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离家少年 ...
-
时间飞逝,一转眼暑假已经接近尾声。
这个暑假里,明杰已经慢慢试着熟悉家里不再有爸爸的生活:首先,家由一栋带着大院子的两层小楼变成如今的半旧平房;其次是明显感觉到每天饭桌上鱼肉出现的次数急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市场上最便宜的青菜和自家腌制的酸菜萝卜干;还有一点,他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好像家里变空了一点,仿佛…少了一个人?
婉盈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每天跟邻居的孩子玩闹,跳皮筋、跳房子,有时还玩扮演时下热播电视剧的游戏。婉盈老爱拿出家里的枕巾搭在头上,然后指着一众小伙伴自顾自地分配着角色:“我是白娘子,你是□□精,你是蜈蚣精,你是白福,小不点儿就让你来演小青啦。”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演白娘子呀,我们也想演嘛。”每每总有小女孩不服气。
“因为你们都没有我漂亮呀。最漂亮的人才能演白娘子呀!”每每婉盈都理直气壮地答道。
一旁和几个大孩子玩着男孩游戏的明杰,听到这对话真是哭笑不得。冲着认真“演戏”的妹妹那一伙做一个鄙夷的鬼脸,又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游戏。
整个暑假几个舅舅、阿姨和妈妈都在讨论着到底下学期要不要送明杰去河南那个不用收学费还发钱的武校。妈妈自然舍不得,可是家里实在是愈发捉襟见肘。平日里就是省了又省,可一遇上孩子头疼脑热或者磕磕碰碰的事,那一点微薄薪水总是不够的。不出三两个月,已经跟自家兄弟和要好的同事借了一笔小债。妈妈又是个爱面子的人,即使别人没催,自己总是想早点把债还清,可一到下月发工资,总是又超支,积下更多的债。
明杰总是想着爸爸或许哪天突然又会回来把他们接回那栋两层小楼,这样日子又会回到从前,自己也不需要去那个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的河南上学。他也跟妹妹说过这事,可婉盈一听就急,急了就大哭,总是没说几句就以“婉盈乖,别哭了“、”我不会离开家的,我保证不会”等终结这个话题。
明杰也和赵胜他们说过这事,大家七嘴八舌地帮着出主意。赵胜说他舅舅去过河南那边,在少林寺附近有一些武校收小孩去学功夫,听说天天都会被师傅打,还要跟着学校的戏班子到处跑,去表演赚钱。
“表演什么?”有人不解的问。
柯家辉忽然如恍然大悟般张大了嘴:“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就像那种表演少林功夫的戏班子?就是前不久还来了的,在学校操场上搭了个大棚子的那次…”
“对哦,我上次还去看了的,好像有什么‘钢□□咽喉’、‘人头大搬家’,我看着都觉得好吓人。“
“不会吧,小杰,你要去学那个?“
明杰没有回答,脑海里浮现起之前去看那个“河南少林寺“戏班演出时的情景。一两个老和尚,六七个中年的和尚,带着一群十几岁的小和尚,都穿着黄色的僧服,开着两辆大篷车。他们把车停在小学操场边上,然后就从车上倒腾出一大堆东西,什么刀枪棍棒啦,锅碗瓢盆啦,一群人忙着搭起帐篷戏台,另一群人忙着支起煤气灶炉开始煮饭烧菜起来。
在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就开车沿着大街小巷四处宣传,车头的大喇叭高声喊着晚上表演的精彩节目内容,演出时间地点等,请乡亲们届时大驾光临。听到这声音,各家的孩子都端着碗跑出门口对宣传车“行注目礼”,有些激动的甚至会不管不顾地跟在车子屁股后头跑,总想透过车后篷帘一窥里面的究竟。
明杰和婉盈赶紧扒拉两口饭就放下碗筷想跑出去看热闹,还没跑到门口就被爸爸一声喝住,要他们好好吃完饭才能出去。他俩只好极不情愿地一步一步挪回饭桌,心里却无比惦记着外面街道上的喧嚣。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饭,妈妈收拾桌子准备洗碗。一眼看到明杰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噗嗤“笑出声来:”等下给你们一人五块钱,晚上自己去看戏吧。明杰你要照顾好妹妹哦!“
两个小家伙立马开心得欢呼起来,婉盈甚至还拉着妈妈的围裙撒娇,额外要到两块钱买汽水喝。
两人早早就去了小学,买票进了那个像蒙古包的尖顶圆帐篷。一掀门帘,好家伙,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烟雾缭绕了。明杰一眼就看到赵胜等人围在舞台边上,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赶紧拉着婉盈挤过去。大家一起聊天,看着舞台上时不时出来几个和尚布置着舞台,偶尔还有人拿出长枪大刀在舞台上耍起来,仿佛是要为即将开场的表演热热身,也能博得台下阵阵喝彩。
表演甚是精彩:有人吐酒喷火;有人光膀子躺在玻璃渣上,叫观众整个人踩上他肚子;有人在桌上架凳子,凳上又铺木滚轴,踩在滚轴上还能舞刀耍枪。让明杰印象最深的是“钢□□咽喉“。一个和尚拿出几根小孩手腕粗的钢枪,先叫观众上来几人辨明钢枪的真伪,随后那和尚与五六个成年男子隔枪而对——钢枪枪头顶在和尚咽喉处,另一头握在对面几人手中。待双方都准备好了,只听得那和尚大吼一声,伸开双臂,脚上蹬几步,即是五六个男人也顶不住,一直退到舞台边缘方才作罢。再来一次,仍是和尚吼着蹬步上前,这次对面几人纹丝不动,再定睛一看,中间那杆钢枪生生被和尚的咽喉顶到几乎弯成弓形了。鸦雀无声的人群瞬时爆发出雷鸣般的鼓掌叫好声,经久不息……
待明杰从自己的思绪回来时,大家已经在谈论掏鸟窝的话题了。
“你们知道吗,医院后面山上的一棵树上面有一个大雀儿窝,里面有四个鸟蛋,我上去看了的。“赵胜一脸得意道。
“那你怎么没把鸟窝端下来?“柯家辉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你知道个屁啊,再过几天,这鸟蛋就能孵出小雀儿了,到时直接把小雀儿端下来不是更好玩!“赵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人觉得可信度很高。
王飞是个个子小小、身手却十分矫健的男孩,爬墙上树这些难不倒他,自然掏鸟窝这事儿他是干了不少。急性子的他一听到说有新的“猎物”立马兴奋得两眼冒光,急冲冲地就拉着大伙儿行动了。
医院的后面是一座小山,这山突兀地矗立在江边,伸出江面好远。长江到了这里陡然一窄,流水也快了许多。这山靠江的一面仿佛被天斧劈开一般,只剩一边光秃秃的山崖临江而立,而位于医院后的这一面却郁郁葱葱长满香樟、白杨等高大树木,俨然一片小山林。
他们眼下已经来到赵胜口中的“猎物”树下。繁茂的枝叶间,一个硕大的鸟窝映入眼帘。
耐不住性子的王飞和柯家辉已经一前一后顺着树干“嗖嗖“爬上老高。明杰虽然念书比他们几个在行,可上树下水这些本领跟他们比起来却是相形见绌许多。他和赵胜站在树下眼看着树上的两人一步一步接近期待已久的猎物,心里也暗暗替他们捏一把汗。那鸟窝离地大概得有四五层楼高,越往上的树枝也越细嫩,万一一个不小心……明杰不敢细想,嘴上一个劲儿地喊着”小心“、”慢点上,别着急“。
王飞个头小,身子轻,很快就爬到树杈下,两腿交叉缠住枝干,伸头一看,里面果然安安静静地躺着斑斑点点的四颗鸟蛋。他一激动,端起鸟窝就往下溜,柯家辉顺势也赶紧下来。
四个人围着这个得来不易的鸟窝看了又看,欢喜异常。王飞提议把这鸟蛋分了,一人一个。他还美滋滋地跟大伙儿描述这鸟蛋直接打破喝下肚有多美味,建议大家都一饱口福算了。
赵胜首先反对起来。他觉得再等一段时间,这鸟蛋可以孵出小鸟来,到时候慢慢把鸟儿养大更有趣。柯家辉也附和着说,就这么一小颗蛋,能尝到什么味儿?
“孵出小鸟?”忽然间,明杰觉得眼前这四颗小小的鸟蛋,其实不只是蛋,而是四个小生命。“大鸟回来了找不到自己的鸟蛋该怎么办?小鸟孵出来了也已离开妈妈的怀抱,多可怜啊!再说,就凭这几个小子,想把幼鸟养大?恐怕折腾不了几天那些小生命就一命呜呼了吧。”
明杰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会有这些想法,要知道以前他虽然不会爬树,但对掏鸟窝这档事可是最热心的积极分子。方圆几里,要让他知道哪棵树上有鸟窝,他总会想方设法找自己的几个损友上阵连窝端下。可这天,他却一反常态地劝服了几个小伙伴,把鸟窝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之前待的那个树杈上。
所以当八月的最后一天,明杰打包好所有的行李,跟着小姨父踏上去往河南的火车,心里特别难过和恐慌时,蓦然想起那个重新放回去的鸟窝,心里喃喃自语:等到那几只小雀儿破壳而出,羽翼渐丰后,就能够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飞翔了。到冬天它们应该会和妈妈一块飞去南方过冬,天气暖了之后,应该还会再回来温榆的这颗大树上吧。毕竟,这里是它们出生、成长的地方……
火车疾驰,窗外的田野飞奔着往后退去。窗子边上,一个约莫七八岁光景的少年,深锁眉头,带着满腔的不舍,正离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