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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夏季要小心流行病 ...


  •   “以后不许在乱吃东西了。”水袖跪坐在一旁,轻声警告。躺在榻榻米上的男童脸色有些苍白,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懵懂地点了下头。水袖拿过放在一旁的药,估摸着不在烫了。“起来把药喝了。”

      男童慢慢支起身来,接过碗,热气夹着药味在碗口氤氲着,光是闻着便知道苦涩极了。小男孩只是一愣,便几下灌了进去,水袖递过蜜饯,将他安顿好,就准备起身出去。袖口却多了一只小小的手掌,男童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要给奶奶说。”眼里已有哀求之色。这是个极懂事的孩子,又是个极悲惨的孩子,他早早的没了父母,就剩一个眼瞎的奶奶和他相依为命。水袖眼里闪过一丝痛惜,在他殷切的注视下,点点头,又警告了一声“以后生病不许在撑着。”

      水袖走出去,那卷毛斜靠着墙,“怎么样?”水袖看着干干净净的碗,想着那孩子喝药时紧皱着眉,明明就是苦极的样子,却一声都没有叫过。

      可接下来的事态有些不受控制,可小石田依旧拉着肚子,还开始呕吐,海蚌含珠熬了一碗又一碗,连银桑都嚷嚷着要用糖浆洗洗这私塾的苦味,可还是不管用。水袖缺乏经验,不敢托大,把私塾外的医师全叫过了看了一道,可那些人只是摇头说不出个所以。水袖心里隐隐有个答案,但她不能确定,也不敢确定。

      直到这天,她过来让这孩子喝药,那小石田病的瘦了一大圈,显得眼睛愈发的大了,他在床铺上难耐地翻滚着,水袖赶忙过去,碰到他时才惊觉他的体温烫的惊人。突然,小石田又呕吐起来,黄色腥臭的液体顺着木板四处流转。水袖愣住了,外面分明还是夏季,四处蝉鸣,花香鸟语,太阳火辣辣的燃烧着,可她只觉得心里冰凉一片。她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出来的,她拼命让自己镇定,可步子越发慌乱,连银桑都看出来端倪。

      她看着松阳,脚一下就软了,她声音发抖“老师,是…霍乱。”

      私塾一下就空了,外面也发了霍乱,松阳早早地让水袖四处送药预防,到没有大面积爆发,只是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出门,这个明晃晃的夏天突然就冷清下来,水袖忙着将私塾里里外外消毒预防,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小石田是怎么染上霍乱的,私塾的饮食全是她经手,她对这些事最是稳妥,绝无半点可能让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进入他们嘴中。

      她心中又是焦虑又是疑惑,便又去了小石田的房间,瘦的脱形的孩子乖巧地躺在床铺上,他腮帮凹陷,脸色蜡黄,瘦的连骨头的形状都看的出来,看上去竟有些可怖,她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小石田病症发现的太晚,水袖虽每天忙着给他扎针敷药,可她心里也知道不过是能拖几天的事情。她想问他,却半天开不了口。
      “对…不起。”当那稚嫩又虚弱的童声响起时,水袖脑子里还一片空白。小石田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水袖“是我自己吃了些脏东西才得了病,还要连累水袖姐姐照顾我。”

      水袖愣着,半晌才开口“私塾里吃不饱吗?”

      小石田摇了摇小脑袋,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他做着却像个生锈的齿轮,干涉地拖着死亡转动。“我能吃饱,可奶奶…”

      水袖心下了然,怕是这孩子为了能让他瞎眼奶奶吃饱,自己忍饥挨饿,不得已吃了些脏东西。她噙了噙嘴皮,可终究什么都没说。那孩子一如既往的交代着“水袖姐姐,不要…给奶奶说。”水袖想起那白发苍苍的婆婆,他们骗她说,四处霍乱私塾里得隔离消毒小石田近期不能回家了,那婆婆不闹也不哭,只是每天跌跌撞撞地守着私塾门口,哀求着能不能见小石田一眼。她身上伤痕累累,看着就知道从家里到私塾的路,对一个看不见的老太婆是多莫的艰辛。

      “好。”这个字像是刻在她心上一样,疼痛不已。

      从那天起,水袖就像发了疯一样学着医术,深更半夜了,她的房间还燃着微微的烛光。松阳也劝过她,她又是答应,可暗地里还是偷偷的发狠的学。银桑他们都知道她这样是为哪般,有时候看不下去了,一个手劈把她弄晕。

      可在怎么发疯努力,小石田也逃不过这一天。

      小石田躺在床上,意识已有些模糊,他吐了几次,最后甚至连血都吐不出来。水袖擦拭着到最后一张帕子里里外外全被染成了红色,偌大的房间里所有人都沉默着,就听着小石田让人心惊的咳嗽声,他又失去了意识,低声急迫地呼喊着什么,水袖俯下身,听着他低声叫着他奶奶,她抓紧了血帕,手心染得血红一片。

      他已是强虏之末,水袖知道瞒不住了,火急火燎地叫人带着他奶奶过来,这距离太远,水袖甚至没把握他能不能撑到那一刻。果然,小石田的脉搏微微地在减弱。撑着啊,撑着啊!!水袖没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痛恨自己无能。

      “对…不起,奶…奶。”他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可字字像是雷鸣振地水袖耳聋发聩。他双眼一闭,被水袖握着的那只手,脉搏已经…没有了。

      “小石田?”水袖试探的喊着,却无人在回应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进来,口中不停的叫喊着“助之郎,助之郎。”一枯瘦如枯枝的手摸索着摸上了小石田的脸,她声音颤抖着,却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声音里全是久别之后的辛酸“我的孙儿,你怎么这样瘦啊!!”

      水袖不忍听了,起身就往外走去,几乎是慌不折路,她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后面似乎有洪水猛兽。她像是在逃离什么。她自己知道,她是不敢面对,小石田的奶奶。

      她逃在树上,让层层叠叠的树叶将自己包裹,四下都是蝉鸣,她呆愣愣地坐在树上望着远方。无能无用,上辈子除了学医基本什么都没做,却连霍乱和拉肚子都不能辨别,却连最后拖上一分半刻都做不到。她看着染血手帕上的优昙婆罗花,那是她为着给小石田祈福画的。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涌动着,她望着月亮的眼睛都有些冲血了,嘶哑开口“神明啊,你看不到吗?”

      她蜷缩着,双手枕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远方,天色慢慢变得暗沉沉一片,夕阳又消退,暗夜又袭来,半空中的圆月显得苍白又不真实,她枯坐着,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个雕塑。

      待银桑他们找的她时便是这般场景,未束发的青丝像绸缎般柔顺的在月光下发着柔和的光,那羸弱的身子轻飘飘的像是悬浮在树下,她头靠着膝盖痴痴地看着月亮,凤目里徒劳地反射着月光。明明没有哭,却让人感到悲凉极了。有一个人穿过他们踱步至树前。

      水袖听着背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什么人爬上树来,她却是连回身的力气都没有。“怪不得水袖喜欢呆在树上呢,景致真是漂亮。”水袖瞳孔一缩,回头看去。那人陈澈的眼神注视着她,似乎她的所有情绪都映照在他眼里。

      “…老师。”

      “小石田要走了,你不去看一眼吗?”松阳说的很隐晦,但谁都知道,小石田要下葬了,从今以后,永永远远只能从墓碑上回忆他的音容。水袖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本来能够活下来的,如果,如果不是我…”她的语气平静极了,如果不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

      “水袖很努力,小石田也知道。”松阳轻拍着她,安慰着这个快要被自责逼疯的少女。

      “可是,”水袖笑的凄惨极了“我还是没能留住他。他那样乖巧,那样相信我,为什么偏偏是他?”

      “这从来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可是,水袖,”松阳将水袖轻轻地圈入怀中,“你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你知道吗?”

      月光映照下,被青年搂着的少女眼角没有一滴泪,可神色悲恸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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