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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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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执考中了。这是珺兮不用想都知道的东西。
只是让珺兮诧异的是,他并没有入前三甲,而是委屈地列在第九个。相对于平常人来讲,读了几年的书考到这个份上,算是不错的了。可偏偏长执是个神。还是在珺兮印象之中,功底深厚,法力高强,无所不能的上神。他做什么都应当是最好的。因而这个第九是不常见的。珺兮在惊讶之余,肯定要好好取消一番,打击一下高高在上的尊神。
“老人家,应当是记性不好,不要介怀。”珺兮模仿着长执说话的语气,但眼角的窃喜藏也藏不住,学不上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看来凡人真是不可估量,想长执爷爷借用术法修习两年多,依旧有八个凡人踩在头上。”
长执依旧没什么反应。依旧是跟以前一样,云淡风轻地煮茶,等着水沸的空隙,还不忘看一眼窗外的景色。
难得什么东西能让他关心一二。
真不知道这个人的性情是怎么生成这样的。
难道以后生活的久了,长大以后,自己也会成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珺兮晃晃脑袋,才不要。她的记忆里,长执最多的神色除了笑,就是没什么表情。大抵就是人老了的缘故。对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岁月是朵两生花,岁月还是一把杀猪刀啊。
“长执哥哥。”珺兮咬了口糕点,吧唧吧唧地嚼着起劲,“看来人还挺有能耐的。一本正经地念书,到头来照样读得过你。”
“嗯。很厉害。”
“长执哥哥,你现在可以做官了吗?”
“不久以后。”
“做官好吗?”
“谈不上。”
“那为什么要做?”
“养你。”
“哦。”
于是。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子。珺兮默默吃糕点,长执默默喝茶。
“心情不好?”珺兮觉着气氛有些压抑,本着关心的原则问了一句。
“没有。”
“那你怎么不讲话?”
“听你讲。”
“你有没有觉得气氛怪怪的。”
“有。”
“哦。”
又是一阵子的沉默。
“珺兮。”长执突然开口。
“嗯?”
“我在想。或许要向你道个歉。”
“为什么?”
“四五十年于我,轻易就过了。但于你,应当会闷出毛病。”
“所以?”珺兮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兴奋得很。
“所以。等你吃过糕点,我就带你出去走走。”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是要慢慢来的。这慢慢来的过程之中,体味人世乱七八糟纷纷扰扰的情感。相比于之前,这两年长执边读书边在琴房当技师,闲下来做些杂活,人间的利弊看了不少。这里,是比之天界,更加复杂的地方。这种复杂,一半来源于情感,一半来源于名利。没有单纯的好人,也没有彻底的坏人。在这里时间越久,就越看得透彻,也越被污染得厉害。
对于人间,长执似乎有些懂了。只是他不想珺兮也懂得这些。有时候也在后悔为什么要把珺兮带来这种地方。另一方面他也在安慰自己,珺兮要成长,就必须要懂得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悲伤,什么是痛苦。
或许他现在将她当成个孩子。尽管她拥有少女般曼妙的身材。
或许他会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继续将她当成孩子。因为她比自己小了太多的岁数。
但这都是或许。
世界最奇妙的事情,就是没有定数。
有什么悄悄开始变化,又有什么静静地在内心萌动,疯狂滋长。
到以后有一天,拼命将胸口撕裂,探出脑袋,摆脱那些令人窒息的情感,求得一两口残喘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又根本来不及做的事。
其实长执一直都在想一件事。
今早他出去看榜,见到名字挂在前面,心里还算是安慰。
听闻今日是二月十九,逢着了观世音菩萨圣诞,便随人潮一道去佛寺上了柱香还愿。佛寺是长执比较喜欢的地方。估计是这里的气氛与长执的兴趣相投,所以他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听着众僧的诵经声,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跪了许久,心下默念了好几部经书。长执之前独自修炼的时候,入定通常会很久,所以他并没有觉得这次花费了很长时间。但是寺院的方丈是拿人的眼光去品评他,觉得他从早晨跪到下午,纹丝不动,十分虔诚。走到跟前,更是发现此人面容如白璧一般秀质,不似常人。一袭白衣委地,不沾任何灰尘。青丝半挽,随风轻动,更添美感。只是他闭着眼,面色平静,看不见这眼里的光彩。
方丈就这样站定在长执身侧。
长执真的像极了画。因为他静。却美。
虽然还是有想来上香的人,还在殿门前犹豫了一下,以为是什么贵人在此,都不敢妄动,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到方丈朝他们微微颔首,才敢小心翼翼地进来。平常来说,人多的时候,佛寺总会有些细细碎碎的轻言轻语声。而这次,除了步伐,叩首,上香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嘈杂。每个上完香的人,都要看一眼旁边的男子,才静静离开。
直到许久之后,长执睁了眼,睫毛扇开,琥珀色,光华流转,将优雅高贵尽数敛尽。
方丈这样大的年纪,算是见多识广,却从没在世间见过这样的人物,心下也在惊叹。
“公子。”方丈轻轻吐字,生怕惊扰了,“你在这里坐了良久,是有什么心结开解,还是怎么。”
对这些敬佛向佛的人,长执总是抱着好感和宽容,此时见有人上前搭话,心情更是不错,“没什么。只是已有一段时日不曾参拜,所以趁此机会过来看看,却不料叨扰上人了。”
方丈本是见过风浪的人。心里以为看着如此高贵俊美的年轻人物,开口说话也一定是傲气凌人。如今听到他的声音平稳柔和,更在暗自惊讶,而且对此人多了十分的好感,“老衲还以为,公子此来是为求签解卦。”
“求签解卦。”长执站起身,双眼望着方丈所在的方向,嘴唇轻描出一个笑容,“怎么,这里很灵验?”
方丈这才从正面看清了长执的整个容貌,摒住呼吸顿时说不出话。不过到底是年纪大的人了,片刻就回过神,“不瞒公子,此处为三门殿,以有百年时期,为卜卦求签之地。后殿有一个张和尚,擅长解卦,甚是灵验。只逢这些个大节日,才会出来解卦。看公子虔诚,所以若是真是有所求,趁此机会,算上一卦。”
“如此说来,到不能辜负上人好意了。”长执想了想,“此处能算什么?”
“什么都可以算。只是张和尚最擅长解的生死卦和姻缘卦。”
生既已生,死又无期。长执心里叹息,怎么,难道还指望着谁将自己这个驾于九天的上神拉入红尘么。
长执突然想到珺兮。
“姻缘吧。”长执没来由地心慌,“有劳上人了。”
于是他只知道自己抖了一个平平常常的签。长执懂解卦。卦象不好。十分不好。
长执又替珺兮算了算。但抖出的签与之前一模一样。卦象不好。
“公子,命中的灾劫,有时避无可避,你应当比我明白。”张和尚突然开了口,瞎着的眼睛没有光泽,整个人埋在阴暗里,脸上的沟壑有些可怖,“你不是常人。但也逃不脱这些看来俗气的情感。”
长执的目光沉了不少。
俗气的情感。
心念着珺兮的情感,算是这样的俗气之一么。
长执早感到他对珺兮的情感不一般。
“你指什么。”
“旁人眼里,我算一个疯和尚。你也这么看?”和尚避开长执的问题,开始胡乱说些东西,“人妖动情,无一例外都是一死一疯的结果。妖低劣下作到配不上人,何况是你们仙。自己不算算也就罢了,还在庙宇之中算什么姻缘。不及时收敛,再与妖苟合,小心自食恶果。”
后庙之中安静得异常,方丈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道我是仙?怎知我与妖苟合。”长执的语气平淡到听不到任何情感的起浮。
“我修行了多年的奇门遁法,看得出你周身的仙泽,闻得到之中沾染的几丝妖气。”长执是神,珺兮为妖,生活多年,肯定相互都沾染了些气息。
“为何直言苟合二字。”和尚无礼的言辞竟让长执眼中有了些阴骘。
“既生为仙人,求什么姻缘。”和尚哈哈大笑,还不忘多大量几眼长执眼底越来越深的阴霾,“你不觉得可笑么?尊贵的仙人,你的姻缘,难道不是为妖而求?你都来三门殿为妖与你求一支姻缘签,难道你们之前的行迹就十分干净?”
“既入佛门,不静心清修也就罢了,胡言秽语,还来污染这清静之地。”长执声音清冷,听不出到底有几分不悦,“既有看观未来的本事,不用在正途,反倒在这里泄露天机,这是大罪。若不改悔折过,迟早堕入无间地狱。”
“我佛只言,斩妖除魔。”张和尚态度依旧张狂,“像你这种与妖苟合的仙人才是需要改悔之人。堕入无间,你也逃不过。你需得除了身边的妖,才能继续走上正途。否则,就算你是仙人,你也有后悔的一日。”
“若我不呢?”
“除非你动情。那便与妖一并可恶,除之。”
这或许是种,不知道天高地厚,自以为是的性格。在对的人身上,这样的性格融入身体的一部分,会显得高贵。但在错的人身上,一瞬就变得自不量力。
“除我?”长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差点一勾嘴角冷笑出声,“你是什么东西。”
张和尚被他周身的灵压逼迫得难受,瞬间吸不上充足的空气,平白喘息着,濒临窒息的痛觉。虽然长执不可能杀人,但周身的仙泽释放的灵压确实算不上什么术法。张和尚有如此反应的原因就是,他的灵力在长执面前,依旧太弱了。
但是,不管张和尚说了什么,有些东西是对的。
在感情上,什么东西都会偏离原来的轨道。长执的生活在慢慢变乱,有的东西,脱离了他的把控,反过来,却在控制长执。
比如珺兮。有些东西,长执也不愿仔细去想。细细一想,很多问题都堵在心口,让他发慌。小狐狸与自己无亲无故,为何照顾她这么多年月。为何教她术法口诀,教她佛理仙道,助她成仙。为何关心体贴她,无微不至。不知什么时候起,珺兮已然成了自己生活的重心,她笑他也开心,她难过他也不痛快。这难道真的是简简单单的感情?
这是长执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得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只怕是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已然不知不觉对珺兮动了心吧。
喜欢。这个长执以为根本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字眼,就这样突然地扣了过来。而且,他无法否决这个疯狂的念头。
他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