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林荫》长火

4、重归于好

　　又一个星期过去，文林仍旧没有见到Ty。文林仍旧去食堂打水。一个文林的学生热心上前帮忙，文林说没关系，自己可以。那个男孩子开玩笑说：“男人做，女人让开。”模仿着电影台词生硬的中文让文林笑翻了。男生叫Sai，文林回宿舍，Sai便提水跟着文林。一路有说有笑。突然Sai手上一空，水被别人拎过去。Sai转身给那人肩膀一拳。文林和Sai很熟悉，一看就知道是在开玩笑，便只是笑笑，转过身才看清楚那人是Ty。文林在想应该以怎样的笑容面对Ty，Ty却重重伸手推了Sai一把，Sai明显不高兴地说些什么，Ty不理会。文林觉得两个星期不见后Ty的行为令自己觉得郁闷。这样的表现明显是还在和文林怄气。
　　“Ty，这样不好！不好！”文林端出了老师的架子。
　　“不好！不好！”Sai跟着用中文符合。
　　Ty脸色一沉，放下水转身就走。文林不好追，反倒是Sai拎着水塞到Ty手中说了些什么走了。Ty提着水走过来，文林说谢谢，他也不说什么。整理好后两人一起回教学楼，文林用简单中文和泰语问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Ty只是点点头，然后行礼后就走了。
　　文林心里挺塞得，但是也知道估计得慢慢和好了。本以为很难见面，结果放学时Korn突然找到自己，文林第一感觉就是来者不善。Korn并没说话，举起手机给文林。上面零星翻译的中文。
　　“Ty，打架，外学校，你，停止。”秒秒钟文林也猜到了，没有声张跟着Korn走，一直坐上korn的摩托车，文林才问为什么，korn嘴巴里不停叨叨，但是没一句中文。
　　文林静静听着，突然问了一个问题，用泰语。
　　Korn语塞了。气氛很安静，只听见摩托车的嗡嗡声和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良久，Korn说：“是。”
　　文林没再说话。没有人意识到他们这样的对话已经不是师生间的对话了。
　　大概开车五分钟，到了一个一个荒废的房子前，挺僻静的地方。还没停车文林已经听见哄闹声，从人缝中间看见扭打在一起的人影。车一停文林立刻穿插其中，狂喊“stop”。学生们发现是老师的时候有人立刻奔向自己的车，人群有散开之势，但是发现是中文老师时，大家却停下了，反倒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但是，至少，打架的两人停下了。
　　文林诧异，两人文林都认识。这也不能算太巧合，文林几乎要给全校一半的学生上课，是文林的学生会有二分之一的概率。
　　旁观者开始鼓掌，吆喝。文林看看Ty，再看看苏群。苏群是那学生的中文名，因上过华侨学校，中文比较好，所以在文林的课上总是带着小弟们闹腾。
　　两人脸上都已经挂了彩，衣服脏兮兮的。Ty撇过头不看文林，苏群见了文林，反而笑着说：“你好，老师！你来干什么？”泰语着重加强后半段，所以苏群的“什么”拖得特别长，带了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不可以打架！”脱口而出这句话，文林语塞。嘲笑自己的脑容量，发现自己很可笑。假如文林是学生，听到这句话，文林绝对嗤之以鼻，心想：老师最喜欢告诉学生不可以做什么了。
　　果然，苏群的表情极为不懈：“没有打架，我们是朋友，开玩笑！”
　　文林知道他在狡辩，摆正脸色，很严肃地说：“不可以打架！不可以！”
　　“没有打架！快回去！”说着还走上前轻轻推了文林的胳膊一下。文林还没做出反应，一人上前猛地推开苏群。旁边的学生又是一阵喝彩声。苏群向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地看着Ty。眼看着一副又要打起来的样子，文林立刻卡在两人中间。Ty绝对没办法听懂自己要说什么，但是苏群可以懂。
　　“苏群，停止打架，我不告诉老师。打架，我打电话给老师！”泰国的学生其实很尊重本土老师，而一些严厉地老师通常拿着一根教鞭就可以让学生的手发抖。六年级在文林的课上逃课太严重，有一次全班只有三个人上课，在外面游荡的学生被男老师逮个正着，一个个喊回来在教室门口抽棍子，再调皮的学生当时都求着文林赶快上课。
　　“好好好，回去！回去！”说完也不看谁一眼拽起书包就走，几个他的朋友起着哄跟着走了。
　　文林喊着“go home”，其他人见没戏慢慢散了。Ty想要加入回家大队。
　　“Ty！”
　　Ty并没有停下，反而一书包甩在了Korn身上。两人开始吵架。文林听不懂，但是想起自己刚刚问Korn的问题，自己已经把他们当成了朋友吧，所以没有办法拿出老师的样子来劝架，何况，他们根本听不懂。
　　文林的劝阻只是让两人降低了音调。Ty说了一句很长很长的话，Korn说了一句“不要”文林算是听懂了。之后又是提高音调的几句争论，文林出声制止。Korn连着说了三声“不要！不要！不要！”发动车子先行离去，但是到前面一段距离后又停下。
　　文林已经完全泄气了，脑海里出现了《不一样的美男子》的场景。还没叹气的文林听到了Ty的一声叹息。他坐上自己的摩托车，戴好安全帽，发动车子。文林就那样看着，也没说话。在判断是不是得自己回家的节奏。
　　Ty抬起头来，不自然地看着她。文林也就盯着他。文林不是不懂这眼神什么意思，但是极为不确定，所以按兵不动。
　　“老师……”
　　“什么？”
　　“……”
　　文林见Ty拍拍自己的后座。文林的心里想法是现在坐上Ty的车然后他们能够到离开案发现场，然后他们可以一起沟通一下。但是文林的脚却没听话的迈出去。她的自尊心在作祟了……
　　“老师……”
　　这次文林连上车的想法都没有了……一个想要来劝架的老师完全没有办法教训学生最后还得坐着学生的车回家？
　　丢脸不丢脸？
　　丢脸。
　　那些人的轻视文林看在眼里，心里都知道。但是现实就是如果他们和文林碰面，心情好了喊声“老师好”的时候，文林只能微笑回应。然后听着一些不明所以大笑离开。或者他们会根本看也不看一眼文林，当做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这些眼神没有人看得见，只有文林看得见，因为，她在乎。上课时学生冷漠的眼神，她从来都在乎。但是假装看不到，满带微笑上课，满带微笑穿过大半个学校。因为文林希望像Korn和Ty这样真心欢迎她的学生能看到一个美好的自己。文林把他们之间的师生情感假象得太好，以至于到现在这种情景，乱了方寸，像一个孩子一样怄气。
　　“老师……”Ty把车熄了火，下车来，双手合十对着文林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歉疚和担心的眼神落尽文林的眼里。
　　“……OK”
　　“Thank you.”
　　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此之短，所有的潜台词和情感都靠猜想。但是，人总愿意朝好的方面去想不是吗。
　　坐上车，车经过Korn身边，他也跟了上来。不发一言。车停在文林的家门口，脱下安全帽的Ty眼睛那里明显肿了，还好没有流血。文林让他们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去房里拿些冰块出来给Ty消肿，一条湿毛巾Ty不肯用，转身进去换了湿纸巾出来。
　　文林不理两人，拿出手机不停按着什么。两人嘀咕什么文林没在意。过一会，文林把手机给两人看，是翻译的泰语，以词组为单位，所以减小了整句机器翻译的误差。
　　“为什么，躲，我，？，为什么，打架，？，这样，不好。”
　　两人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明显Korn先明白过来，瞥了一眼文林没做声。Ty似乎是没明白，有些支支吾吾。文林习惯性地问：“明白吗？”
　　Korn果断地说：“他明白！”
　　这么一句不满，Ty只好捞出手机。还没拿在手机几下，Korn一把抢过去，文林听见Ty严肃地说了句：“A Lai a！”
　　想到自己知道了Korn的秘密，他的一切反应文林都觉得人之常情，马上劝着Ty：“Zai yan yan！ Zai yan yan！”
　　Ty忍俊不禁笑了一下，气氛有些松懈了下来，但是转而一脸无语地扶了下额头。Korn的表情也不再那么生气，又像赌气般说了句“回家”拿着Ty的手机走向自己的车。
　　Ty立刻侧身夺回自己的手机，没想到Korn毫无反应开车走了。
　　来不及思考下一步，文林指着Korn的方向让Ty去追。然后Ty并不动。
　　一股诡异感向文林袭来，谈不上是因为Korn。文林推着Ty向前。
　　Ty捞出手机点了几下给文林看，上面写着：“你，生气。”
　　“No no no no no! Korn! Korn! Go！”
　　他继续点。
　　“不生气，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Go!”
　　“全部。”
　　这次文林愣住了，不动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星期，两个，前。”
　　两个星期以前的事情太过敏感，第一时间文林就能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件事情，文林是感激的。
　　指着“两个”和“星期”，文林说：“不生气。”再指着“今天”，文林无奈地说“不生气。”Ty仍是一脸犹豫，文林急了冒出一句：“巴列噶！”Ty一个激灵迅速上车走了，想不通Ty怎么听懂了韩语，或许是压根没听懂，但是毕竟是走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望着一片白的天花板，思绪万千，回过神来已经七点五十二分。打开冰箱已经没什么食物了。一个人住有时就是这样，可能没有饭吃。能够买到食物的地方离学校步行得15分钟，泰国太热，来回半个小时太辛苦，文林一个星期出门两次，可是也经常断粮。
　　但是，一个人住，自在。刚来厕所就坏的时候，泰国来时说有可能修不好，让文林搬去和别的年龄相近的老师合住，自己是没答应的。所幸厕所修了三次还是修好了。
　　来泰国快两个月了，次年的三月中旬才能回家，万里长征走完了五分之一。两个月时间并不长，过得快，但是似乎也是充实的。文林并没有想家。只是有时看着中国的电视剧，仿佛会觉得自己在家里，门外传来邻居中文的喊声“老师，老师”的时候，文林第一反应总是回答一句“来了！”尔后发现，原来是在泰国啊，才会再说一次：“I’m com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