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会场逢故人 第三章 ...

  •   第三章 会场逢故人
      所幸于婧的生物钟很是准时,第二天早晨还没到六点,她就顶着俩黑眼圈麻溜地爬起来了。洗漱之后,她换上崭新的休闲运动服,把头发绑成高高的马尾辫,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过去那个年轻的自己,不觉心情大好。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大门,沿着小区旁边的小道跑了好一阵儿,才看见一家早点店,兴冲冲买了一大包的油条豆浆,又捎上几个母亲爱吃的蒸饺,往回慢慢走着看风景,几年没回来,真是变了很多,不谈人了,就是这景,都那么陌生。
      于婧刚进门在玄关换鞋,赵妈就赶忙跑过来,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呵呵地接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太太让我早点儿喊您起床,我一看您出去了就猜着是出去买早点了!”
      于婧转头看看二老的脸色,明显比自己刚回来的时候缓和了许多,忍不住朝母亲撒娇逗乐:“妈,我这才刚回来您就不舍得让女儿睡个懒觉啊?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啊?”边说边巴巴地挽住母亲的手臂。
      沈芸没好气地瞟了女儿一眼:“你走之前这打死不起床的毛病可一点儿都没能纠正过来啊,你的同事和病人可不能像我一样好性子等你!”
      于婧朝母亲笑笑,不由得想起过去的自己。那时候,于婧总是笑称自己是“千年睡神”,甭管发生了什么,只要早晨没有上课或是上班这样非起不可的理由,她定会在床上赖到正午,或是更晚。
      有的时候,她纯粹是享受静静宅在家里的感觉,仅仅是蜷在那儿看书或是发呆,她就能从平淡似水的日子里觉出悠闲自在的味道。有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小烦恼缠扰着她,她也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懒懒地睡过去,仿佛这样就能真的躲过不开心,即便躲不过,饱饱睡过一觉的她也总能觉得自己满血复活,可以整装出发挑战大boss,其实这或许只是属于她的一种拖延症。可现在的她,心里装了太多的烦忧和牵挂,怎么遮掩都再不能拿美梦骗过自己,改了过去那样的坏习惯,整个人都自律了许多,但她自己却半分也开心不起来。
      想着想着于婧越发地失落,早晨的好心情一扫而光,又不想让爸妈看出来担心,就撒着娇喊:“妈,为了给您买早点我可是大早上跑了一身臭汗,我先去洗澡啦!”一边儿还朝母亲拼命地眨着眼睛。赶忙打开莲蓬头,在水声的掩护下痛快地哭了一场。
      沈芸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脚上倒是移得利索,给女儿拿好了干净的浴巾,于婧感慨着母亲刀子嘴豆腐心,一边冲澡一边纠结应该带着孩子去陪陪老师还是让孩子呆在家里跟姥姥姥爷玩,一时间不由得觉得长大这件事实在是麻烦,总是烦恼不断。
      想想还是没忍心喊宝贝起床,于婧草草啃完油条就开车去上班了,停好车看看时间还早又拐到fate买咖啡去,害怕昨晚极差的睡眠质量影响到自己今天至关重要的决断。其实咖啡因早已经对于婧失去了效用,可是一旦有什么重大任务摆在眼前,她还是一定会去买杯咖啡,自我催眠般的灌下去,喝完这杯她还是好汉一条,大概也是种仪式感。
      姚谦之看见于婧推门而入,朝她温柔地笑笑:“于小姐要喝什么?焦糖玛奇朵?”
      于婧愣了几秒,木讷地点点头——以前自己确实每次都点焦糖玛奇朵,后来在美国拼命打拼,也没钱去买什么咖啡,就买些便宜的豆子拿廉价的法压壶磨咖啡,现在有人替自己追忆嗜好还真是种奇妙的感觉。她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致命的熟悉感,让她有些相见恨晚的激动,又正因此总是有些无所适从的心慌。
      姚谦之很快手脚麻利做好一杯咖啡,装在卡其色的纸杯里,又拉上花,于婧隐约看到那是个笑脸,看着姚谦之麻利地盖上盖子,忍不住问他:“既然是盖了盖子的外带咖啡,何必也认认真真拉个花上去呢?”
      姚谦之眨眨眼睛,挑起眉毛撅起嘴巴,调皮地吐下舌头卖着萌告诉她:“因为你看着我呀。”
      于婧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心底有一丝庆幸自己没有把咖啡装进嘴里去,笑骂姚谦之:“就算你长得帅也不能靠卖萌来赚取钱财,出卖男色可不好!”也不等姚谦之做出反应就拿着咖啡扬长而去。
      姚谦之摇摇头,把吧台上崭新的纸币默默收起来,转身给自己泡了杯蓝山,看着腾出的热气出神。
      于婧坐到会议室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看着大小专家一个个进来,又开始神游起来。昨天开会的时候就知道这次的患者并发症太多,很多药不但不能有效遏制病情发展,还很可能加重其他并发症,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召来这么多名医来会诊,甚至还请来不少国外的医生,有钱能使鬼推磨,再有技术的医生,也都听命于此啊。
      终于,于婧不淡定了,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向主席台,他的黑色西服在这个会议室清一色的白大褂里显得那么刺眼,他仍像多年以前那样,习惯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在这讨论生与死的凝重氛围里是那样突兀。这微笑,熟悉又陌生,不再像从前那样阳光朝气,倒多了几分玩味邪魅的气息,但其致命,一如既往。于婧卡壳了几秒钟的大脑正要开始思考此时此刻陆凌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就开始讲话了。于婧不大冷静的大脑并没有能够全部接受陆凌峰所有的讲话,只是隐约听明白患者是个对他很重要的长辈。
      于婧的情绪此时此刻相当的不稳定——赵梦贤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病房里,这个男人居然有心情在这里为了一个“重要的长辈”大动干戈,请来这么多名医。于婧相信,这里八成以上的人都已经知晓恩师的病况,带着深切的叹惋与悲伤前去探望这位医学界人人景仰的伟大前辈,只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儿子,正是这个年轻有为的陆凌峰;是为了“重要的长辈”邀请众多名士,其重情重义令人咂舌的陆凌峰;是对自己亲生母亲的病情一无所知的陆凌峰;真他妈是滑天下之大稽。
      于婧桌下的手紧紧地抠住自己的白大褂,她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已然冷掉的焦糖玛奇朵,才好容易忍住没有站起来赏他一个耳光。可这冷咖啡,又苦又涩,真是难喝到了心里。
      “小于,你看呢?”马院长笑呵呵地朝于婧发问,她只得猛地一下站起来,把自己从内心澎湃的情绪里抽出来。刚才众人的发言她都没有听得进去,所幸她参照从前在德国旁听过的类似病例,和导师视频讨论了好久,昨晚就备好了治疗方案,此刻她只要平静地把这些叙述一遍,并没什么难度,可要在平静里压抑着只有她自己明白的紧张和愤怒,并且保证自己不受那人目光一丝一毫的影响,对于婧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于婧一字一顿说完,汗涔涔地坐下来,抬头望主席台看了一眼,恰迎上老院长赞赏的眼神,可也没有说出什么决定性的只言片语。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于婧看看白板,早有人将治疗方案的大致重点写了上去,现在大家只拿出来了两个方案,危险系数差不了多少,治疗效果也是彼此彼此,可自己现在实在无心细想,只想着赶快逃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压抑到极点的自己几乎就要爆发。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又开了,一个女孩儿推门而入,身上裁剪精致的连衣裙衬得她端庄文静,脸上却满是惊惶,一时间转移了大家的注意。于婧抬眼一看,手里的咖啡杯不由得一斜,溅出来的咖啡沿着于婧的手背一点点流淌,还有些许沾到于婧昨天新领的白大褂上,显出几分狼狈和狰狞。于婧突然感觉背后有人在轻拍她的背,回头一看是师兄吴玉峰递了块纱布,于婧感激而仓促地朝他笑笑,正打算专心地擦拭咖啡渍,就听见陆凌峰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妻子,希望在座各位尽力医治她的奶奶。陆凌峰一说完,会场里又是一片寂静,于婧几乎在这骇人的寂静之中听见自己信念崩塌的声音。她能猜到在座的医者知道了患者与陆凌峰的关系,此时此刻必定既想成功医治患者,让陆凌峰欠自己一份大大的人情,而另一方面又深深明白这场治疗的胜算,实在微乎其微。呵,于婧已经不知道自己为医者可笑可叹的尊严感慨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的自尊现下还剩下几分,不论身为医者,还是故人。
      于婧搁下手里的咖啡杯慢慢站起来,看着那女孩儿的眼睛,摆出多年行医修炼出的职业化微笑:“对不起,于某无能,我申请退出这次的会诊,还请各位前辈不要耻笑。”说着就整理好桌上的资料打算离开。
      那女孩儿一改先前进来时候的羞赧和慌乱,坐在那里盯着于婧,几乎是咄咄逼人地问她:“我倒是没看到于医生也在,短短几年于医生就已经有资格参加这样的会诊,甚至能够这样嚣张狂妄地中途退出了吗?你到底把看病当成什么,说走就走?”
      于婧不慌不忙地收拾着手里的东西,她淡淡扫过观众的眼睛,院长的疑惑、师兄的担忧、同仁的猜测,她同样没有错过陆凌峰眼里好整以暇的意味,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就成功地屏蔽了周遭的窃窃私语,直视着于文静愤怒的眸子平静地回答:“第一,我确实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会诊,只是导师史密斯先生实在抽不开身,鄙人才替导师前来;第二,我这不是嚣张狂妄,也不是对病人不负责任,恰恰是明白自己无能为力才会选择退出;第三,想必于小姐此时此刻这样愤怒,该是对病人极为关切负责的家属,虽然不知道于小姐是出于什么原因在这样的场合迟到,但也无妨,毕竟医学术语于小姐未必能够及时消化,只让我来告诉于小姐就是了,我翻阅了不少资料也和导师视频讨论过了,白板上的第二种方案就是我唯一的看法,至于用不用该让前辈们讨论抉择,我想我留在这里应该没什么用处。”
      于婧看着于文静的脸一点点变白,尴尬和愤怒显露无疑,又隐约看到几位同仁尽力遮掩的笑意,顿觉大快,提着包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又折回去,补了句话:“马院长,病况若有变化还烦请您知会我一声,病人情况没有稳定之前我会一直待在国内,有任何情况我都会与史密斯先生联系的。”
      马院长朝于婧笑笑:“这是自然的,小于啊,那你就先回去吧……”
      于婧点点头,走出会议室,把咖啡丢在门口的垃圾桶里,也不顾脚上穿的是双高跟鞋,大踏步往外走着,越走越快,到了楼梯口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去,终于在大门口崴伤了脚。于婧觉得钻心的疼,鼻子酸得好像就要掉下眼泪,可终究干涩的眼睛只是眨了几下。她就那样瘫坐在地上,不顾门诊大厅里来来往往各色人等玩味的目光,她觉得在会议室,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确切的说,只那人一人的目光,就足以让武装了几年的自己现出原形。她听见手机肆虐地在包里大叫,半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小小的手提包,一阵铃响过去也没有翻到手机,觉得日子简直没有办法过得更加糟糕。她赌气似的,不,纯粹为了赌气,把包包里的杂碎样样掏出来扔到地上。找到手机的时候,整个人倒是已经彻底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拿着手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所幸,上帝没有允许于婧呆愣满三分钟,就用一阵铃声把她拉回了现实——邹丽萍的电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