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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请客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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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如玉般的可人儿,哭得梨花带雨的,舅舅姨妈都心疼得不得了,赶紧走上前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
明杰方才还好好的,一看到妹妹哭得伤心,想到过了暑假就要离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下不觉一酸,眼泪也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小姨走过来歪着头看看明杰,惊奇地叫到:“呀,我们的小男子汉也哭啦。”明杰赶紧低头转过身去,那一瞬间泪珠滴落到地面上。赶紧擦了一下脸,勉强笑着不承认道,我才没哭呢。
大舅抱起婉盈一边抖一边把脸贴过去,嘴上还不住用孩子的口气念叨:“盈盈乖哦,不哭哦。谁说要哥哥去河南啦,谁说啦,我打他。”
婉盈被哄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慢慢地抽泣着说:“哥哥…不要去别的…地方,不然我…就…哭…”明杰内心里也有很多委屈,但是在妹妹面前,总觉得自己是大哥哥,不能够哭鼻子,要像男子汉一样勇敢坚强。他走上前去只是擦妹妹脸,一句话也没说。不知道说什么,更不想说什么!心里只是迷惑,更多的是无助。
小舅见状赶紧支开话题,说回家叫小舅妈去买点菜,今天大家都去他们家吃饭了。临走前还逗着婉盈问她最想吃什么,待会叫舅妈做给她吃。婉盈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成一簇一簇的,撒娇着说想吃“糯米圆子”。明杰也跟着说想吃“肉圆子”。小舅笑呵呵地答应了:“‘糯米圆子’和‘肉圆子’都买,你们和表弟表妹都爱吃圆子、火腿肠这些东西,今天让你们吃个够。”说罢就出门而去。
大舅他们也都要先回家,把自家人叫来小舅家。妈妈忽然想到什么,对明杰说,去叫外公外婆也来小舅家吃饭,自己则去医生办公室,办理好离院手续。
明杰牵着婉盈的手,穿过一条两人并肩可过的小巷,下一个小斜坡,再走上个三两分钟,便到了一长排平房前。第二间便是外公外婆家。
房门半掩,明杰一边推开门一边大叫:“外公外婆,在家吗?妈妈让我来叫你们去小舅舅家吃饭。”婉盈跟着叫,进了大门右拐就进了卧房,却看到大舅的儿子晨晨也在。外公身体不太好,半躺在斜靠藤椅上;外婆戴着老花镜,手上拿着梭子颤颤巍巍地在纳鞋底。晨晨比明杰小一岁,却低了明杰两年级,平时放假了经常和明杰玩在一起。此时见了明杰婉盈,甚是开心,笑眯眯地走过来。
“你爸爸回家没,有没有跟你说要去子豪家吃饭?”明杰口里的子豪,正是小舅的儿子,比晨晨小一岁。小舅还有个女儿子瑛,比子豪又小一岁。
“没有啊,我一直在爷爷家,还没回去呢。那等下我跟你们一起去子豪家吧。”晨晨说着就准备拉明杰走。
“先回家跟你爸妈说一下啊,不然等下他们上哪里找你去。”明杰不愧是哥哥,只大一岁考虑事情却周全多了。
临出门时,婉盈还重复了一遍叫外婆去小舅家吃饭,外婆只是专心做鞋底,没出声。外公坐直了身子,瞟了外婆一眼,对婉盈说:“你们先去吧,路上注意点车子。我和你外婆等下就过去。”
一路上,明杰和晨晨打打闹闹。七八岁的男孩子似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每天不跑跑跳跳,追来逐去就不舒服。明杰趁晨晨不注意,拍一下他脑袋,然后赶紧朝前跑,晨晨转过头去半天还没看到“元凶”。婉盈大叫着,哥哥都跑啦,快点去追呀。晨晨这才恍然大悟般撒开脚丫子跑着去追明杰,婉盈也边喊着“加油”边跑着跟上来。
几个人就这样闹腾着,到小舅家的时候,一屋子都坐满了人。客厅里摆了两桌,大的圆桌坐着大舅、小舅、大姨父、小姨父和明杰妈妈,子豪、子瑛还有大姨的女儿月茹围坐在一个小方桌边,后面厨房还传来舅妈和姨妈的声音。
小舅看到明杰三个来了,走到门前笑着说:“你们三个小家伙跟子豪他们一起坐。大人吃一桌,小孩吃一桌,舅妈给你们做了很多你们爱吃的菜。”
“是啊,他们大人喝酒,我们就喝可乐。”子豪边说着边提起一大瓶可乐,朝明杰晃了晃。
“哎呀,别晃了,等下打开的时候又要冲盖子了。”子瑛赶紧把可乐抢过来放桌上。
这时,小舅妈在厨房里大喊着子豪子瑛去厨房端菜盛饭。明杰也跟了去,他看了一眼刚坐下的婉盈,婉盈吐了吐舌头,起身也跟去了厨房。
明杰看到大舅妈、小舅妈都在厨房忙着烧菜,就径直走到厨房里间。地上两个电饭煲都已经指示“保温”状态。
“婉盈把台子上做好的菜端去大厅桌上,子豪过来端饭去,子瑛把方便碗方便杯子拿过去大厅。”边分工,边打开电饭煲盛饭交给子豪。
忙活了一会儿终于开饭了。除了大姨因为要去麻纺厂上夜班没来,其他人都到齐了。外公坐上座,几个子女先给他敬了酒,然后开席。
小姨的女儿月茹才两岁,还不会自己吃饭,外婆就坐在旁边喂她。晨晨拧开可乐瓶,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可乐,子豪也随后给自己倒上,再把瓶子给了身边的明杰。明杰站起身拿过月茹、子瑛和婉盈的杯子,给她们倒上可乐后,再递到她们跟前。他问外婆要不要可乐,外婆似乎没听到一般无动于衷。明杰再问一遍,外婆仍是替月茹夹菜,放在嘴边吹了吹,再喂给月茹吃。婉盈见了,朝外婆大喊:“外婆,我哥哥问你要不要喝可乐。”
外婆仍是不理。明杰即使只有8岁,大抵也是知道怎么回事了。没再多说话,给自己倒起可乐来。
大人们嘈杂地说着话,喝着酒,也没注意到小孩桌上的这一小小插曲。
婉盈悄悄转头凑到明杰耳边小声嘟囔:“外婆是不是聋了?”
没想到外婆马上恶狠狠地瞪婉盈一眼,放下要喂月茹的汤匙,对着婉盈咒骂起来:“你这挨千刀的,咒我是吧。今天我要把你皮剥了!”说着就要起来动手。
这时小舅看到了,大声问怎么回事。晨晨立马大声告状:“奶奶要打婉盈,奶奶是坏人!”
外婆眼看已经走到婉盈面前,大舅坐不住了,大声叫道:“吃个饭搞什么?好端端地发什么疯?”
晨晨也起来挡在婉盈面前,不准奶奶再靠近。哪知婉盈年纪小小,脾气也挺大。站起身来把晨晨推开,冲外婆插着腰,晨晨一个趔趄差点没摔着。外婆见孙子差点跌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甩手一巴掌打在婉盈肩膀上,再准备一巴掌打婉盈脸的时候,明杰拉了婉盈一把,躲了过去。
这时妈妈脸色黑沉起来,大声叫婉盈坐下。外婆却眉一挑,转身朝妈妈开口起来:“你个丢丑卖国的东西还好意思,我们一把年纪老脸都被你丢光了。别人不要你了你就跑来兄弟家白吃白喝……
“够了,你不吃饭就回家去。别来我家给我们找不自在!”小舅朝外婆大声吼道。
急性子的大舅也气坏了,拿起喝啤酒的玻璃杯狠狠地朝地上砸去:“你滚!你滚!这里没人欢迎你。这是我们请大姐来吃饭,不是请你。你来做什么,快点滚回去!”
外公脸色铁青着,却没说话。过了半晌,外公望着低头悄悄擦泪的明杰妈妈道:“别听你妈的,她没文化,也是老糊涂了。你不容易,我们都知道,不怪你……”
大舅妈也接过话:“是啊,姐,你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不过两个孩子都争气,个个聪明漂亮,学习成绩又好,等他们长大了就是你的福气了。”
外婆平时最怕大舅,见大舅真的动气了也不敢再生事。明杰和晨晨则哄着婉盈,子豪和子瑛也小心翼翼地吃起饭来。
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僵了下来。
还是大舅先打破了沉默。他自斟自饮了小半杯后,放下酒杯,眼睛却不离开桌面:“我没什么文化,话说的糙,姐你可别见怪。其实吧,女人离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都九十年代了,又不是过去,离婚了还可以再找一个踏实的,好好过日子。”
小姨接过话茬:“是啊,大姐,你年轻时上我们家来提亲的可是踏破门槛的,还愁找不到比姐…夫更好的?哦,不是,比那个王八蛋好一千倍一万倍的。”
明杰妈妈只是叹了口气:“哪就那么容易了。我是结过婚又离过婚的人,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谁看得上呀。再说了,我也没想着这事。我想好了,别人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我就不信了,我自己养不活这两个孩子。”
大舅妈搭着明杰妈妈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可是现在什么都要钱,两个孩子这么聪明懂事,以后肯定都是上大学的料。这么多年的学费啊生活费啊什么的,哪样不要花钱啊。再说这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力啊,家里还是要有个男人的。”
明杰看着大人们七嘴八舌地争来辩去,也听不太进去,眼下他最关心的是妹妹婉盈。他不明白外婆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和妹妹,虽然一直以来外婆就更疼爱晨晨和子豪一些,但对他和妹妹也不算太差。今天忽然不理他,更是要打妹妹,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晨晨是个被宠坏了的“小霸王”。平时虽然奶奶对他好,有什么好吃的总会留给他,犯了错要挨打时,奶奶也总在旁边抹眼泪。可是奶奶稍有不顺他意,他就对奶奶又踢又打,奶奶也只是侧过身躲让,从来舍不得对他动一根手指头。晨晨对明杰婉盈倒是感情很好,他比明杰小,却比婉盈大两岁。在婉盈面前,他也有一种哥哥的情结。谁要是欺负婉盈,他可不答应!
子豪大婉盈一岁,也是小哥哥。但他懵懵懂懂的,跟自己的妹妹子瑛还时不时对打对骂。所以此刻,他只顾埋头吃饭,只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大家在干嘛。
明杰记得以前的时候,他在表弟表妹面前一直都是大哥哥的形象。每次一起玩的时候,他总是制定规则,讲解给大家听。要是子豪子瑛打架了,或者是晨晨耍赖了,他都是调停人。大人们都夸他聪明懂事,两个舅舅每次见到自己都笑盈盈地,不是摸摸头就是亲亲他。
而在自己家,爸爸虽然严厉,但偶尔也会把他抱上肩头,驮着他四处串门;会在上班的邻镇新华书店买一本又一本的小人书带回家,在明杰有不认识的字或看不明白的地方时,耐心给他讲解;出差时也不忘给自己带一些小礼物,虽然总不过是一些吃的,或者一件新衣服,但他清楚地记得每次爸爸快要回家时自己期盼的心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渐渐很少回家,以至于有时候他想问爸爸点功课什么的,却要等上几天都不得。爷爷奶奶住在离自己家—原来的家—不远的地方,爷爷在解放前是个私塾先生,所以一直会教明杰百家姓、三字经什么的。虽然不是太懂,但死记硬背对他来说还不算太难。从明杰上一年级起爷爷就让他练毛笔字,要他照着自己写的范本临摹。还让他练钢笔字,所以从小明杰就写得一手漂亮的字。当然,这一切,都在三年级快要结束的时候,随着父母离婚,一切戛然而止。
当明杰还在想着过去的事出神时,晨晨、子豪他们一个个都已经吃完饭跑到院子去玩了。大人们还坐在桌上聊着,时不时还互相劝着酒。现在桌上只剩下外婆在哄着月茹吃碗里最后剩下的一点饭,明杰不想跟外婆再一起坐在这,于是他放下碗筷,也加入了表弟表妹们的游戏中,像一个八岁孩子应有的那样,玩到忘乎所以。
女孩子们仿佛走到哪都会带上长长的橡皮筋,找个空地,马上就能欢快的跳起来。男孩子则更喜欢体力对抗性的游戏,比如“斗鸡”,就是单腿着地,两手盘起另一条腿,用前突的膝盖攻击对方,直至对方倒地算赢;或者是“警察抓小偷”,用石头剪刀布分出谁是警察,其他人全是小偷,警察需要不知疲倦地在一个特定范围内抓捕所有的小偷,然后再来第二轮。
那个年代的孩子,没有ipad,没有电脑,没有手机,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简陋的游戏道具,简单的游戏规则,却让孩子们跑啊、跳啊,好不开心。不论是刚刚还被爸妈打得嗷嗷大哭,或是老师发下改好的考卷却发现不及格,玩起游戏来,前一秒还沉重压抑的气氛,后一秒就被游戏带来的欢乐所取代。
那种简单纯粹的快乐,可能是现代玩着越来越高级的智能玩具的孩子们,越来越难以体会到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