眼睛,便看到梦中那张属于神的脸庞,而他正在我身畔熟睡,长长的睫毛如蝶翼一般微微颤动,嘴唇微张,均匀而平稳地呼吸着,看来并没有做一个和我一样奇怪的梦。
      我看了看自己,庆幸没有变成一个石碑,本来这也是不可能的嘛。
      最庆幸的是,我一梦醒来,他依旧在我眼前,并且触手可及。
      近期他的确有所收敛,回家的次数变多了,也有好好处理家族事务。
      不过也有变得嚣张的地方,那就是会趁我睡着之后跑来和我睡在一块。
      对此他振振有词:“兄弟睡在一起有什么好奇怪的?”
      ……听上去倒也没什么不对。
      况且,他在我身旁总是睡得很好,听他的经纪人说,他曾经几乎每晚都梦魇,必须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为了他的睡眠质量,我就姑且忍一忍他喜欢把腿搁在我肚子上的行为吧。
      他偶尔也会紧紧地抱着我,对于总是在孤独一人中入眠的我,因为贪恋他身上的温暖便也由他如此。
      他似乎很怕我会离开,要说的话,怕他就此离开的是我才对。
      对他而言,不存在任何平衡的解决办法,他只有永远地留下和彻底地离开两条路。

      那日长老们唤我去会谈,等我到了才知道,原来他们打算给我找个媳妇。
      文件夹里已经罗列好了所有灰熊市所有年轻未婚、门当户对的姑娘,像商品一样任我挑选,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须白啊,你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他们团团围住我。
      我把文件夹一推。
      “我不结婚。”
      “可这里任何一桩联姻,都于我们家族发展有好处。你还想让我们像上次黄泉组那时一样孤立无援吗?每次就靠你单枪匹马?”
      他们已经熟练地掌握了我的弱点,知道什么样的措辞最能让我无言以对。
      但对于我不想做的事,我也不是毫无办法。
      “要说联姻,大哥应该比我更优先吧。”
      狡猾的老狐狸们也顺水推舟道:“这样也好,那一切都交给你了,毕竟你最了解家主。”
      于是我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那本文件夹翻来覆去了一下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助理翻到一页:“这位怎么样?她可是鼎鼎大名的瞿富商家的掌上明珠,净资产过亿,长得可标致了。”
      “女同。”
      “那这位呢?名校校长的千金,身家清白,温柔博学,知书达理。”
      “未成年人。三年起步——”
      “呃……这姑娘我瞧着行!曲家的独孙女,大明星,家主也认识她,岂不是很般配?”
      “不配,大哥最讨厌穿红色裙子的女人。”
      我烦躁地往椅子靠背上一靠。
      “家主讨厌曲大小姐吗?我怎么不知道。”助理嘀咕。
      “她们都很好,就是和家主不合适。”
      助理投来探究的目光,我在他的注视下不禁心虚了起来。
      “我们在这里商量半天也没有用,要娶亲的是家主,不如等他回来了再说,一切要看他自己喜不喜欢。”
      助理替我说出了这番话,我如释重负,却又倍感煎熬。
      傍晚时,哥哥风尘仆仆地进了门,习惯性地把外套脱了就往地上甩。那时我正想偷偷打开有他参加的综艺节目,他突然闯进来,我只好把电视关掉。
      我皱眉道:“说了多少次,不要乱扔东西。”
      他扶着额抱怨:“事情我都听说了,那些长老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喜欢搞事情。”
      “你看过那个文件夹了?”
      “看过了。”
      “……怎么样?”我有些紧张。
      搞什么啊,又不是我结婚,我已经很顺利地把这个锅推给他了才是。
      “我不结婚。”
      和我的回答竟是一样的,我也多少料到了一些。
      “可是族里前几年就开始催了。”
      “那又怎么样。”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别说是其他世家子弟,就说是亲戚旁系里的同辈不也一样没几个结了婚的。”
      “那长老那边怎么交代?”
      哥哥正气凛然地说道:“忽悠他们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你啊,不要总想着糊弄过关。”
      他坦然道:“那我还是想看着亲爱的弟弟出嫁……”说着还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
      “别开玩笑了,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他盯着我,“我不是早就同你说过了吗?”
      “说过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个人就是这样过于随便,想起一出是一出,真想让他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宽容他的任性。
      我连忙正色道:“你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说什么为了我,其实就是自己还想再自由几年吧。”
      “你这么说也没错。”他眼中异样的某种光芒消失了,他又变成了平常的那个他,“总感觉我一旦结了婚,就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再也挣不开,成了一个囚徒。”
      你现在也是一个囚徒,不过再多一道枷锁罢了……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在心里。
      我能理解他的意思,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囚徒。
      只不过绑住我的并不是婚姻罢了。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虽然平时一直都在考虑家族的事情……前几个月在黄泉组那件事让我明白哥哥亦是我重要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在家族和哥哥之中选择一个呢?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再说,哥哥不本就是顾家的一员吗?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冲突啊。
      我一定是太闲了,才会生出这种无聊的幻想。
      “先且不论结婚,阿白多出去走走,多认识些朋友也好啊。”他露出一副慈祥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
      “我认识很多人啊。”我不服气地辩解道。
      “那也只是合作伙伴或者是同事而已吧。所谓朋友呢,就是可以一起分享欢乐和痛苦的对象,翻翻你的通讯录,有谁是这样的人?”
      事到如今还要对我进行一番莫名其妙的教育,我有些恼火地立刻掏出手机翻了一通,想举出一个反例,我最后向他递上一个手机界面。
      “看,就是他了。”
      “这不是你的助理嘛。”他哭笑不得。
      “但是完全符合你刚才的定义。”我洋洋自得道。
      “那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他伸出手把我的头发揉乱,“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的阿白还是像小孩子一样纯粹呢。”
      这个人太过分了,一进来开始就说些不知所云的东西。
      他丝毫没有理会我不满的眼神,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的床上,像个中年失意的上班族一样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不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但是我不能否认,他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我的确很久没有出去走过了。
      我上网查了查最近有什么好看的剧目演出(顾皇衣的巡回演唱除外),推搡着那个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人有没有空,他只是哼了一声就彻底睡死过去,我就当他是默认了,很快定了两张票打算一起去看,也当是放松放松。

      “啊……不好意思,我之前和一个老朋友约好了要去看他的展出,老弟你就一个人去吧,记得好好享受哟!”电话里传来那个人毫无愧疚感的爽朗大笑,我简直想把手机摔到地上。
      不过这是我自己的手机,我还是抑制住了冲动。
      这些天果然是被他娇惯坏了,美好平静的时光让我变得贪心起来,这种失约的事不是他一向最擅长的吗?为什么我会对他抱有期待呢?
      考虑到后来发生的事,或许我还得感谢他那一天不能陪我去剧院。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很奇特的人,我非常有幸能与他相遇。
      刚开始注意到是由于他的发色实在很显眼,乍一看以为是盖了一块纯白的长长的头巾,走近了看才发现是货真价实的发丝,从发根起就是那样泛着银辉,整体来看有一点泛黄,看起来像阳光染上了头发似的。
      这位拥有美丽的白发的人,正茫然无措地站在剧院门口。
      “请问这里是季氏画廊吗?”
      他向过路人这样问道。
      明眼人一看都就知道这是剧院,显然与画廊搭不上边,以为他只是想搭讪或找茬,翻了个白眼就走了过去。
      我一开始以为是一位迷了路的女性,因为是长发、身高又比我矮了一个头还多一些的缘故,实在不忍心看她徘徊在那里。
      “这里是剧院哦。”
      他回过头来,秀美如天鹅的脖颈上有一块凸起,我这才明白他是个男人。
      他眯着狭长的细细的眼睛,白色的睫毛像雪花落在他的眼睛上。
      这真是个很漂亮的人啊。
      虽然白化病会让他有种营养不良的感觉,而且脸上有一些白斑,但这并不影响他所具有的温柔宁静的气质。
      “抱歉……我的眼睛散光很厉害,必须要这样眯着才能勉强看到人影……”
      我突然向他搭话,他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很高兴有人能回答他。
      “你平时不戴眼镜出门吗?”
      他咬了咬唇道:“……弄丢了。”
      “你刚才在问季氏画廊,是要去那里吗?我可以带你去。”
      我看了看表,大概还有半个多小时音乐会才开场,他如果是迷路了的话,只要不是无可救药的路痴,方向还不至于差太远。
      “啊……不是的,我刚从那里出来,凭着自己的感觉走到这里,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又绕了个大圈子回来了……别看我这样,我的近视也是很厉害的。”他腼腆地笑了笑。
      这不就等同于一个睁眼瞎在路上乱逛吗?
      “可是我刚才问了很久,根本没人理我……”
      那也是当然的啊,你也太缺乏常识了吧。
      他以前能顺利地生活下去,应是有人一直照料他吧。
      对着他这一副无辜的表情,我也很难生气起来,更何况我和他根本就不认识。
      “你不要四处乱走,过一会你的监护人就会来找你了吧,剧院门口应该也不会有人想乘人之危的。”我把他拉到剧院大厅,“你也不能长时间站在日光下吧。”
      “谢谢你。”他向我鞠躬。片刻又道,“我只是想四处走走。”
      我早已对他独自游荡的状况有了底,多半是离家出走了。
      每个想要离家出走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已。”
      顾皇衣曾经对我这么说,他从这句话之后就再没有在顾家安稳待过。
      我自负而又自怜地想,他终究是会回来的,因为除了顾家,他也没有别的去处。
      我知道他很重视我,所以他最后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是这样的吧……
      我半开玩笑道:“那你有去处了没有?”
      “走到哪是哪,反正那个人很快就会找到我的……”他低语道。
      理智的声音在告诉我不要多管闲事,但一瞬间的记忆与情感已经让我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我把一张票塞在他的手里。
      “不介意的话,和我一起听音乐会吧,正好我有一张多的票。”
      他蹙起了白色的细细的眉,感到十分困惑。
      “没关系的,真的是恰好。而且你也不想那么快被找到吧?”
      我正说中他的心意,他礼貌地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你的好意。”
      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我和他拣了一张剧院里的长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他在长椅上正襟危坐,仿佛是要会见要宾一般,谈吐也极为不凡,看来他即便不太可能上过正规的学校,也依然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还没有请教你的姓名?”
      “啊,我叫季淞。”
      “你好,我叫顾须白,就是须发皆白的那个须白。”
      他闭上眼睛:“很特别的名字呢。我虽看不清你长什么样,但凭你的声音和名字我会大概知道。”
      我有些不信,好笑道:“莫非你会算命看面相的那一套?”
      他的语气很认真:“我说真的。”
      我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快开场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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