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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六章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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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罗也是万分忐忑,他并没有多少把握可以惊走刺客,所以决定赌一把,拖下去,等到巡视士兵换岗时,自然会发现未央宫异常。想罢他回望已经倒在地上的公子扶苏,只见他全身皮肤隐隐青黑,心底大惊:这匕首有毒!好狠!
芷蝶失魂落魄的跪在扶苏身旁,轻抚他颦起的眉头,神情复杂:“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跟来?你明明知道了一切,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恨你,就越不能原谅自己!”
扶苏嘴角苦笑,青色的衣袖微微抬起,拭去芷蝶脸庞的泪水。整个大殿一时间寂静无比,他的声音很轻,却出奇的温柔:“你真是一个傻丫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喜欢你?或许我早些表明心迹,就不会发生这些。”
扶苏的话让芷蝶怔愣的说不出话来,却无比刺痛的扎进了她的心中。
此时未央宫外突然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甘罗大喜,他赌对了!乘着刺客不注意,急忙出声大喊:“殿内有刺客,护驾!”
徒生的变故,让四名刺客未能及时反应,他们没有想到未央宫此时居然会有巡逻的士兵经过,这在事先安排好的计划面前,似乎是不可能出现的纰漏。直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未央宫门已经被士兵推开,带队的乃是武成侯之子,秦国上将军王贲!
一脸络腮胡的王贲才进来便闻到一股血腥味,只见长公子扶苏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而远处四名刺客正欲拼命。王贲顿时大惊失色:“幸亏将闾公子说未央宫有些不对让我前来看看,不然真是怕出了大事情!”
甘罗跟四名刺客闻言同时倒抽口冷气。
甘罗是暗道灵姬夫人好狠的手段,卸磨杀驴,这样便可以借禁军之手除掉刺客,彻底摆脱了跟自己的干系,还让将闾成为了公子扶苏的救命恩人,有谁会想到救命恩人就是背后黑手!
四名刺客却是神色悲戚,隐隐发怒:“狡兔三窟,良弓尽走狗烹,我等早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的!”
说完竟是纷纷咬碎嘴中藏着的毒丸,中毒惨死。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王贲大吃一惊,却是再也顾不得这些刺客了,急忙让人将公子扶苏送往太医署救治。
顿时空旷的未央宫只剩下甘罗跟失魂落魄的芷蝶。甘罗瞧着芷蝶如此摸样眉头一皱,目光沉沉:“我从来没有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如此狠毒,罔公子对你一片深情。”
芷蝶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衣裙上沾染的鲜血。
甘罗见她不说话,绷着脸望着她,目光越发凌厉:“你难道不去看看那个孩子?他为了你已经丢了性命,你不去看看他让他怎么走得安心!”
芷蝶再也无法忍住心中的悲伤:“我……”
“公子真是糊涂,居然喜欢上了你!”甘罗无语,万分惆怅,“你好自为之,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芈夫人看似温柔,但芈氏在朝廷的势力不比将闾母族势力弱多少,芈夫人的胞弟乃是大秦昌文君芈启,深受君上赏识,这场两大势力围绕甘泉宫太子之位的争夺中,你……只是一个牺牲品!”
言罢甘罗转身离去,挥手让士兵带走了殿内的芷蝶。
弦月无垢,寒鸦啼愁。
高泉宫内一片杂乱,整个国府在秦王暴怒下全城出动,抓捕刺杀公子扶苏的背地主谋,各大官员官邸无一例外全部遭到搜查,整个后宫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扶苏……”芈夫人不敢置信的看着床榻上躺着的那个少年就是自己的儿子。蓦然间她一改往日的雍柔华贵,却而代之的却是一片冷漠,“告诉昌文君芈启,如果苏儿活不成,他的昌文君也就做到头了,没有子嗣的夫人,是不配在大秦后宫立足的,我倒下了秦国芈氏也就注定了倒下!”
夜色中,宫中舍人匆匆走出了高泉宫,向着大秦咸阳城西北长阳街一座灯火煌煌的府邸而去。
太医署内。所有太医全部朝着高泉宫跑去,进进出出的太医数不胜数,一夜间数名太医令被革去官职,流放九原,只是众太医面对毒入膏肓的长公子,也是束手无策。
深夜长廊下。甘罗望着彻夜灯火通明的高泉宫,又看了看带枷长跪宫门的芷蝶,只见她脸色苍白,浑身都是鞭痕。那鞭痕透出鲜血,已经让模糊的血肉跟血稠的衣裳粘连在一起了,显然受了极重的刑罚。
“你……可曾后悔,如果公子扶苏不死,你或许还能留一命,不过我想不明白……公子待你如何你自己心中十分清楚,倘若你不喜公子也就罢了,可是你心中明明很在意公子,又为何……”
芷蝶闻言眼睑低垂,淡漠的嗓音在片刻后才响起:“或许遇到我就是他的宿命!是宿命让他遇到了无路可退的我,又让他在朝夕相处的时光中选择相信了我,而最后宿命给他的却是一个无法挽回的嘲讽。”
“世间女子皆薄情!”甘罗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响屐廊下,却是目光一凝,露出骇然,只见昌文君芈启恭敬的领着一个面带丝纱,身穿白色宫裳的女人疾步走来。甘罗目睹那女子面容一刹,心中大动:是她?芈氏居然能请动皎月殿的女人?还是秦王亲自去求那个女人了?毕竟当年太后赵姬生生拆散了她跟秦王,她发过誓言此生绝对不见秦王的!
想着甘罗的嘴角却突然上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有那个女人在,公子扶苏应该死不了吧。可是才一回头却见芷蝶从袖简中慢慢掏出了那把刺进扶苏体内的匕首。骤然他目光一沉:“怎么?你想自裁谢罪?”
芷蝶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石阶上的高泉宫,慢慢将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右肩,随后猛的插了进去。只见她闷哼两声,脸色又白了三分,却不带丝毫感情:“他救过我两次,我就欠她两条命,我死前统统还给他!”
甘罗蓦然一惊,看着鲜血汩汩流出却不皱眉的芷蝶,心中发寒,这真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吗?此时见她又将匕首插了下去,深深洞穿了她的左肩,这一下下手极重,就是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
“噗”的一声,匕首拔出,鲜血滴落地面,将青玉石砖染成嫣红的杜鹃花。芷蝶嫣然一笑,神色凄凉:“我卫芷蝶此生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你,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也是选择爱上了你!”
蓦然,夜色突变,天空降下大雨,雨水打在芷蝶伤口上,每一次都让她眉头轻皱,可她就是这么淋着雨,越痛越要淋着。甘罗轻叹一声,他知道她是惩罚自己,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只是这真的能抹去她心中的愧疚吗?
那雨水淅淅沥沥,混杂着芷蝶的鲜血在地上晕开了触目惊心的嫣红血水,不多时只见她全身白衣也变成了血衣,湿漉漉的长发不断流着血水。她很累,却是慢慢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动也不动。
蓦然间芷蝶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就算母亲离去那七天里她都没有哭过,就算她被卫国抛弃,家破国亡时都不曾痛哭过,可是一想起公子扶苏,她就没有办法不哭。她多么希望扶苏对她的呵护、对她的爱、对她的责骂都是欺骗她的,一如她欺骗他一样。可又有谁知道她一个孤儿的艰辛与酸苦。
这一场秦宫的美丽,终是左手才触摸的幸福,又被右手推向了荒芜。
此刻,高泉宫内青铜宫灯燃尽了又换,换了又燃尽,芈夫人守护在床榻侧,一步也没有离开。
“夫人,昌文君来了。”
芈夫人才回头,却是蓦然一怔,只见胞弟芈启身后跟着一名脸上蒙纱的女子,女子目光清冷却空如幽谷,教人看上一眼便无法自拔。芈夫人急忙起身,她万万没有想到胞弟芈启能将皎月殿的这个女人请来,这可是君上都不敢踏足接近的女人。她多少次看见君上深夜徘徊皎月殿外,对空长叹。
“芈若没想姐姐能亲来……”芈夫人本想客套客套,却听女人直接说道:“外面那个孩子是我救公子的条件,让那孩子入我皎月殿,以后每夜子午时刻,她将作为祈福人为公子祈福苍泽,毕竟公子自幼身子弱,此法可保公子殿下长命百岁……”
“这,只是扶苏对那孩子……”芈夫人心中担忧,更不能原谅芷蝶对扶苏所做的一切,她之所以力求君上留那孩子一命也是看在亡去的姐妹情分上。
“放心,入我皎月殿后,她便不能说话,另外我会让公子忘却这段回忆……”说完女人留下一瓶药丸,转身离去。
芈夫人目光一凝,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眉头一皱,轻声念叨:“鸠月,毒之明月,你到底有多恨君上……”
此时雨越下越大,甘罗守着高泉宫等待吩咐,只是一抬头便见那女子让人带走了芷蝶,心下十分复杂。
夜空如洗,草颜苍郁,月色清明,眨眼间已经过去半年。
那个雨夜中,年轻的夫人救走了她,想利用她做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但她可以肯定,她救下自己绝对有着什么目地。
那夜她其实伤得很重,先是被永巷令处以极刑,秦王亲自审问,可当她将灵姬如何谋害公子扶苏全部说出口去时,秦王却选择了息事宁人。这半年来她虽然休养得不错,但肩膀上依然留下了两个触目惊心的疤痕,或许这就是她欺骗了公子扶苏的感情所要付出的代价,她一直都是一个坏女人。
寒夜对镜,冷光扑面。
半年来甘泉宫一应守卫加强了不少,自从上次公子扶苏遇刺,秦王便下令王贲之子王离护卫甘泉宫。年纪十二的王离自幼被大父王翦,父亲王贲两代名将教导,少年老成,谨小慎微。
此时王离正百般无聊的站在中庭院内,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想着明日一定要给甘罗一点厉害瞧瞧,莫让他小看了王氏一族的少主,只是半年来他下棋都输给了甘罗,着实让他丢尽脸面。
“少将军,皎月殿来人了!”
“皎月殿?”王离猛的打了一个激灵,急忙坐起,只见远处鸠月夫人领着一个同样面带丝纱的少女走来。那少女一双未被轻纱覆起的双眼黑白分明,清澈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只是在空灵下却隐隐让人感到有些哀伤。
高贵婧琪的鸠月夫人望着前方的甘泉宫,蓦然停下脚步,望着芷蝶冷冷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皎月殿的女人也有自己的规矩,你入我皎月殿就要守我皎月殿的规矩。终身不得嫁人,不得对男子生情,不得对任何人说话,这些规矩就不用我再说了吧……”鸠月说完停顿了片刻,才要转身却是眉头一皱,目光掠过甘泉宫,望向其内床榻上尚未苏醒的公子扶苏,补充说道,“还有一点,从今以后你记得你叫汨罗,这个世上再也没有芷蝶这个人……去吧。”
芷蝶有些迫不及待的走向了甘泉宫,她已经半年没有见过公子扶苏了,可当她走到了甘泉宫前时,又突然犹豫了,这一脚无论如何也迈不进去。王离揉了揉双眼,打着哈欠来到芷蝶身旁,呵呵一笑:“怎么姑娘,你害怕进去?没事的,公子还没醒,不知道你来了,事前已经点了安魂香,就是你大叫公子都未必会醒。对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王离看了一眼不说话的芷蝶,眉头一皱,只觉得了无趣味,颇为失望的说了一句:“原来是个哑巴啊!”
说完一把将芷蝶推进了甘泉宫。芷蝶一个踉跄险些惊呼出口,却急忙捂住嘴,生怕吵醒了公子扶苏,虽然她知道公子扶苏食了安魂香,不会醒,但她还是怕吵醒公子。
甘泉宫没有变,还是一如半年前一样。巨大的杉木宫灯矗立大殿四个角落,枝形的鎏金掖庭灯如同藤蔓一般步步生莲,将绰绰灯光散开,照亮宫内帷幔。
芷蝶小心翼翼走上前,指尖缓缓流过琴弦。她红衣猎猎,瞧着那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依稀可见当年的情绪。
“公子,芷蝶来了!”她屈膝跪在床榻旁,望着上面熟睡的公子扶苏,只见他成熟了许多,可眉头却皱了起来,蓦然间芷蝶双眼涌出泪花。她今后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他醒着,自己消失。他睡着,自己出现。两人永远没有相见的一日……谁许谁一世承诺,谁伴谁一生天涯,或是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在我面前,我们却不能相见。可是这样已经让她十分知足了,只要她眼中能映出他的影子她便心安。
“公子,你会忘记芷蝶的,你……或许已经忘记了芷蝶……”说着芷蝶拔出匕首,只见那匕首还是她险些要了他命的那把,而这把匕首她将永远带在身旁。蓦然,芷蝶割断了脖子间那跟坠链,将母亲留给自己的古埙放在扶苏手中。
她握着扶苏的手,感受他手心的温暖,轻轻笑了:“这个现在也不属于我了,留给你吧。”
淡漠片刻,芷蝶突然又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副绝色容颜,笑容越发明艳:“你不说?你不明白?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我是灵姬夫人派来的间客对不对?你让我留在你身边,然后看我如同戏子一般在你面前拙劣的表演……你好狠的心……”她笑着流泪,弯曲的手指划过扶苏唇边。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奢求原谅,既然两人之间无法复原,那还不如一刀割断的好。
骤然,月光照亮了甘泉宫。只见扶苏摊开两手,带着眷恋的姿势睡熟了。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和平的微笑。这笑容吸引了芷蝶的目光。她鼓起勇气俯下头轻轻亲吻扶苏的额头。
只是一触即分,心却跳的厉害,慌张受惊的样子如同偷东西的贼一般。就这样,一夜过去了,甘泉宫内没有留下芷蝶来过的任何痕迹。
三日后,卫国在秦王的滔天怒火下,没能坚持的更久,卫角君俯首称臣。受降那一天,天空灰暗,山雨欲来。公子扶苏站在咸阳王宫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卫国王室一行,对着身旁的甘罗轻笑:“我要让他们像狗一样活着。”
甘罗望着撂下这句话离去的公子扶苏,眉头轻佻,嘴角却露出一丝浅笑……
秦王政十四年,辛子年奎丑月。
眨眼六年过去,公子扶苏已经到了冠礼之年。
甘泉宫还是那个样子,枯藤老树昏鸦,一点也没有变。只是冬天的这场雪给甘泉宫增添了点生色。
只见薄雪积压响屐廊上,银装素裹铺满了整个中庭。扶苏站在响屐廊内望着雪花在自己目光下静静消融,看着远处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望到的位置才收回。
“我以为自己可以掌控这世间万物,只要自己善用权术,只要自己懂得心计,便可将一切都攥在手中。”扶苏已经由一个少年变成了青年,只是他身上再也看不到曾经的那份文弱了,如同鹰隼的双眼,就仿佛帝王般锋锐,让人心惊。
“难道你现在不是掌握了一切吗?”甘罗华丽的从响屐廊上跳下,一袭青色棉袍裹身,目如朗星,带着三分邪邪的笑容。
扶苏眉头一皱,凝望冬日眷归的布谷鸟,没有说话,却是紧了紧手中的古埙,望向东北角那片干净的花园,园中矗立一截墓碑,上面清晰的刻着一个名字——芷蝶。
“我用了六年时间去忘记她,结果却令她的轮廓在我脑海中更加清晰。今时今日我们终究错过了,只是你在何处?”六年前他醒来那一天,便疯狂地翻遍了整个后宫,却是到处都没有芷蝶的身影,只在东北那个花园角落发现一截石碑,齐宣说那就是芷蝶的墓。
扶苏收回目光,已经十八的他颇具君父秦王的威严,此刻不怒自威,凡是与他目光所接触过的侍婢无一例外,都恐惧的低下了头去。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我写这首诗于简,最思念的不过是她,她说我是她一生的依靠,今生的男人,可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六年!”
甘罗闻言眉头皱起,望着远去的长公子扶苏苦笑。他就知道那个假墓骗不了他,可他也不会告诉他那个女人就在皎月殿,因为甘罗觉得扶苏离那个女人越远,他就越安全,那个女人就是天煞孤星,会一如六年前一般给扶苏带来危机。
而且眼下吕不韦在洛阳也不安分,吕氏门客茅焦突然的到来让咸阳风起云涌,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一份竹简!想着甘罗缓缓展开手中的简书,只见上面罗列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吕氏春秋。这本书六年后终于被吕不韦书成,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