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异见录》赵客

1、神女

　　传说西海之滨，招摇山上，有神女居之。照日月，经星辰，纪四时，六合之间，四海之内，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然传闻就是传闻，我其实没有什么本事。虽然有师父留给我的算筹可以算天算地算众生，但也仅此而已。既改变不得，也就说不上无所不能。
　　但流言猛于虎，此话果然不假。听信传言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来寻我的人着实不少。几百年下来，我的本事虽然还是平庸得很，但总算可以勉强算作有点见识。
　　大概是我平日里炫耀自己的见闻，一件事情说太多次了，朋友们不胜其烦，便都纷纷劝我将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写下来，再不济也可以在六界推广一下，用来作为哄小孩子睡觉的读本。我想了一下，深觉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便关门在家潜心编纂这部见闻录。
　　要说我写这部书，也实在算得上是呕心沥血，整整一年都没有下过招摇山，饿了食祝余，渴了饮丽麂，只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这本书上。后来我才听说，我在家修书的这段日子里，附近山头的白猿、鹿蜀，水里的玄龟见不到我，以为我搬家了，有的甚至流下了泪水，欢腾了三日才罢休。
　　我这才明白师父说的，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必然会失去一些东西。看来我为了编书，确实冷落了这些家伙们。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还真有些想它们了。
　　本来我卯足了劲想给这部书取一个惊世骇俗的名字，因为急于去见小伙伴，也就没了这个兴致。于是我拿起笔蘸了蘸，在书的封皮上匆匆写下五个字，六界异闻录。
　　我将最后一点重重顿下，通体舒畅地呼了一口气。这劳什子书终于写完了，我堂堂神女终于不用再像尘世那些穷酸秀才一样整日苦熬着与笔墨为伍了。我将手里的那支毛都有些发秃的笔扔到一边，满意地捧起我的大作。有了这本书，就代表我也是有笔墨传世的人了，就不用怕身后籍籍无名，泯然尘散，虽然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不招惹什么厉害的仇家与我不死不休，我活得可能要比这本书流传的时间还久。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本书好歹也能为我在六界增加一点知名度。
　　我放下书，心里却突然有些空落落的，习惯了每天刻苦著书，这骤然没了事做，果然闲得厉害。我略带惆怅地站起来，眉毛轻蹙，怪不得那些文人一天到晚伤春悲秋，原来都是闲的，一个作品完成带来的满足感填不满没事做之后的空虚感，就必须得开始下一个作品，如此一来恶性循环……
　　我全身打了一个哆嗦，再看那本《六界异闻录》也多了几分惧意。幸好我是个半吊子的文人，还没有入戏太深，不然若我也成了个酸腐书生，那可如何是好。一眼瞥到一旁的剪子，我在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正愁着没有事做，可不就让我找到了事情来做。
　　凡人的脑袋总是能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出生才不过短短千余年，就眼见着这些人鼓捣出了许多物什来。人界时兴穿皮，什么白狐的斗篷啦，灰鼠的大氅什么的，已经流行了许多年，但我一直没去凑那个热闹。一来是我神根神骨，即便隆冬腊月也不畏寒冷，二来就是杀兽剥皮这种事情太伤天和，实在不适合我这样的小姑娘来做。
　　但凡事都能想出个解决的办法，我想了好久才想到，可以去青丘山找多八借点毛，回来织一个脖套戴，也好赶个潮流。多八是一条九尾狐狸，尾巴多毛就多，少了一点也不成问题。我本来早就想去找它剪毛的，却被写书这件事情给耽搁了，如今书也写完了，也是时候去做这件事了。
　　说干就干，我抓起剪子一把推开茅屋的门，却看见一个绿色衣服的小姑娘正站在门外，一只手抬起来，像是要敲门的样子。我心下一乐，她定是慕名来找我帮忙的，我这个人最是乐于助人，当下就丢开了自己的事情，将她请进了屋。左右我是无聊，去青丘山剪毛也是消遣，招待客人也是消遣，莫不如发扬一下孔圣人的精神，也是提升自己的情操。
　　这几百年里来找我的人实在太多，求我治病救人者有之，求我加官晋爵者有之，求我升仙成道者更有之，甚至还有求子求女之流，种种样样，不一而足。而这些人身上大多都有故事，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些故事往往还都凄美婉转得很。我笑眯了眼睛，兴冲冲地期待着她的故事，一面又忙活着给我们两个各斟了一杯茶。说是茶，其实就是拿祝余泡的水，招摇山上不产茶，我也懒得到别处去弄，反正祝余长得像韭菜，剪一剪就和茶差不多，而且喝完茶就可以直接把祝余吃了，既解渴又解饿，还是就地取材，想想都觉得我真是太聪明了。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一言不发地故作高深。神女嘛，就得有一点神女的样子，绝不能先开口。
　　她倒是从容得紧，施施然捧起茶碗抿了口茶，道：“我叫阿芜，是山间的一株碧草精。”
　　我见她终于开口，心中欢喜得不得了，面上却不显，只是示意她继续往下说。她便放下了茶碗，一脸真挚地望着我，道：“听闻神女近日写了一本书，其中记录了六界中的许多奇闻异事？”
　　“咳咳。”我心里一喜，没想到这件事情这么快就在六界传遍了，看来以后我在六界也是个名人了，而且还是有传世之作的名人。不像天帝玄昃，魔君冥漱他们，现在是煊赫无匹，万万年之后谁还记得他们啊，就像凡界那些帝王，能被人记住的寥寥无几，还得是孔圣人，千秋万代都受后世供奉。这时候我便又庆幸起来，写这本书也不是全无好处。
　　我端着身子站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淡然，取了桌上墨迹尚还未干的书递给她，道：“就是这本了。也说不上什么奇闻异事，不过是六界的一些趣事罢了。”
　　阿芜双手接过书。我看她才刚看见封皮时表情便有些不自然，待她愈往后翻看，神情便愈加奇怪。我见她如此，心中受用得很，她一个小妖精，能见过多少世面，她这样子必定是被我这书里的云谲波诡彻底震撼了。
　　她一页页翻看着，翻了小半本，才将书合上放到了桌上。“神女之作，果然……嗯……不同凡响。”
　　她说得虽然勉强，我却也不怪她。小妖精能磕磕绊绊说个成语出来，也算是难为她了。
　　“神女常年在这招摇山上。”她身体微微向前倾着，道：“虽然时有人来与神女说些奇闻异事，我想也不免无聊得紧。”
　　我听她这样说，倒觉得她是个明白人。招摇山再好，也不过这么大个地方，几百年下来我早就待腻烦了，我迟迟不走，不过是怕有一天师父回来无处寻我罢了。她既知我无聊，我怎能不对她生出十二分的好感？
　　“你想得很是。”我叹了口气，觉得遇到了知己。
　　她听我这样说，唇角便弯弯地勾起来，眼睛里面闪着些晶亮的神采，道：“神女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听人在说六界之事，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六界到底如何，难道神女就不想亲眼去见识一番？”
　　她没说时我就已经有些意动，现在听了她的话，便更加心痒难耐。来找我的大多是凡人，这些年光是听他们说，就觉得凡间实在大得很，更何况再加上其它五界，就可以想见这片天地实在大得离谱，不得不让人感叹造化神奇。
　　“若有机会，我也定是会去各处游历的。”我含混地应道。师父常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且不论师父能不能寻到我，就是无牵无挂，要出去游历也是要从长计议一番的。
　　阿芜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我此次前来，就是想邀神女下山，一同往六界各处去的。”许是她看出了我脸上的踌躇之意，不待我答言，便又继续道：“神女也不必过于看重此事，不过就是解个闷罢了。若还是觉得这招摇山上更自在，随时回来便是。”
　　她这番话彻底让我动摇了，我略微想了想，当即决定下山走这一遭。阿芜说得很是，什么时候想回来，那就回来便是，实在犯不上这样患得患失地伤脑筋。既然打定了主意，我便同她道：“我在青丘山还有一个朋友，现在我想要四处去玩，实在不能就这样把她撇下。你在这稍等一会，我去一趟青丘山。她若是也想去，咱们一路上也好热热闹闹地做个伴。”
　　阿芜点点头，端起茶水喝了起来，我却要站起来往外头去。就仿佛她是这屋子的主人，我是来打扰的客人，现在话也说完了她就端茶送客了。
　　我暗暗叹了口气，这亲疏远近真是时时刻刻能让人看得分明。我不论什么时候见了福娘，她都是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想到这里，我对福娘的思念就更深了，恨不得立刻就飞到青丘山去。
　　“不知神女叫什么名字，我想，我们现在总是朋友了。”阿芜的声音骤然响起，我急着到青丘山去问福娘的意思，便连头也未回，丢下“阿卓”两个字便飞也似地往东去了。
　　阿芜放下茶碗，若有所思地喃喃念着“阿卓”，便无声地笑了起来。“她果然就是姑射山上的绰约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