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萧小阳

7、缘由（二） 陆峥靠在车

　　她大三的时候他大四，在他毕业的那个暑假两人策划了一场毕业旅行。陆峥的保研奖学金有上万元，他狠狠心拿出一大半带她出国去马尔代夫。
　　那边的海水很蓝，柳楠的姨妈在那边有一幢海边别墅。别墅很大，据说是一个很有名设计师的作品。后门出去有一条纯白色的门廊，坐在门廊上能听得到海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别墅是错层结构，正面的三楼出门是带有不规则游泳池的露台，周围种着棕榈树。
　　柳楠最喜欢的就是这里。
　　在到那边的第二天，她神神秘秘的把陆峥锁在门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折腾了许久，才蒙着在门廊里几乎睡着了的陆峥的眼睛带着他上楼。
　　陆峥想，他可能在那天看到了天堂的样子。
　　泳池周围亮着昏黄的灯光，池水里漂浮着莲花形状的蜡烛，不多不少正好22盏。在泳池的尽头放着一张餐桌，上面铺着心形的桌布，放着她亲手做的蛋糕，样子很丑，发酵粉放得有点多，发酵时间不够长，微微发苦。主食也不是牛排，而是她做的咖喱饭，用了泰式的咖喱粉，很辣。柳楠穿着沙滩裙，赤着脚站在他面前，说，“陆峥同志，你从现在开始就年满22周岁，是可以结婚的年纪了。”
　　说罢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满是期待。
　　陆峥坐在桌边喝水冲淡嘴里既苦又辣的味道，想了想，在她的笑容快要垮掉的时候站起身，揉乱她的头发，“好。”
　　“啊呀好什么好，这种时候不该说好的吧。”柳楠跺脚，拍开他的手理顺头发，“重来重来。”
　　陆峥嘴角噙着笑，随手从桌子上的花瓶里扯一朵玫瑰花出来，别在她耳边，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柳楠小同志，你也太不矜持了。”
　　说罢转身就跑，柳楠在他身后气急败坏的追，两人绕着泳池跑了几圈，陆峥脚下一滑趔趄一下，被柳楠追上来，一把推到水里，“我还就不矜持了，你要是不说出来我就不让你上来！”她双手叉腰站在泳池边，气势汹汹道，“快！”
　　陆峥好笑，扯着她的脚把她一同拽下水，“今天我过生日我是主角，听我的。”
　　而且求婚这种事情怎么能随便？还是在她的地盘。
　　那天晚上他最终也没有说出她最想听的话。
　　他抱着她，两人躺在泳池边的木地板上，他说，“将来我们也买一幢这样的房子。”
　　“一定要有门廊和露台！”她说，“还要有藤编的摇摇椅。”

　　陆峥靠在车门上等柳楠平静下来。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按动火机时的哒哒声被寂静的黄昏放大，竟显得有些吵。柳楠的眼泪就像是山间的溪水，静悄悄的流，永不停歇似的。她在哭，他就在旁边陪着，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直到太阳近乎要完全落下，她才开口，“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陆峥听得烦躁，熄了烟拽起她的手腕，带着她进家里坐到沙发上，绞一块热毛巾给她擦脸，转身进厨房，“你现在还喝热奶茶吗？”
　　“恩。”
　　端出一杯加了茉莉花的热奶茶放在她面前，陆峥犹豫一下还是坐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紧盯着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楠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双手捧着奶茶杯吹凉，垂着眼睛半晌才道，“我前段时间去做心理评估，诊断轻躁狂。”
　　陆峥皱眉，“为什么去做心理评估？”
　　“失眠，情绪不稳定。”
　　“多久了？”
　　柳楠犹豫一下，才回答，“有段时间。”
　　“有段时间是多久？”
　　“从我爸爸病了开始。”
　　陆峥沉吟，“那有快三年半了。”
　　柳楠讶异，“你知道我爸爸病？”问完又觉得好笑，“国内这种消息应该传的很快吧。”
　　“恩。”陆峥不留情面的回答，“柳世源生病到去世，还有你家其他人，都是推送头条。”
　　柳楠看着奶茶杯里缓缓冒出的热气，又沉默。
　　“那你说的电话是什么意思？”
　　柳楠犹豫，陆峥也不催她，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疼惜与温柔，又在她抬起头的时候别开眼。柳楠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说，“爸爸去了以后，我自己一个人害怕，就，就当电话那端是你，对着电话说话，能感觉不那么孤单。”
　　“一开始只是觉得能找个依靠，后来成了习惯，就改不掉了。怕别人以为我发神经，就说，就说是我男朋友。”
　　“我没有男朋友的。”
　　“我知道了。”站起身坐在她身边，抱紧她，陆峥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柳楠没回答，他也知道原因。
　　因为他们分手了。

　　那时她大五，正要毕业。
　　陆峥的研究生导师赵教授是全国有名的经济案件的大手，在商界人脉颇丰，有时会带他参加一些商业巨头之间的聚会，给他引荐一些名人。
　　那天晚上他本是跟着导师去见他们一桩案子的当事人的。赵教授有事要等下才到，他站在大厅里等人。一同站在门厅的还有三个男人，一个高一些，眉眼看着有点眼熟，另一个矮胖一点，是副市长董兴，身后跟着的年轻男人跟他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儿子。
　　三人站在陆峥附近聊天，听意思应该是两家相亲，董兴叫高个子男人“刘董事长”，这场相亲的意义不言而明。正在心里想着究竟有哪个刘董事长能让董兴这么巴结着，人家女儿没有来还一起在门厅等，他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爸爸！”
　　随着话音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哒哒声飞扑向高个子刘董事长的，正是柳楠。
　　眼前的姑娘穿着洋红色小礼服，头发微卷搭在肩头，画精致的妆，拎香奈儿小手包，和平时戴眼镜穿牛仔的姑娘相差十万八千里。
　　陆峥以为自己认错，不禁多看了几眼，真的是她。
　　原来不是刘董事长，而是柳董事长。
　　柳世源。
　　柳氏地产董事长，家族企业资产上亿，连续几年被评为十大精英，是连赵教授都难以接触的人物。
　　柳楠竟然是他的女儿。
　　早就知道她家庭条件很好，她只说爸爸做了点生意，因为妈妈早早就去了，所以姨妈很宠她，零花钱多了些，没想到是这样。
　　柳世源的妻子是根正苗红的军三代，姐姐是□□，姐夫是军部高官。
　　曾经赵教授给他的资料中的字眼一个一个在脑海中经过，陆峥越是气愤就越是冷静。没想到，自己的女朋友，竟是这样高攀不起的人物。
　　怪不得见到所谓“刘董事长”，总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自家女朋友的亲爸爸，感觉可不是熟悉。
　　忍不住冷笑出声。
　　女孩听到笑声转过头，看到陆峥后瞬间僵硬。
　　她局促的站好，听不到柳世源带笑的抱怨她如何的不稳重，冲着陆峥喏喏道，“阿峥，你怎么在这里？”
　　“跟导师来吃饭。”陆峥面无表情回答，冲柳世源小幅度的鞠躬，“伯父好。”
　　柳世源慈祥的笑笑，拍拍柳楠的肩膀，“楠楠，是你的同学？”
　　柳楠有些尴尬的看向陆峥，正要开口就被截住话头，“我是柳楠的学长陆峥，在Q大法律系读研究生。”
　　“Q大法律系很好啊。”柳世源笑道，“楠楠能有这么优秀的学长很不错。抱歉我们今天还有事，失陪。”说罢搂着柳楠的肩膀，“楠楠跟你学长再见。”
　　陆峥无视柳楠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彬彬有礼的微低下头，“您慢走。”
　　后来柳楠在陆峥的寝室楼下站了整整一晚。
　　初夏的夜晚还是很冷，她只穿一条小礼裙，在他楼下瑟瑟发抖。陆峥就在楼上的阳台上坐着，两瓶白酒喝下去人却依旧清醒，清醒的看着楼下的姑娘走来走去，双手环胸低着头，无助的身影让人心疼。
　　他觉得可笑。
　　从未因为自己家庭条件很差而自卑。虽然有时会因为没法带柳楠去她想去的地方而心疼，他始终相信凭自己的力量，早晚有一天会让柳楠过上比现在被家里人宠着还要幸福的生活，以为自己会给她从物质到感情最好的生活。
　　却没想过她的家庭是这样的。
　　这么想来，两人交往快四年，她从来没提过她家里具体是做什么的，只是说姨妈，说爸爸，说她早逝的妈妈。他出于礼貌没有问过，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没有说。
　　他能理解她的行为。
　　然而他不能原谅她背着自己去相亲。
　　是不是，面对她的暗示他一次次的装聋作哑，让她失望，让她觉得，陆峥这个人，终究没办法给予她想要的幸福。
　　她有多倔强他比谁都清楚，若是她执意拒绝，想必她家里也不会说太多。
　　然而她没有。
　　看到柳楠兴高采烈扑向柳世源，笑着跟董兴父子打招呼的时候，陆峥觉得自己的世界都要塌了。
　　原来，他以为的近在咫尺的幸福，竟是千里之外的海市蜃楼。
　　直到天空泛白，陆峥才拖着虚浮的脚步走下楼，叹口气蹲在靠着树睡着了的小姑娘面前，给她披一件外套。柳楠本就没有睡熟，被他的动作惊醒，看到是他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陆峥不知该怎么回答，搂着她的手臂僵硬，在她的背上拍拍，轻声问，“怎么回事？”
　　“家里出事了，董副市长抓了爸爸的把柄，我......”
　　拍着她后背的手逐渐慢下来，陆峥满心满嘴的苦涩，艰难的问，“一定要这样吗？”
　　怀中的女孩稍平静些，擦着泪从他怀中退出来，双手抓着裙角，回答的声音轻到一阵微风就可以吹到无影踪，又重到压在陆峥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她说，“我想帮爸爸。”
　　陆峥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制止她。
　　他一个从小城市里来的一穷二白的穷小子，还没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如何能说出放弃这个办法吧，我来帮你这种话？
　　他甚至连“那我呢”这三个字都问不出口。
　　踉跄着起身，陆峥扶着墙让自己站稳，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让自己不说出伤害这个姑娘的话。
　　索性什么都不说，不看她，离开她。
　　柳楠站在他身后哭，求他给她一点时间，求他忍她这一次，求他不要离开她。
　　陆峥走着笑出声，不要离开她，柳楠，你可真残忍。
　　然而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既然她这么说了，那就等等吧，忍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