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现茶舍 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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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宿邯郡。
正午的太阳毒得令人发指，行人多已忍受不了这样的温度，此刻矗立在街边的茶馆纵是简易，可在他们眼中却堪比仙宫，或是说更甚仙宫亦不为过。几乎没人能忍受一碗凉茶的诱惑，不多时茶馆便已满座。
几个糙汉子拼成一桌，毫不避讳地讲着带有颜色的笑话，声如洪钟，却不堪入耳。邻桌几个秀才书生纷纷侧目，对视一番，皆是一脸羞耻，其中一个衣饰略甚他人的书生终是忍不住站起来冲糙汉吼道：“尔等田舍怎可如此不知羞！”
糙汉们突闻此番骂语愣了一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个年纪稍大些的汉子，他一脸凶相怒声吼了回去：“小子读了几本破书竟目中无人了！老子找窑姐的时候你怕是还在吃奶呢，屁大点的奶娃娃竟也教训起老子来了！”
后些反应过来的糙汉皆发出哄笑，而那书生约摸是因平日在学堂从未与人这般争执过，即便是有过争执，饱读圣贤书之人怕也不肯拉下脸面与人骂出如此污秽的语言，又见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攀谈，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朝这边盯着，便涨红了脸，手指糙汉张了半天嘴也发不出半个字来。
好在茶馆老板连忙过来解围，请书生坐了回去又叫来茶博士为两桌人各添了几碟花生米之类的小菜，方赔笑道：“几位客官莫恼，这大热天再恼起来岂非连凉茶都不管用了？”
听罢，糙汉们皆笑着点头称是，许是因老板添的几碟小菜而极卖他这个面子。书生那桌则一脸愤然，好几人都只冷哼一声，不多言语。
茶馆老板见状又笑道：“小店近日新来了一位说书先生，几位客官若是不嫌弃，小老儿这便叫他出来免费为各位说上一段。”
糙汉们卖的都是力气，挣的钱也仅够养家糊口，向来是舍不得将钱用于消遣的，一下听得能免费听说书，立刻纷纷称好。书生一桌则多是族中分支经商有道，从未因吃穿用度发过愁，且又饱读圣贤，于在茶馆中听说书这一消遣自是报以不屑，只因见老板随和，也都道好。
见得两桌人都勉强安抚下来，能够不影响茶馆生意，老板自是高兴，忙又作揖道了声多谢，吩咐茶博士赶紧去请说书先生。
茶馆中旁的人见状皆交谈起来，如糙汉那般家境的都兴奋且期待，如书生那般家境的则都面露不屑。
人声鼎沸中，响起一道清朗的男声。
“各位久等了。”
茶馆众人的目光随声音的方向寻去，却见一个相貌俊逸且身材高大的布衣男人缓步走来，唯独眼睛没有神彩，只用耳朵专注地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一路皆由茶博士掺扶着，应是在让茶博士引路。
茶博士将男人引到茶馆一处坐下，又端来一碗茶搁在男人手边，好叫男人渴了容易拿。
男人看起来很是心细，听到茶碗落桌的声音，忙向茶博士致谢，茶博士倒是奇怪，明知男人眼不能视物也还了一礼，茶客里有夸茶博士礼数周到的，亦有笑他多此一举的。茶博士却对此充耳不闻，还礼后便接着去做手头上的活了。
“我便是说书先生。”
男人饮罢那碗茶说道，声音不大，却能叫众人都听见。
“那快开始说啊！”糙汉那桌的一人许是头一次听人说书，很是迫不及待地冲男人吼道。
男人竟也不恼，只说好，便开始讲了：“话说有处名为疯人镇的地方，但疯人镇本不叫疯人镇，而是叫枫壬镇，枫叶的枫，天干第九位的壬。”
不待男人接着往下讲，方才迫不及待的汉子又扯着嗓子打断了他：“什么狗屁疯人不疯人的，你糊弄我们哥几个没听人说过书是吧！”
“你这田舍当真愚蠢！”先前与糙汉发生争执的书生那桌又有人冷笑一声，开口便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道在座众人都同你一般么？你没听人说过书，他们也是如此么？自身浅薄无知还与说书先生无礼，委实粗鄙至极！”
听罢，不少茶客许是因此番话语而生了高人一等的心思，连连附和。那汉子却因本就被书生说得发懵，又见周围如此情景而臊了脸皮。
男人再次在嘈杂的人声中开口道：“如此，我便接着讲了。”
茶客这才又静了下来，将注意力从汉子身上转回了男人的故事上。
枫壬镇西有户人家，当家姓王，是镇子里为数不多的秀才之一。王秀才与其妻王李氏青梅竹马，结发七载有余，又有五岁幼子承欢膝下，可谓美满幸福，羡煞旁人。
然而这仅是镇里人对王秀才一家的看法。
真正的王秀才家中，不见外人所云的美满幸福，只有整整一室打翻在地的碗筷，墙角蜷缩着一名妇人，整张脸是近乎病态的苍白，眉眼生得细长却瞪得浑圆，浑身上下都透着害怕不安以及警惕。一名书卷气十足的男子则手持碗筷，蹲在距妇人一尺左右的地方，一副踌躇着是否要更靠近妇人的模样。
这名男子便是王秀才，蜷缩在墙角的妇人则是其妻王李氏玉娘。
“玉娘，吃饭了。”这句话王秀才对王李氏已然说了不下十遍，态度却仍温和，没有半分不耐。
王李氏闻言却显得更加惊恐不安，使劲往墙角缩了缩，似是要嵌进墙里去一般，她哀求道：“王郎，放过我吧，我求求你放过我……”
说着，王李氏又扑倒地上一个劲的磕头，当真是一副求人的模样，可在此刻却是颇为怪异。
王秀才见王李氏如此，很是发愁地蹙了眉头，又连忙将碗筷放在一旁，疾步上前扶起了她，心疼地检查着问道：“可有磕着？”
王李氏却如惊弓之鸟，吓得惊声尖叫，连连对着王秀才又打又推，待将王秀才推开一尺有余后，再次缩回了墙角。
王秀才配合地不再靠近王李氏，只将碗筷往前推了推，便退出了房间，并锁上了房门。退出房间后，还没走出几步，又听见碗筷重重砸到门上的声音，以及王李氏愤怒的吼声：“别想害我！”
闻言，只见王秀才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般笑笑，又轻声呢喃：“我怎会舍得害你……”
“爹……”一个五岁稚童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他扯扯王秀才的袖子，怯声唤道。
王秀才抱起孩子，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他笑道：“小宝还没吃饭吧，走，爹爹带你去吃饭。”
名唤小宝的稚童这才绽开了笑容，却还是怯怯的。
说到这里，男人似乎是觉得口渴，叫来茶博士添了一碗茶又饮尽后便要接着讲，却有人突然出声，是头一个斥责汉子的那个书生，他道：“那秀才委实糊涂，这般的妻子本该休了，若那秀才对妻子实在用情至深，再娶一房且好生养着妻子便是，断然不能叫孩子养成如此模样！”
不少茶客皆持与书生无异的观点，男人却不置可否，更是因连着被打断两次而失了说书的兴致，只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便又由茶博士搀扶着欲要离去。
“留步！”还是方才的书生，他叫住男人问道：“不知下回在何时？”
男人回头看了看书生，竟并非初时的盲目模样！
书生很是讶异，不禁发愣，男人却在书生愣神时道了句“三日后”便依旧由茶博士搀扶着离开了。
与书生同桌的秀才冷哼一声，“不过市井之徒，竟也摆起架子来了。”
书生不予回答，只摇头笑笑。但他显然是几人当中的中心人物，同桌一人注意到他这般动作，笑得有些意味不明，“看来张兄所持看法与李兄略有偏差。”
李姓秀才听罢，不知为何顿时便红了脸，瞪了那人一眼，旋即掩饰般拿起茶碗往嘴边送。
张姓书生举止倒并无半分不自在，只笑道：“也无，不过是那说书人所讲合我胃口罢了。”
同桌众人闻言也笑，却有几人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投向了李姓秀才。这般毫不避讳的目光，李姓秀才很难察觉不到，便更加涨红了脸，却仍未停止笑，只笑得越发不自然了。
终还是张姓书生吃罢茶，瞟了一眼明显只比正午稍缓一些的日头，又道了句天色已晚，该回去了。如此，众人才作揖散去，化解了李姓秀才的尴尬。
见那张姓书生走远了，李姓秀才啐了一口，嘲讽道：“走得这样快，是怕他养在外头的那个男人等着急了吧。”
同李姓秀才一道的人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拍拍秀才的肩头，道：“李兄莫恼，我闻得近日四娘家新调教出一位姑娘，若李兄有兴趣，可与我同去？”
李姓秀才一下便抛开了方才的不快，忙道：“四娘家的姑娘素来不错，我怎会不去？只天色尚早，不若我请贤弟先去福寿斋坐上片刻。”
福寿斋是连宿邯郡上闭门不出之人皆知的食肆，只为这帝都名厨的由头，一道菜肴便可与其他食肆一桌酒席等价甚至更高。又因郡内高官富豪如有宴席，无一不是请的福寿斋，且平日在福寿斋用餐的尽数是高官富豪子弟，故而能在福寿斋用上一顿，便叫人骄傲起来。
如此，同道那人听得福寿斋三字，立马恭维笑道：“劳李兄破费了。”
李姓秀才很是受用地大笑数声，便与那人往福寿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现茶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