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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季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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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幅画前。
披着白色羊毛披肩的少年端静地坐着,手抬起一个角度,提笔往画板上去,风暴前夕的天光透过窗洒在他雪一般的长发上,轮廓勾勒柔和,浅色瞳孔如两枚玻璃丸,藏了三千世界,唇又如点朱,含了长安牡丹,极是鲜明。与这静谧氛围略显不和的是他执笔的手上凸显的一道道青筋和抿起的唇角。背景是灰黑模糊的室内,半边身子都处于阴影之中。似在悲悯祈祷,又似按捺风暴,动与静的交错,黑与白的碰撞。
没有华丽的装裱和冗长的文字介绍,它就静静悬在那里,仿佛将周遭的一切颜色光线都吸了去。
这幅画的名字为——《净琉璃少年》
我抬着头微微仰视它,横竖都瞧不出自己。尽管画中少年的眉目与我无一不似、神韵与我无一不合。
“你当然瞧不出。”绘出这梦幻的少年的作者站在我身边。
“啊……哥哥。”
“因为这是我眼中的你。”
他这样说,我明白了几分。我想继续知道我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不多解释一句,谈起了别的。
“我今天下午有个访谈,就在这里的会客室。你就在附近待着,不要走远。”他细长冷峻的双眸透过黑框眼镜的镜片向我投来不太真切的眼光,他还是在疑虑我是否会像上次一样逃跑。
他骨瘦温冷的手指掀起我额前的碎发,拂到头顶上,吻了吻我的额头。
“反正你要走,我也是拦不住的了。走不开的是我。”
他离开了。我的脚步却是一挪都没有挪过,我转身重新面对《净琉璃少年》。我已一动不动地伫立了十多分钟,既然他不肯亲自告诉我,我就想办法自己挖出一点儿信息来。
他的个人艺术馆已开放了一段时间,作为近年少有的斩获过国际奖项的新锐艺术家,他受到各界广泛关注,访谈合约络绎不断。
最近新增展出的一幅画与他擅长的现代抽象风格截然不同,颇有几分新古典主义,并且是一幅人物肖像。参观展览的普通民众难以理解抽象作品时,往往会对一目了然的《净琉璃少年》印象深刻,连带着画中的谜之少年也成为了一个不小的热门话题。
天气不好,据说要来台风了,我在家里待了十多天没有出门,趁着一个还算不冷的阴天,哥哥把我带出家门,说要来宣传展馆、参加工作上的访谈等等事务,说出来走走也好。
开馆之前,我四处闲逛了一会。
曾经的我只是满脑子想着自己的事情,却一点也不曾从这些作品里读取过他的心,如果我能发现,我就会对自己所思所做惭愧得再也抬不起头来……哥哥是个寡言的人,他把所有的灵感都倾注在作品上,即便是不懂艺术的人,也会被作品中那蕴含的仿佛冲破囚笼的、溢出空气的狂风怒涛所撼动。
只有《净琉璃少年》是例外。
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创造出了一个少年。沉静、肃穆、纤细。
我印象中并不太记得他这幅肖像画是什么时候作完的,他从没让我发现过。否则我一定会忍不住指正他作得不对的地方。
我认识的自己是一个瘦削羸弱、脸色如灰纸、眼睛像盲了的病人。
“咔嚓——”
耳边传来一声响亮的相机快门声,我朝侧面转过头去,没待瞧清,这次又从正面拍了我一张,闪光灯晃得我眉眼缩到了一块。
“谁?”
“别动!别动,就那样,很好,对,没错——”
相机后的声音立刻毫不客气地连拍了数张。
“太棒了,这个画面。”他低下头确认屏幕里的画面,啧啧出声。
“你是谁?”我再一次询问。
持着相机的年轻男人这才抬起头来,脸上满意地笑了。
“我是谁?我是今天下午负责季泓先生访谈的《Energy》杂志的摄影师,久闻季泓先生的大名,特意来先欣赏欣赏展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神赐!”他手舞足蹈起来,飞快地筛选照片,“你知道你刚才凝视着那幅画的样子有多令人惊叹吗?这构图,这色彩,这光影,这意境,还有画和人,简直绝了!”
他连珠炮般滔滔不绝起来。
“那个……”我想打断他。但他似乎看透了我想说什么,立马接道:“所以我现在冒昧地向您请求肖像权的许可!”三两步走上前来,向我递出一张名片。
我接过来,上面写的跟他自报家门的一样,名字是张启先。
我不会应付这种情况,本想说:“那要问我哥哥。”那他就会知道我是季泓的弟弟,然而季家并没有季淞这号人物,往后牵扯的麻烦就大了,这里还是努力地应付一下他吧。
“呃……嗯、好吧。但是不要拿去做不好的事喔。”
“那是当然。”他打包票,“请问你是季泓先生的模特吗?”
“是、是的。”
“诶~那可真稀奇,业界都知道他很少画肖像画呢。”
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画啊。
张启先凑近了肖像画盯了数秒,又转过头来盯了我一会。
“好像是这样……又好像不对。”他走来走去,变换着各种角度在我和画之间转悠。
“什、什么?”
“虽然说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你是画上的人,但怎么说呢……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呐,你和净琉璃少年并不完全是同一个人。”他耸耸肩,“这些都无所谓了,画得完全一致才不算是艺术呢。”
我迟迟驻足画前不肯离开,也是因为觉得有些奇怪,可惜并未观察出什么,经他一番话竟提醒我了。
我再回头看。
这束起的长发,自肩上半滑落的披肩,慈悲温柔的光辉,掩映秘密、欲语还休。
调和又矛盾,无辜又不幸,沉默又有力。
这是我的……母亲啊。
意识到这件事后,我突然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我对一幅画产生了恐惧与远避的心。
哥哥他……骗了我。不,这样还好一些。如果他没有说谎,我会更加痛苦。
张启先突然拍了拍我的肩:“你没事吧?脸色煞白的,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没、没事。”我大喘了一口气答道,“您的感觉很对,我并不是这幅画的原型。”
他作为媒体人那敏锐的触觉与侵略力瞬间铺张开来,我像被电流穿过般猛地缩了一下身子,他缓和气氛笑了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职业病。”
“还请您、务必不要在报道上乱写,这不是什么有意思的新闻材料。”我在维持呼吸之余尽量严肃地告诫他。
“你是季泓先生的恋人吗?”他单刀直入地问。
我含糊道:“我不知道……”
事实上,我只是在勉力回答着他而已。
“你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一旦提到季泓先生,你就全身僵直,表情也很不自然,任谁都能明白你们之间关系非同寻常哦。”张启先擦拭着相机镜头,带着无法完全掩映的,探究秘密的眼神窥视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年纪和须白哥差不多的年轻男人的样貌。他背着一个登山包,几个大袋子放在不远处的廊柱下,里面想必鼓鼓囊囊地装满了摄影器材吧。他穿着一件军绿色夹克衫,身上四处都是口袋,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却意外地显得精干。
最让我想要远离的原因还是他的眼,就像他的镜头一样,深深的像黑洞,把所见之物无分例外地卷入进去,配合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十足是个恐怖人物,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对不起,我要离开了。”
我鼓起勇气转过身去,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那里,不顾背后响起的相机快门声。
我找到门卫处,借了电话打给须白哥。
他那里显示的应该是陌生号码,但他还是很快接了起来。
“谁?”他微微吊高了声音问。
“我……季淞。”我胆怯地握着听筒。
“是小季呀。”他温柔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我能不能和你见一面?就现在。啊,现在是上班时间吧……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没有的事。”他笑道,“但是我的确不能离开呐,你介意直接来公司见我吗?”
“好的。”
“你打车来吧,来光辉娱乐总部,你现在在哪里?”
“我哥哥的艺术馆……”
“噢~那里过来大概半个小时吧,我等会内线转接到门卫室去,会跟保安说好付车钱,让你进来。啊,要不我让我的秘书去门口接你吧?”
“不用不用,这样就太麻烦你了。我自己找过来也没问题的!”
“嗯,那就好,你路上小心。我的办公室在最高层。先挂咯。”
我放下电话,回头看了看艺术馆的自动门,未开放的清晨时间里,这栋具有造型感的现代建筑是多么冷清,就像一个灰白的水泥怪物。
我拜托门卫告知季泓,我要出去一会,让他不用找我。之后就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疾驰而去。
正是中午时间,路上不怎么堵车,约莫半小时后我就到达了位于市中心的光辉娱乐总部。离灰熊市的地标建筑通向天国之塔不远,被简称为巴别塔,我还残存着小时候仰望它的记忆,它像个巨大的祈祷柱一样,透明洁净,外表覆盖着各式各样的电子投影,到了晚上会有十分漂亮的灯光秀,高层是市政府坐落处,剩余楼层用于观光、酒店、办公出租等商用。当然这些都是我从网上看来的,我既没亲眼见过夜晚的巴别塔,也没进过它的里面。
从巴别塔为中心的辐射状特区里,就有光辉娱乐。我望着那些建筑群,才有点模糊地感觉到,我和须白哥的相遇完全是个奇迹,我们之间本不应有交集。
汽车驶进特区时会被电子路况监摄,这里不论是建筑风格还是科技水平都与其他地区不是同一水平,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所以也有“里区”和“外区”的带有些嫉妒、歧视意味的称呼。
到达光辉娱乐总部后,果真如须白之前说的一样,出租车毫无阻碍地通过大门驶进了园区,一直送我到行政楼前面。
我下了车,站在铮亮透明的自动玻璃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这里的人……
每个人都那么忙碌,行色匆匆,像是焦急地互相追逐。
甚至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明明我在这里显得是那么不合时宜。
“麻烦让一让。”一只手从后面大力推我的肩,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挤得退向一边,差点失去平衡。一大群人从我刚刚站的地方涌入大厅,密密麻麻地围簇着中间的人,我都看不见是谁,门外的保安正在拦截伸着长枪大炮的狗仔和记者,那模样很像我玩过的电脑游戏的丧尸们。而那一大团人,就像是一个长满了脚和触手的巨大生命体,缓缓地朝电梯移动而去。
“何皑小姐,麻烦留步!回答一下我们的问题!”
“我的祖宗哟……我的姑奶奶哟……咱们还有通告要赶呢!这一时半会您又想会公司干什么?”
“您被拍到和顾须白在时装店购物,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群娱记也真是的,总裁和员工有什么好八卦的?何老师,麻烦您等会来我们这确认一下供应商给的礼服样品,看合不合尺寸。”
“有消息说您打算担任《家的记忆》新一期主要嘉宾,请问是真的吗?”
“请你们不要再问了,何老师很忙!”
“何皑小姐,何皑小姐!”
我注视着这异形般的生命体逐渐挪向远方。
何皑,我在看综艺节目时见过她,是个雪一样散发着凉薄气息的美人。如今她被包裹在穿黑色正装的工作人员里,大概就像一颗宝石被淤泥盖住,别人听不到她的任何声息。
她会就这样被吞没吗?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视线一角看到大楼保安向我走来。
糟糕,他没见过我,估计是来盘问我这个陌生人了。还是快点去找到须白哥吧,不可以给他添麻烦。
我低着头,赶上了黑色的人群,试图把自己融进他们中间,挤上了电梯。
这栋楼一共有78层,电梯只到77层,须白哥的办公室要从这一层的扶梯上去。随着电梯升高,电梯狭小空间里充盈着的黑色渐渐淡去,一个接一个地,一层接一层地,像是颗粒剥离飘散,最后留下了原初被埋藏的晶莹雪珠。
我不敢直视何皑,但她在我身边的存在感实在是异常强烈,而且我能感受到,她盯在我身上的好奇眼光。
到77层后,我逃命般的窜出了电梯门,在接触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长舒了一口气。
我心中雀跃的心情很快就僵住了,因为何皑也和我一样顺路,看样子她也是要去找须白哥。她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也不回应别人的招呼,导致我们两个一同被各种行注目礼,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着,那种探究的目光和之前遇到的摄影师张启先一样让人难受。
我和何皑通过安检门,一前一后登上扶梯。
扶梯上升到一半,77层已经在视野里远去时,她终于开口了。
“每个从77层到78层的人,都会像刚才那样接受各种目光的洗礼哦。”
“诶、诶?”我有些惊慌地转身。
她是在跟我说话吗?
这里除了我也没别人吧。
她站在下一级的阶梯上,抬眼仰视着我,我却完全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反而像是猎物站在醒目的高处,早已被暗中的猎手规划好了死亡路径。
她浅笑了一下:“你很漂亮。”
“谢、谢谢……”我局促地在狭窄的电梯上,面向她也不是,面对前方也不是,只能微微侧着身子。
“你好像有点怕我?”她歪了歪头。
这条看不见尽头的扶梯上下只有我们两个缓缓上升,两侧是巨大的玻璃窗,由一整块玻璃嵌合,连一丝缝都看不到。
云层里的天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另一边背光的阴影像把她切分成了一明一暗两个部分。
“这……”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怕她,说到底我们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难道说,那个人喜欢你这种类型吗……”她若有所思道。
“那个人?”
“就是顾须白。”
“哦……我们、应该算是朋友吧。”我想了想,“如果你有急事要找他的话就先请吧,我这边只是随便上门来拜访的而已。”
“嚯……能让那家伙愿意在工作时间接待,看来你们的交情真的不错。而且你不是圈内人吧?”
“当、当然不是。”
“嗯,我想也是。我也没什么急事,只是想见见他而已,就不打扰你们两个单独说话了。”她侧首望向窗外的天空。
那神色……竟有点像须白哥向我谈起顾皇衣时的感觉。
她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但其实非常非常想见到须白哥吧。何况她这种人的时间比我珍贵不知道多少倍。
而我却只是一时兴起地跑到这里来打扰人家,甚至没有跟哥哥说一声。
大家的时间都是有价值的,只有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这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