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经》银岚

4、渔

　　在一个小渔村，旁边有条河叫川水，村里有个渔夫叫锦岚，二十方出头，父母早逝，只剩一人靠打鱼过活日子。在河边日晒雨淋，皮肤偏黑，但眼眸明亮，五官端正，芳心暗许的姑娘仍是不少的。却热衷于喝酒，每每上了船还是边打鱼边喝，前辈们都会叱喝他几声，锦岚总是笑嘻嘻的挡回去，“乾叔，我就喝几口清酒，不误事儿的！”次数多了，老一辈也就不说他了。
　　锦岚不光自己喝，喝着喝着就倒一大半到河里面，还振振有词，“溺水鬼哟，一同喝几杯吧！”
　　一天劳动下来，锦岚的船上总是打满了鱼。其他人多多少少会眼红一下，同样的工作，比他努力的大把，为什么收获总是比他少。
　　锦岚却不知道是不知还是不去理这事，卖鱼的钱除了柴米油盐就是买酒了。

　　一日傍晚时分收了工，锦岚悠悠的提了二斤酒来到河边的大树下小憩。今天不知怎么的，一个人都没有，锦岚只好靠在大树下面对波光粼粼的河面独饮。
　　“真是寂寞哟~~~~”自嘲了一番，还笑了笑。
　　“这么寂寞，不如我来陪你喝两杯。”一公子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锦岚看向他，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年轻人，书生模样打扮，五官端正标致，正作着揖微笑着看着自己。锦岚难得有人一起喝酒，心里一痛快，说“好！”说着还把另外一坛酒递了过去。
　　“在下潺凉。”
　　“锦岚。”
　　两人相见甚欢，不知不觉月上中天。恰是满月之时，星星稀稀疏疏的不是很多，月亮却很明亮。
　　“有点冷了呢。”锦岚看着明亮的月亮照在河面，有着太阳照在水里完全不同的美，“突然想去打一下鱼。”说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
　　潺凉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同去。”
　　“你会打鱼么，书生！”锦岚似是有难为潺凉的口气笑着看他。
　　“别看不起人哪，我好歹也在河边住了二十年。”潺凉把袖子挽了起来，也伸伸胳膊运动了一下。“撒网打鱼我不会，钓鱼还不错。有鱼竿借我不。”
　　作为一个渔夫，怎么可能没有鱼竿。锦岚走向河边自己的小船。船虽小，工具还是全的。锦岚找出了鱼竿递给了潺凉。

　　锦岚布好网之后，潺凉就拿了钓竿在那里放线。
　　两人简单的交谈几句，偶尔喝几口清酒祛除半夜的寒意。
　　时至半夜，锦岚有点按耐不住了。眼见着潺凉一竿一竿的也掉了小半船舱的鱼了，而且条条肥美，自己这收了几次网，只依稀捞上来几条不大不小的。
　　“呵，我说怪事儿了，今晚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怎么捞不到鱼了？”
　　潺凉笑笑的看着他，没有表态，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他又钓上来一条鱼，目测三四斤重。眼神里尽是得意之色。
　　“潺兄弟真是真人不露像啊，有这一身招鱼的好本事儿。”锦岚佩服的说道。
　　“见笑了。”潺凉甚是开心。笑的越发灿烂，眼睛眯眯的都快开不见了。

　　东方有些亮白，村子里的鸡也开始鸣叫。
　　潺凉微微欠身，对锦岚说道：“锦兄弟，小生也该回去了。最近托你一件事情不知可否？”
　　“说。”锦岚是个豪爽的渔夫，而且他喜欢潺凉这样的朋友，见朋友有事当然痛快先答应了。
　　“过几日，有一妇人会抱着一个小孩来河边寻死，我希望你能够来救她。”潺凉说的一本正经，不像是开玩笑。
　　“寻死？”锦岚先是一怔，而后回过神来，“有人寻死自然是会救的，不劳潺兄弟说。在河边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大家会帮忙解决嘛，没必要寻死。”
　　锦岚很小的时候就是孤儿了，无依无靠，就是靠着大家的帮忙才长到现在。
　　潺凉作揖；“有劳锦兄弟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会有妇人要寻死的？”
　　“锦兄弟，你可信得过我？”
　　“信！当然相信。”
　　潺凉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谢谢锦兄弟，但是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时间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天即将亮了，我先就此别过。过几日再过来喝酒。”
　　“好的。”
　　锦岚看着潺凉沿着河岸走，消失在晨雾中。
　　而后，锦岚收拾起满仓的鱼，他打算把鱼卖了，再回去睡个觉。

　　过了没两天，巳时左右，锦岚捞起一网鱼，抬头便看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抱着个孩子正在岸边痴痴呆呆地。
　　不好，是潺兄弟说的要跳河的妇人！锦岚赶紧的划船过去，但还是没赶上。妇人把婴儿放在地上，决绝的跳到了水里。
　　锦岚见状，也跳到了水里，稍许，他捞出了已经溺水昏迷过去的妇人。只见她眉头紧蹙，眼眶发黑，看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这么想不开。
　　在岸边劳作的人们看见了也赶了过来，他们救醒了妇人。妇人见到他们，突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锦岚轻轻地拍着妇人的背帮她顺顺气。
　　“大姐你这是何苦呢？”
　　妇人哭了个够，才断断续续的说起她为何跳河的缘由。
　　“小女子是离这两个山头的王山村的村民，夫家姓王，大家都唤我翠儿姐。三天前……”妇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往下说，“三天前，一伙贼人来到了村里，烧杀抢掠，村里只剩下年轻女孩被他们囚禁起来凌辱。我在今天早上趁着他们在吃饭的时候偷偷的跑了出来，在逃跑的时候，见到这个小孩在哭，知是张屠夫家的小孩，可怜他们一家都已经被贼人所杀害了，这小孩要是继续留在那伙贼人手上，将来也准是个小贼人，我就一起偷偷的带了出来。”大概妇人又想起来了那伙贼人的恶心，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泪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肩膀抑制不住的在抽动。
　　“既已逃了出来，为何还要寻死呢？”一个老者问道。
　　“我的家人，都已经被贼人杀害了，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翠儿姐说道，“更何况我逃了出来，贼人发现一定会追杀过来，与其死在那些禽兽的手里，我还不如自己死了算了！就算我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他们的！！！”语气里面是如此的怨恨，说的是如此的决绝。
　　“大姐。”锦岚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请你好好活着，这贼人不会继续被任意放肆下去的，天下还是有王法的。”
　　村长听闻了有邻村的妇人过来在跳河，急匆匆拄着拐杖出来，听明了事情的缘由，他安排妇人住到了一间空屋。
　　“要是那些贼人追来，不是要祸害了你们。”翠儿姐很担心的说道。
　　“哼，一伙强盗，来一个打一个，人间正道岂是给他们当笑话的！”村长拉长着老脸。“晚上开始村子加紧巡逻，武器也准备好，要是贼人来了就统统抓起来交给官府。”
　　“村长英明！”大家似乎有点雀跃。

　　这晚，潺凉又出现了。
　　锦岚先是怔了一下，尔后提起手上的酒壶晃了晃。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找了一个堆的高高的草垛坐了下来。
　　“潺兄弟怎么会知道那翠儿姐会来跳河的？而且，既然知道她会来跳河，那就是知道知道王山村被贼人祸害的事情，你怎么袖手旁观？”锦岚口气里面有些埋怨。
　　潺凉喝了一口酒，淡淡的说道：“人间的事情，我不能插手。”
　　锦岚不明白的看了他几眼。
　　这时，一个青年扯开嗓子大喊：“戒备！戒备！！有贼人！！！”
　　锦岚听到，马上站了起来。往村口走去。潺凉跟随其后。

　　渔民跟强盗果然是没法比的，没两个时辰，村子里的人就被抓住了。
　　一肩上扛着大刀的大胡子，面上一道凶残的伤疤，他说：“赶紧的把钱财全部交出来，爷爷我或许饶你们不死！”
　　“啊呸！”村长果然是个硬汉子，他面对强盗临危不惧，“怎么可能屈服于你这种歹人！皇天后土在上，你赶紧服罪！”
　　强盗们似乎是被这个老头子逗乐了，都哈哈大笑起来。一瞬间大胡子恢复凶神恶煞的表情，对手下说：“给我把这个吵死人的老头杀了！”
　　一随从眼看手起刀落。
　　“当——”刀被一把飞过来的扇子打落在地。
　　众人看过去，见是潺凉。
　　潺凉伸出手，扇子飞回他的手中，他扇了起来，说道：“贼人还不速速伏法！”口气里是全是威严。
　　“好大胆子的书生，敢动到爷爷头上来了！”大胡子很不爽，说道，“全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潺凉眼中一道精光闪过，扇子一挥，却见一道水龙从天而降，扑向那群强盗。强盗瞬间被水冲的七荤八素，转眼间就全被村民们捆了起来。

　　解决完这些强盗，潺凉跟村长解释说自己是一介道士，下山历练而已，但锦岚却隐隐觉得事情并非如此。
　　村长很是感激，说是要修道观给潺凉供奉香火。
　　潺凉只得笑着推辞。

　　好不容易打发了村长，天都黑了。
　　两人又来到岸边，喝起酒来。
　　锦岚问，“潺兄弟到底是什么人？”
　　潺凉。“两百年前，我是一个书生。有一年的秋天，我娘亲让我去凉城的姑姑家提亲，在川水过河的时候被水里的怪物打翻了船，我溺水而亡。本应该坠入轮回之道，但不知道为何我就是没法进入地府，于是我每天都在川水里游荡。偶尔有溺水之人，我都尽我所能，去救他们。天帝念我有正道之心，封我为川水河神，护一方平安。”
　　“那你，怎么来找我喝酒呢？”锦岚甚是不解。
　　潺凉笑着看他：“你每天倒水里的酒都被我这个溺水鬼喝了！”
　　锦岚恍然大悟：“我打的鱼比其他人多是因为你在暗中帮忙？！！”
　　潺凉不可否认的笑笑。“我好歹一介河神，怎么可以欠凡人的人情！”不过转而他叹了口气，所：“我本来不应该管人界的事情，就算那伙强盗屠平了这附近的所有村子我都不可以出手的，扰乱了天地间的秩序，天帝该要怪罪的。以后还能不能和你一起喝酒，就看咱俩的缘分了。”
　　“潺兄弟……”锦岚不知道说什么好。

　　果然，自这以后，潺凉再也没有出现。锦岚打的鱼，也跟其他渔民没多少分别了。大家都觉得这是怪事，看锦岚闷闷不乐，还以为是因为鱼打少了，于是青壮年男子都爱带了酒来跟他喝，村里的好事者，还给他牵起了红线。

　　某日，锦岚喝完酒有点醉意，倒在自己的小渔船上，随着水流一荡一荡的睡着了。在昏昏沉沉之间似乎看到了潺凉。
　　潺凉依旧是一身青衣，面带微笑。
　　“锦兄弟，多日不见。”
　　“潺兄弟？”锦岚有点喜出望外，“天帝有没有怪罪你？”
　　“多谢锦兄弟关心。天帝念我拯救了一方百姓，并没有降罪于我，而且还破格度我仙身，封我为川水的水王。我只所以一直没能去看你，都是因为最近公务在身，走不开。以后，真的不能和你一起喝酒了……”潺凉看起来是那么的寂寞。
　　锦岚却一点大手一挥，说道：“既然潺兄弟不能来看我，我自当去看潺兄弟的。你在哪？我去找你。”
　　“这可使不得，我现在在水底呢，你下来不得淹死。”潺凉连连摆手。
　　看着潺凉这惊慌失措的样子，锦岚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了，那我在这里备好美酒等你来找我。”
　　“嗯，一定要等我。”潺凉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锦岚突然惊醒，看了看四周，“原来是一场梦。”
　　不过梦里的感觉是如此的真是，锦岚起来赶紧去镇上买酒去了。
　　村长看了不禁摇摇头，心想鱼捞少了，对如歌打击这么大呢，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锦岚是不知道别人对他的看法的，自从梦到潺凉，心里就快活了许多，又开始了插科打诨。酒是不曾少喝的，却再也没有梦到过潺凉，醒来也是没有潺凉。

　　等的越久，失望就越来越大，离梦到潺凉已经过去一年了。
　　“大概是真的太忙，忙的忘记我了吧。”锦岚感觉心里很不痛快，拎着酒坛子就猛灌自己。
　　迷迷糊糊之后，似乎听到了什么喊叫声。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咕咚——咕咚——”锦岚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当锦岚再次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却看见了潺凉。
　　潺凉一脸怒容，“你怎么能投河！”
　　锦岚一脸茫然，“我喝多了掉水里了？所以我现在是死了吗？”
　　潺凉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艰难的点点头。
　　锦岚却没有感到多难过，他站起来抱住潺凉，“那我是不是可以留在你身边了。”
　　潺凉明显的身体一僵，他也双手抱住锦岚，说道：“西南水鬼祸害，引起水涝，所有的水王都过去了，这一年了好不容易清理了水鬼，我赶回来竟然看到你的尸体落在自己家门口，你让我怎么办？我找了整个川水，找到了你的魂魄。还好还在，没有进入六道轮回。”
　　“因为我想你，所以舍不得去投胎吧。”锦岚推开了潺凉，叹了口气，“你这有酒吗？我酒瘾犯了。”
　　潺凉先是一脸恼怒，然后笑着牵起了锦岚的手，带着他往外走，“我存了很多美酒，我们可以慢慢喝。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