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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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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地方待的久了,就会渐渐明了一些外人无从知晓的潜规则。
比如明杰在这所小武校待了两个月后,渐渐更了解这个武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所学校是个不太规范的私人办学点,校长是本地人,以前就是到处搭篷子杂耍卖艺的武戏班子老板,带领亲戚朋友十来个人遍走全国表演挣钱。
最初是附近一些贫困家庭的家长把孩子送来学艺,好给家里挣些钱补贴家用。后来慢慢地一些当地人觉得孩子小时候练练筋骨挺好的,纷纷把孩子送到武校来。这几年武校遍地开花,据说有几百上千家。武校越多,被送来习武的孩子就越多,甚至外地外省的孩子也被慕名送来——明杰就是其中一个。
塔山武校一共有两百多学生,在登封算是规模小的了。规模大的动辄上千人,那里也更正规,都是收学费、住宿费的,似乎还挺贵。而塔山武校不仅不收费,反而每个月还给学生发一两百块的生活津贴。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学生在这里学的不算是真正的功夫,大多是些卖艺表演用的花拳绣腿,糊弄糊弄观众而已。学了一定底子后就开始跟着师傅四处闯荡。年纪小、学艺不精的学生一般也就在登封、郑州等附近县市的小乡镇表演;年纪大点的,常常出河南省天南地北到处走穴挣钱。所以小孩子一个月就发150块的生活费,大孩子根据学艺精湛的程度,每个月的津贴都两三百甚至更多!
至于文化课,其实就只是走个形式——请了几个民办老师,照本宣科交差了事。这一点,作为好学生的明杰,一时还真不习惯。可他最不习惯的,还是每天繁重的训练。每天早上一睁眼,从来没有觉得神清气爽、迎接新的美好一天这种想法,而是想到马上又要去跑步了,然后是上操,还要……每每还没下床就已经对这一天心生畏惧,发愁这种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沈伟泽天生是个乐天派,没心没肺的那种。训练时也会偷懒,被抓到了马上承认错误讨饶。师傅一脚踹上去他还会嬉皮笑脸地自个儿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该干嘛干嘛。陈恺是个很酷的大孩子,都14岁了。之前在普通学校上学时就是个“混世魔王”,看谁不顺眼就是一顿胖揍。到了四年级几乎把学校男生的大半揍了个遍,学校实在忍无可忍把他赶了出去。于是他家人把他送来这里,希望能把他好好改造一番。马一涛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什么都听陈恺的,每天也都跟着他,陈恺说东,就是打死他也不会往西。但是他在面对学校其他人的时候很是得意,有时和人闹矛盾了,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信不信我找陈恺来削死你!”其实这么久了,也没真看到陈恺为他削过谁,可这句话似乎有种魔力,大家平时还真的都对他挺客气。
明杰平时和沈伟泽一起的时候最多,偶尔有集体活动时,四个人就会聚在一块儿。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塔山武校到了晚上十点就关大门了。关大门后,任何人都不能私自离校,违者要被罚去操场跑10圈,外加一小时的蹲马步。可武校的孩子,哪有那么听话!晚上很多人都会翻墙而出,有的到那条叫“堕落街”的巷子里去通宵打台球,有的去电子游戏厅彻夜玩游戏,有的则是一群狐朋狗友在大排档吃吃喝喝,更有甚者会集结兄弟武校的人一起去跟另外一些武校的学生火拼。总之,干什么乱七八糟事儿的都有。
所以,起初几天晚上陈恺叫明杰一起翻墙出去玩的时候,他都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推脱了。次数一多,陈恺再出门时也就不邀请他了。有时沈伟泽也不去,还有个人陪他留在寝室;有时沈伟泽也跟着出去玩时,明杰只好一个人“独守空房”了。
一进校就听说过,当年校长为了省钱,就找到了这山脚下一片乱坟岗的地建的学校。虽然课本上教育说世界上没有鬼,可每次一个人睡时,心里还是会毛毛的。
明杰这天下午因为跑步的时候太卖力,蹲马步时腿软,坐了个屁股蹲儿,被罚再蹲半小时马步。这么一下来两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似的又酸又胀,晚饭都没吃,回到寝室就一直躺床上休息。
迷迷糊糊中,一觉醒来,整个寝室里一片死寂,不用说,他们三个肯定又出去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唤,估摸着这时应该已经关大门了,明杰闭上眼睛想再睡着过去,可大脑却偏偏跟作对似的越来越清醒,肚子又在大声抗议。得了,干脆起来吧,出去买点吃的。
一骨碌起身,摸出床头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关上寝室房门,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宿舍楼。顺着校园小道走,不出一会儿就看到门卫室的亮光了。远远地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看门老大爷在看电视,翻铁门出去显然不是个明智的主意。明杰隐约记得陈恺他们说过晚上要出去,得从白杨林的那段围墙翻。他顺着墙摸过去,果然那段墙上有许多坑坑洼洼的小洞,正好可以踏脚,估计就是学校里的那帮家伙为方面晚上溜出去掏的。
过了校门口前空无一人的大街,拐个弯进“堕落街”,眼前马上换了一副景象。白天零落的台球桌前现在桌桌都挤满了人,大都叼着烟,整片台球区都是烟雾缭绕的。挨着台球桌的是各种烧烤小吃摊,烤肉串的香气顺着风直往鼻孔里钻,直叫人馋得慌。
明杰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走过一家又一家的烧烤摊,打量着篮子篓子里盛放的食材,选了家看上去干净些的,点了几根肉串和烤韭菜,便站在摊前等。正想着马上就可以美餐一顿了,忽然余光注意到后面有三五个人老是围着自己转来晃去,显然不太对劲儿。
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袋串儿,明杰赶紧步履匆匆地朝学校走去。很快地拐出了“堕落街”,走过前面那条空旷的大街,眼看着就能翻墙回学校了,忽然听得身后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中大惊,明白来者不善,赶忙加紧了脚步。
然而已经晚了,两个男孩已经抢先跑到了他前面。其中一个戴着顶鸭舌帽的,看不全他脸,但总觉得眼熟。明杰暗暗叫苦,思忖着兜里的一百来块钱可要遭殃了。片刻间,后面的三人也跟了上来。
明杰一脸恐惧地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心想着,是要乖乖束手就擒还是撒腿就跑?如果留在这任由他们宰割,裤兜里的钱不用说全都得被他们搜去,很有可能还会挨顿揍;如果往回跑,还有几分可能跑到“堕落街”人多的地方,他们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怎么样吧。眼看着他们往自己走过来了,明杰立刻转身就跑。
那几个男孩都十三、四岁的样子,比明杰高一头,跑得也比他快。明杰也就有个先跑的领先优势,可仗不住人家腿长身快,就在拐角处一把被人抓住后背。接着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明杰只感到眼冒金星,双手双脚乱挥乱蹬,却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很明显地感觉到右脸被拳头捶肿了,嘴巴里也一股咸涩的味道。但此刻,身上的痛倒是次要的,更让他感到愤怒而又无奈的是,“堕落街”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大人那么多,居然没一个上来拉架的!自己被一群人当街无缘无故围着打,街上那么多的人,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兴许还以为自己是偷了人家东西被抓才活该被打吧。
愤怒加委屈之下,明杰发疯般的胡乱还击。见一个人飞起一脚朝自己踹过来,他双手一下抱住那人的小腿,使出全身力气,两人一同摔倒在地上。他还死死抱住不松手,另外几个人又走上来对他一顿“暴风疾雨”。
忽然间,躺在地上抱头躲闪的明杰发觉对方停止了拳打脚踢。小心翼翼抱着头,透过双臂间的缝隙看过去,赫然看到了陈恺,一个顺儿拐就把带帽子的摔倒在地,然后其他人一拥而上围住他。明杰还没来得及为陈恺的安全担忧时,却诧异地看到一伙人四处逃窜起来,再一看,只见陈恺手上拿半截砖头,正追着那伙人屁股后头跑。
马一涛和沈伟泽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人群中,可是他们只是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一切——毕竟他们也还是孩子。看到陈恺他们离去,才忽然回过神来似的走上前来,询问明杰伤得严不严重,要不要去附近的小诊所看看。
那一刻,明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平日里,自己总觉得像陈恺这样凶巴巴、常常跟人一语不合就大打出手的人,跟自己的性格大相径庭,总对他敬而远之。可是真遇到什么事,比如像今天这样,身边有这样一个哥们儿,不管场面多危险,操起家伙就跟人拼命,真让自己有点过意不去,可心里却热乎乎的。而身边这两个小伙伴,虽然没有像陈恺那样为自己挺身而出,可他们真心实意的担忧,眉宇间流露出来的关切,也让自己在离家千里之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那晚后来发生了什么,明杰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那三个曾经同室而居的男孩,于那个自己在异乡受人欺负的夜晚,为自己两肋插刀,又背着负伤的自己,一路上有说有笑地回了学校。
至今记得,那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照在心头,美滋滋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