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成帝》陆光

40、天府之姿

　　雪虐风饕，雪白的晶莹大如鹅毛，密如网随着如刀的寒风肆意盘转而下，打在裸露的肌肤上竟让人感觉生疼。突来的大雪不仅使得视线受阻，就连地上的痕迹也被覆盖了起来，眼瞧着面前的岔口，我却不知该往哪走。
　　身下的马儿不时喷着响鼻，身子一直朝着左边不断踌躇着，像是有着些许不安，这匹马原是氏景蔺的马，一直都很乖巧听话，无奈之下我只得俯身拍了拍它的脖子想要安抚它，但它却像是得到了认可似的，提起脚步，飞快加速向左边的岔道跑去。
　　枣红马本性情温顺，可此时却异常怒燥，我心中也隐隐有了些猜测，不禁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果然不待多时便看见了许多尸首，待确定没有氏景蔺后又是纵马奔驰，终是听见打斗声。
　　“噌！”一把利剑穿过层层雪白飞至眼前，好在枣红马身姿敏捷，往后退了两步，才让我有时间拔剑挥开。抬头望向那白茫之中，只见一人影缓缓倒下，另有三人从地上奋起冲向那抹深蓝，双方的攻势都已现疲态，想来缠斗已久，思及此，丹田内气血逐渐凝聚而上，我扯下披肩，脚下借着马镫的力，飞身至氏景蔺身前挡掉了那三人的攻势。
　　“你怎么来了？”
　　虽说是质问，却毫无平时说话的气势，我斜看了他眼，却见盔甲之上全是血迹，已不知受了多少伤，心中有些着急，嘴上也就带了些许不耐：“只许你一个人英勇无比？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难道就是为了给你掩人耳目的？”
　　话刚说完，便觉腰上一紧，原以为是氏景蔺想将我拦到身后，却见他低着身子，嘴角仰着笑意，竟是笑弯了腰：“呵……什么乱七八糟的……咳咳……屎也能说出口……”
　　我不禁有些无语，眼见着对面的三人又要攻了过来，这还有个分不清场合的将军，只是还不等我将剑提起，身子就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去，氏景蔺竟借着我的力起身冲向了三人。顿时周身雪花飞扬，剑影凌乱，三束刀光反射在我脸上竟一时不能睁眼，心中一急晃身一看，氏景蔺已经一个转身飞腿将一穿红袄子的男人给踹出了半米远，而他自己重心也有些不稳，这一空档自是被其他俩名刺客看出，便抓住了机会想对他前后夹击，我知氏景蔺大男子主义必不想要我涉险，此刻却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迅速插入乱局中挑开其中一人的攻势，好让他专心对付另一个。
　　落雪纷飞，风姿绰约。刀起剑落，光影重叠，横扫千军。再落地地上已是一片触目的鲜红，尽管已不是第一次杀人，看见那么多血我依旧不适应。
　　“逞强吧，现在知道难过了？” 氏景蔺嘴上虽没饶我，却伸手挡住了我眼前的视线。
　　“任谁看到这场面都会有些膈应。”我掰开他的手，转身看了看他的脸色，竟似白纸，那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神也有些黯然，低头看向那早已染成了暗红色衣甲，上面的鲜血如今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我拉过他的手静静地等待了片刻，才长出一口气，好在心脉还稳，可惜没有把药带在身上，只能简单替他做了包扎，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一记口哨，枣红马便飞奔至身旁，我费力的扶着氏景蔺不稳的身子，用尽全力将他推上了马，那枣红马也是颇有灵性，一待氏景蔺坐上，趁我捡披肩之时，便拔腿就跑了，气得我直跺脚，好在氏景蔺及时拉住了它，才免得把我一人丢在这荒郊野外。
　　待我上马后，只觉得身后的人全身不住的抖动，心中一吓，转头却见他嘴角上扬，竟然是笑我被这枣红马甩开，不由觉得脸上微烫，又羞又恼，出言恐吓：“再笑！再笑你的心脉就断了！”
　　听了我的话他仰着头想要憋住笑意，却怎么也减不掉嘴角的幅度，甚至轻轻自怜又似抱怨：“枣红马欺负你，你便欺负我这受了伤的人？”
　　那么高大有力的男人此时说话的力道却虚弱的像个小孩，我撇了撇嘴，不意与他再多争执，拉起缰绳，快速往回赶去。
　　暴雪已扫掉了我们来时的痕迹，寻找回去的路有些费劲，在一片白茫中兜兜转转许久，却不似有走出的感觉，肩上微微传来下沉的感觉，我缓缓挺直了背脊，让他靠得舒服些，天气冰寒，他又失血过多，身子极虚，如若一个时辰内还未找到暖身之处，怕是真的会有个三长两短。
　　沉思片刻后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我对这里不熟，你也找不到出路吗？”
　　感受到我的呼唤他并没有马上抬头而是似挣扎了番才缓缓抬头微眯双眼对着前路看了过去，良久摇了摇头：“平时是容易……现在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我也没办法……或许是天真要亡我……”
　　眼看着他的脑袋又要耷拉下来，我心中狂跳不止，空出一手扯住他的手臂大呵：“阿史那燕都！突厥需要你，百姓们还需要你！你给我振作起来！”然而回答我的却是这冰天雪地的回音。
　　雪花像蒲公英般无忧的飘落在身上，停下马儿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在入目时一愣，只见他身上早已被冰雪覆盖，竟连脖子和脑袋都已染成雪白，相比被他罩着的我却异常干净……心头一热，眼眶竟略有湿润。
　　抬头望向依旧飘雪不断的暗沉天空，丝毫不见有停雪的迹象，心中主意已定，纵身跳下马，扫掉他身上的积雪，将他调至好位置固定在马上，再将自己的披风将他又包裹了一圈后才放心：“你的王兄还等着你回去救他，一定要挺住。”转头抚了抚一直很听话的枣红马：“不要把你主人弄丢了，你这么通灵性，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枣红马似是听懂了我的话，马蹄踌躇了两下，往前走了数步却又回头看了我眼，在看我点头后便快步往前赶去了，不过片刻便消失在着茫茫风雪之中。
　　我不是没担心过他会半路发生意外或者那场仗我们输了，他这样便是去送死，但是这样恶劣的天气枣红马怕也难熬得住将我们全送出去，与其两人都死在这，不如搏上一搏，而我终是仗着自己不属于这里，在赌命。
　　寒冷如毒蛇环绕般让人颤栗不已，在不知行走了多久后，我终是靠在树上坐到了雪地上，尽管如此冰冷，却比那无止境的前路让人更能舒缓心境。头发上早已结了层薄冰，这一靠倒是洒落了许多，只是胳膊略沉，实在不高兴去抖落前发的小冰粒子，心中只道就休息一会，屁股却越来越沉不想再挪动，心中多少有些明白，许是真的走不出去了。死亡或近或远，等待生命的流逝已不是第一次，却不会为这种经验感到庆幸，迷蒙间大雪好像逐渐变小了，这是个好兆头。

　　“铃……铃……”一声声悦耳的铃音由远及近，似是远方的圣音缓缓流近我的心田，一道光亮映入了眼中，手不自觉的遮在了眼睛上，身上随之而来的是令人难忍的冰寒，待视线终于能适应光亮时，才发现自己在一片晶莹中，这个认知让我不禁呆愣片刻，而后轻轻的触碰了头上那片晶莹，顿时一阵冰凉从指间出来。
　　我有些不敢相信的捂住了嘴巴：“呵……呵呵……我终于回来了。”心中渗出欢喜，却又顿生悲凉。
　　不知我这具身体在这水晶棺内睡了多久，竟使不出多大力，用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将这棺盖给打开，这一开顿时一股光亮将我照得晃了神，用手轻轻遮住眼睛缓缓露开了条缝隙才发现石室的顶端竟金光闪耀犹如白日，眯眼细瞧那闪光中竟隐约还能见到一座座小佛像置在楼格子中。而原本映像中应有两幅的水晶棺，现在竟然只有我这一幅了，心中一愣，这地方难道不是天府？转头看向石门，才知屋外天气甚好，阳光似流水般从那门缝之中流入，让人心神一震，像是迫不及待，又似是对外面的向往，我竟顾不上抖如筛的腿，扶着晶棺的边沿便想跨出，却不小心在踩地的时候踩到了那银白素衣，摔了个狗吃屎，心中不禁微恼，这衣服当时穿着就是为方便找萧大威的，到头来什么用都没派上不说，现在还绊了自己，无奈只能坐在地上揉了揉那发痛的膝盖，然在触到自己的身体时微微一震，竟是瘦骨嶙峋，借着那光亮看去，骨架上竟只挂了层皮，那肌肤也如透明般将丝丝经血显得竟有呼之欲出之感，我不敢相信的摸向自己的身体，竟真没有一点肉，恐惧顿时从四面八方袭来，我颤巍地将手抚上脸庞，也只能感觉到骨骼分明。
　　“铃……铃……”又是那铃声，收回了思绪转头看向声出，原是两旁的经轮，那声音让人心神顿感松弛，经过这一安抚，我的精神也好了些许，看了看这具身子想来是真回来了，太久没有进食可不就会如此，也就不以为然了。
　　伸手按下门边的开关， “哐……”的一声，石门打开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股春风从外扑入，缓缓跨出石阶，远望天空湛蓝无边，清澈的白云形如棉，如涛，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峡谷之中一片翠绿，不时有飞鸟在其中飞过，或自由翱翔或辗转不停，生气勃勃，周身仙气缭绕，似有股清新之气流入体内，令人瞬间提起了精神，心中不禁赞叹，天府之姿依旧无地可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