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美人》吴桑

6、现代篇

　　五月也认识咸鸡王，乍一听领班刘幺妹要给自己介绍刘二哥做男朋友时，又是好笑又是害怕，心里实在腻味。因为才在大唐盛世稳定下来，自己重新出去找工作根本没有门路。二来初入社会，脸皮还嫩，加上她一直是软绵绵的性格，不敢得罪人，也不懂得拒绝人，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出去和咸鸡王见面了。

　　五月一答应下来，刘幺妹立刻把她当成自家人一般疼爱和关照了起来，当天就把她给调到楼上专管一间包房。

　　那一阵子，恰好洗碗工去乡下探亲去了，厨房间人手不够，服务员们就得轮流去厨房帮忙洗碗，但是唯独五月不用进厨房。别的人犯了错，马上要被领班训斥加嘲讽，诸如：“就你这猪脑子，只管着三张小台子，还能叫客人逃单？你辛辛苦苦工作一天，还要给别人吃饭买单，一天的工资都赔上了也不够！赔了钱还要被别人当成傻瓜！”

　　但五月偶尔犯了错，等待她的却是刘幺妹如三月春风般的关怀：“这个地方的客人大都是滚地龙出身，素质普遍不高，有些简直是十三点神经病，你姿态放高一点，别放心上，和他们生气不值得。”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过几天，刘幺妹又悄悄和她咬耳朵说：“等过一阵子我找个机会把收银员小李炒了，叫你去做收银员。”

　　刘幺妹这么说，是因为同为餐厅员工，收银员的工作可比服务员要体面多了。工资高个几百元不说，工作轻松，且不必被呼来喝去，看人脸色跑断腿。

　　五月明知道这都是因为咸鸡王刘二哥的缘故，心中十分不安，却也无可奈何。

　　第一次正式和刘二哥在外见面，有刘幺妹全程作陪，因为刘二哥不大会说话，一直低着头，任刘幺妹掐他暗示他，愣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其实说起来，他也就是一个老实本分人，不懂得那些花女孩子的手段，再则也没有那个本钱。

　　第二次见面，是在大唐盛世附近的一家肯德基里，一杯饮料喝完后，刘幺妹借故离去，叫刘二哥带她轧马路谈心。五月和他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着。刘二哥也老实得过了头，竟领着她一路走到了他的咸鸡作坊。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门口一地的鸡毛，三五滩的污水，从作坊里迎面而来的一股令人作呕欲吐的腥臭气味更令人难以忍耐。

　　咸鸡作坊的环境这样污糟，却没有人投诉，因为隔壁就是做卤肉的，环境不比咸鸡作坊更好。隔壁的隔壁则是修鞋子收兼收报纸废品的小店面。收废品的老板自从五月一走来，就鼓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连转也不晓得转。

　　刘二哥招呼她入内去看一看，坐一坐，喝上一杯水。五月不愿意挪步，站在咸鸡作坊的门口问了自己两个问题：“你将来愿意和这个人过一辈子吗？你愿意和这个人做咸鸡卖咸鸡、被人称作咸鸡婆吗？”

　　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固然没有学历资历能力，对未来出路一无所知，可毕竟对自己余下的人生充满希望，感觉自己身上还存在很多可能。她曾设想过许多种活法，却没有一种是在咸鸡作坊里拔鸡毛，给肉鸡们开肠破肚的。而且这刘二哥，更是和自己幻想中的那个人相差十万八千里。

　　因此，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自五月拒绝刘二哥的表白后，那么刘幺妹的翻脸，也是可以预见的。

　　彼时五月还不知道得罪刘幺妹的后果有多严重，还想着自己工作努力，不卖奸不耍滑，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勤奋，就能抵消刘幺妹的不满。然而，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幼稚了。

　　五月拒绝刘二哥后的第二天，就被叫去厨房洗了整整一天的碗。第三天，被从比较清闲的区域调到嘈杂的大厅里，工作量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

　　又过几天，来了一个熟客，这人因为每次都是一个人用餐，遇到量多的菜，为避免浪费，都会要求只要一半的份量，价钱自然也只收他一半的。五月知道这个客人的习惯和要求，因此没有询问，就把他这次点的一份碧绿狮子头改成了半份。

　　然而等菜上来，这名熟客却发了飙：“一份狮子头只有两只？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自说自话地把我菜扣掉一半？你还没培训好就上岗了？叫你领班过来！”于是刘幺妹就过来给客人赔礼道歉，然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当众把她给训了一顿。

　　其实这个时候她就该提出辞职，重新出去找工作的，然而心里总是存了几分侥幸，以至于发生了后面那些不堪的事情。

　　没几天，午市刚开张，店内来了一群客人，这些人言语粗俗，满口的生殖器，也就是上海话里所说的垃圾瘪三。全店当中，也只有刘幺妹有本事能摆平这些客人，因此每次来都是刘幺妹招呼，若是换成别的服务员，十有八九要被欺负哭。

　　不巧，这伙人这次坐到了五月负责的区域，五月小心翼翼地上茶上水递菜单。这一桌人点了几个菜单上几个价廉量大的家常菜，无非鱼香肉丝，青椒土豆丝，番茄炒蛋，酸辣汤之类的，却叫五月送几瓶免费的酒水饮料上来。

　　五月一个新服务员而已，哪里有这个权利？就算有，这种层次的客人，送他又有什么意义？五月不知所措，就去请示领班刘幺妹，可巧的很，老板兼大堂经理外出，刘幺妹也不知去了哪里。找几个老服务员商量，这些老服务员躲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商量出什么好办法？

　　那边客人催着上酒，五月不敢不应，可又怕人家不买单，到时里外不是人。用刘幺妹的话来说，自己要赔钱不说，到时还会被人家当成傻瓜。僵持到菜都陆续上了几个，酒水饮料还没上，客人开始骂骂咧咧，摔筷子砸碗。

　　五月硬着头皮送上了酒水饮料，客人却并没有消停，一会儿菜里边吃出根头发，一会儿啤酒不够冰。

　　五月奔前忙后，被呼来喝去，忙到一身都是汗。还有一个老男人老是喜欢趁她上菜时蹭蹭她的手背，摸摸她的腰身，她害怕又腻歪。

　　终于忙到这伙人叫结账，五月胆战心惊地把账单递上去，为首的头儿一看到账单上列出来的酒水价钱，一拳就砸到了转盘上，转盘上的盆碗跳起老高，他身后跟着的一群人也都纷纷乱摔桌椅，义愤填膺地跟着骂人。说好白送的酒水竟然要收费，简直岂有此理！

　　厨师们都挤在厨房门口看热闹，一众老服务员也都惧怕这桌客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插话。只有收银员跑过来悄悄劝她：“你先把菜钱收回来。否则闹到后面，鸡飞蛋打，连菜钱都收不回来就完了。等晚上老板回来，我替你和他说，就算他叫你赔钱，也总得给你打个折扣，不能叫你赔全款。”

　　那边，客人把账单撕了个粉碎，一把扔到五月的脸上去，五月本来还在强撑，被这一下子扔得再也撑不住了，只觉得鼻子一酸，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当着一群人的面就嚎啕大哭了出来：“大不了我来买好了！我来买好了！”

　　等她说出这句话后，刘幺妹竟然就现身了，就见她笑吟吟地端着一盘水果拼盘上场了。

　　为首的那个客人点着五月，唾沫星子四溅地对刘幺妹投诉：“这小姑娘不会做人，拎勿清，勿识相！她这个服务水平，根本对不起她的这份工资！她这样下去，老客人都要被她气跑光了！你得好好教教她，让她知道什么是职业道德。我要是老板，我今天当场就把她给开除喽！我要是招人，也不要招她这样的员工！”后面一句话却是对着一群看热闹的同伴说的，他的同伴自然还是纷纷点头赞同。

　　刘幺妹放下果盘，转脸上上下下打量着五月，末了一声冷笑。

　　五月热血上头，气愤得身体簌簌发着抖，抬手胡乱擦抹着眼泪，一边咬着牙齿说：“不招我这样的员工？帮帮忙，等你不吃低保，不再骗吃骗喝，做了老板之后再来说这话！”

　　她虽然是软绵绵的性格，可不代表她能够无原则无底线地由着人家欺负。恶心人的话谁不会说？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话也就无所顾忌了：“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嘴脸，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你能够做老板，我也不会去你家打工！你挑人，就知道人不挑你？”

　　吃低保且成天骗吃骗喝的客人被她揭了老底，戳中痛处，当着一桌的兄弟下不来台，抬手就把桌上半盆酸菜鱼的拎起来，猛地往她身上一泼。这个盆酸菜鱼用酒精炉烧了半天，刚刚才熄火，而且汤里的一半都是油，比普通的汤水更加烫。

　　一盆汤飞来的瞬间，五月急忙转身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半盆汤大半都浇到她右腿小腿上了，刘幺妹身上也溅到些油星子，却顾不得擦，急忙上前去拉住客人，口中不住地赔不是：“哎呀！干哥哥，你今天看在小妹的面子上，不要发火，可别气坏了自己！这小姑娘拎勿清勿识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幺妹能搞得定这桌客人，自然是认了人家当干哥哥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