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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恙 ...

  •   楔子

      零意看着眼前的男人,墨衣白发,面容清冷却绝色出尘,一双眸子漆黑透底,里头太多深沉沉的东西,叫人看不清楚。

      零意自认走遍九州,美人绝色见得不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男子容颜之盛,于零意所见的那些盛名下的美人只见,竟然无一人可出其右。

      “就是你说我俢的史有问题?”零意问道。

      她一家数代皆是史官,可算得上是家学渊源,故而她虽为女子,但在史学上自认不输任何人。

      仅说她依据前朝之事,选出历代最为出众的十六位其人异士,所著下的那本《十六策》,便是当今圣上也赞不绝口,却被这人说有问题。

      那人点点头,却是答非所问,“我名白殊。”

      “我修的史哪里不对?”零意没有理会那人的话,依旧问着。

      白殊笑笑,虽然不过是翘了翘嘴角,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却依旧魅惑人心,“你俢史确实认真严谨。只是,史书记载的,无非都是些当权者或是当事人愿意叫人知晓的那些东西,也不过是其中一面,想来算不得真实吧。”

      “……”零意无言以对,自然,她俢史,都不过是依着那些旧的史书,可是,历朝历代,哪个史官又不是这般做的?

      想着,零意便道,“难不成你还有别的法子?”

      白殊点点头,抬起手,只见他右手掌心一只小小的沙漏,紫色的沙漏,紫色的沙。

      轻轻一翻,紫色的沙砾在其间流转,零意只觉得头一晕,耳畔是白殊的声音,“我送你的魂魄去看看可好?”

      1

      待到她清醒过来,身旁已经换了景色。

      零意如今身处一个庭院中,其间几株梅树间杂,早春微寒,梅花微绽。

      而她身前十步远的地方,一个女子站在梅树下,似乎是在赏梅,又好像在等人。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呢?眉目清雅,气质娴静,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没有一点逾越,却又毫不呆板。当真是闺秀的典范。

      而最令零意为之惊异的,是她身上的衣裳。

      那女子身上是一件浅碧的衫子,侧边绣着几枝桃花,袖口、领子绣着纹路,都是十分的精致。

      尤其是这件衫子的料子十分精致,云罗的纹路在其间流转,光下有着极其霓绮的反光。

      那是在四百年前,在临安王喻瑾寒那场叛乱后,就彻底消失的,云霓缎。

      一个婢女从零意身后跑来,匆匆行了礼,“主子,有人闯府,王爷去厅堂那儿了。估摸着,不会来了。”

      零意看着自己的手臂,方才她分明伸手去拦了那婢女,可是,那婢女似乎是穿过了她的手臂?

      零意赶忙看地上,她,没有影子。

      耳畔,白殊的话似乎再一次响起,她连忙抬头去看那个梅树下的女子。

      那个女子轻轻折下一枝梅花,姿态雍容地闻着花香,轻启朱唇,漫不经心的样子显得有几分刻意,“呵……闯入王府?除了那位,哪个会……柳絮,你去厅堂看看。”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零意总觉得,说到“那位”时,这个女子显得有些恨怨。

      被唤作柳絮的婢女俯身应了,往一条小路走去。

      零意看了眼方才折花的女子,她手里那枝梅花的枝儿已然变了形,眼里却不动声色。

      心上一股寒意升起,这女子眼里那一瞬的狰狞惊得零意退了几步,见那个叫柳絮的婢女往出走,连忙跟着她走了。

      穿过几条小路,便是厅堂。

      厅堂上如今只有一个女子,柳絮到了厅堂前边不再走,而只是远远看着。

      零意倒是犹豫了会儿,想着旁人也看不见自己,索性直接进了厅堂。

      零意前脚方进了厅堂,后脚便看到一个男子进了来。

      “我却不知道,何时起,我进你的府邸,也需要通报了?”这男子出现后,那女子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零意抬眼去看,这是个很不寻常的女子,淡青的衣,素白的簪,银臂钏上嵌着幽蓝的宝石,一双眸子清冷漆黑,墨似的冷,冰似的寒。

      她坐在堂上,手边一杯清茶一口未动,嘴角分明上翘三分,却不觉半分笑意。

      “无恙。”男子叹口气,无奈地唤了一声,手里解下披风,随意地放在案边,“如今陛下方登位,你现居国师之位,若是往来过密,只怕会为御史所忌。大事为重,不要闹了。”

      那女子,竟是无恙吗?

      零意愣了愣,这个世上,应当是没有第二个叫做无恙的女子国师的。

      《十六策·巾帼篇》载,“有女无恙,术法高超,杀伐果断,辅帝于微时,后大业成,帝以其功无匹,封为国师。允其享一品丞相之尊,见帝不跪,上殿披甲,荣宠无二。”

      零意细细看了看这个在《十六策》众家英雄中也是毫不逊色的非凡女子。

      2

      无恙并非绝色的美人,她的容颜很好看,但若说绝色,就未免有些夸大其词。

      确切地说,这个女子低眸品茶时的样子,与一个温婉秀雅的大家闺秀没有任何区别。

      她身上的衣饰都极其简单,干净得有种了无牵挂,山明水净的意味,显得她整个人纤细而薄弱。

      但是一旦这女子张开眼,便绝不会再人敢于小视这个女子。

      那双眼如此璀璨,犹如群星落下的倒影,破碎的水光,摇曳着那么多的东西,却依然纯净如斯。

      而矛盾的是,那里头的寒冷与冰凉,也足以让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为之心颤。

      这就是月国开国国师,无恙,那个可以在十六策中留名的女子。

      那么,这个被唤作王爷的男子应当就是月国唯一的一个异姓王,后来因反叛被无恙所诛杀的,临安王喻瑾寒。

      但是,所有的史策里,都没有说过,这两个人有所交集,而且,看起来,很亲密。

      无恙听了这话,嘴边闪过一丝冷笑,语调轻缓,“你怕御史?”

      话音方落,她语调一转,喝道,“那怎么又敢收留冉云韶那个前朝公主?”

      说着,她自袖里抽出厚厚一叠子明黄色的奏章,重重甩在案上,茶盏也被打翻,茶水泼出来,有些打湿了奏章,有些甚至溅到了君无疑身上。

      零意看着这个在史册上声名狼藉的男子,单是这般看,这个男子实在是太温柔了,即使被溅了水,也不动气,看到那么一沓子弹劾他的奏章,也不紧张。实在像是坦坦荡荡地模样。

      他穿着一身白衣,袖袍宽大,让他更像是一个书生,而非权臣。

      喻瑾寒拍了拍袖口,两只指头夹起其中一本奏章,往下抖了抖,把水抖掉,这才打开来。

      零意偏过头去瞄,字是楷体,御史大夫常用的一种字,弹劾的是喻瑾寒私藏前朝公主,必有反心。

      零意顿时以为然,这确实是真的,喻瑾寒最终还是谋反了。只是,应当还不是这个时候。

      喻瑾寒看得很快,手里很快便又打开了一本,不过一盏茶功夫,便看完了桌子上的奏章。

      沉默,良久的沉默。

      无恙甩奏章后,便转身落座,右手五指蜷起来,抬到眼前,细细查看自己指甲上的丹蔻。

      而喻瑾寒则是默默不说话。

      在零意以为他们会一直沉默到天荒地老时,喻瑾寒开了口,“这样的奏章,还有多少?”

      无恙抬眼,却不看喻瑾寒手指拂过奏章上的朱印,“这是今日下发的奏章,在陛下手里少说也待了三天。而弹劾你的奏章,少说也是这的三倍。”

      喻瑾寒似乎忍耐着什么,声音不似方才温柔,“你怎么不拦下?”

      “拦?”无恙冷笑一声,“拦什么怎么拦?陛下看之前,没人知道这里头是什么。若非这些御史弹劾,我都不知道你何时有了这么一个大来头的红颜知己。”

      喻瑾寒皱皱眉,“你在气什么?你怀疑我会背叛陛下不成?”

      无恙没有说话,她手一挥,案上的水渍顿时风干,而原先凌乱的奏章也叠的整整齐齐。

      然后她站起身来,手抄起那些奏章,转身往门外走。

      喻瑾寒在后头,有些疑惑,有些奇怪,只是最后还是在无恙走出门前,道,“她救了我的命,我怎能看着她去死?我答应过保她的。我会求旨娶她,无恙,你替我挑个好时候吧。”

      无恙的步子一顿,旋即嘲讽地道,“你答应旁人的,确实从来没有不用心的……只一点,我如今是国师之尊,能让我算婚期的,只有当今的帝后,她,不配。”

      3

      零意听着无恙的话,不知怎的,竟然觉着心痛。那样披靡张扬的话,内里却是如此空寂,脆弱地好似一碰就要坏了。

      无恙她,喜欢喻瑾寒吗?

      可是,所有的史册里,都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枭首临安王喻瑾寒,为国师无恙所杀,叛军尽皆伏诛。”

      零意咬了咬唇,跟在无恙身后走出去。

      直到进了马车,放下门帘的那一刻,零意才看到一直挺着脊背的无恙如同被抽了脊骨一般,瘫软下来,眼角眉梢都是凄然,方才未尽之语也才说出来,“你答应旁人的,确实从来没有不用心的。可是,你答应我的,是不是早就忘得干净了?”

      零意愣了下,方才的猜测顿时得到了证实,无恙,真的喜欢喻瑾寒。

      零意登时心头一软,手抚上无恙的眼,想要替她抹去眼泪。

      却没成想无恙避开了,这个女子的眼泪仍残留在脸上,本是严厉的眼神在泪光下也更是温柔,“你是哪家的?这魂魄倒是干净,没有半分怨气。怎么会不入轮回?”

      零意愣了愣,“你,你瞧得到我?”

      无恙点点头,语调颇为温柔,“你的灵体很凝实,也很干净。你,叫什么名字?”

      “零意,花自飘零的零,流水无意的意。我叫许零意。”

      无恙是个很温柔的人吧。零意看着撑着一把伞的无恙,心里道。

      出乎零意的意料,无恙很轻易地就默许了她跟着自己。

      而当零意问她想要索取什么代价时,无恙想了想,问她,“你能不能替我记下一些事情?但是,如果我不问,就永远不要告诉我。”

      很久的后来,白殊告诉零意,这世间有一种法术,以消耗自己的灵魂为代价,获得强大的力量,表现的特点便是,记忆会消逝得十分快。

      而当年无恙能以一介凡人之躯,能屡建奇功的缘故,就是使用了这种禁术。

      4

      越国初立,事情本该很多,但是对于一个国师来说,无恙要做的事情并不多。

      所以,无恙常常有时间给零意讲故事。

      在此之前,零意从没听过那样好的故事。

      从前她也曾去帝都最大的茶楼里听书,但是即使是帝都最好的说书先生,也不能讲出无恙说的那样好的故事。

      无恙讲的故事里,有街头巷尾的传奇,也有历朝历代的野史,而最好的,是那个有关木人的故事。

      大荒之中有灵山,是巫咸之国的十巫上天入地的地方。

      十巫中的巫真,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她不光会制药,也会做很好的机关。

      巫咸之国是很寂寞的,十巫身份尊贵,他们注定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也是最寂寞的人。

      而作为十巫中唯一的女子,巫真比所有人都要深刻地体会着这种寂寞。

      于是,她替自己做了一个木偶。

      用各类灵药和游散在天地间的破碎灵魄作为容纳,创造了一个小木偶。

      那个木偶很乖,很听话,她会很乖地倾听巫真所有的话,会用自己不熟练的声音给巫真讲故事。

      直到,巫咸之国的消失。

      “巫咸之国,那个存在于神话中的国家,它是,怎么消失的?”零意忍不住问,十巫那么厉害,巫咸之国怎么会消失呢?

      “因为,巫真、巫即、巫姑、巫礼联手,背叛了巫咸之国。”

      “怎么会?”零意不敢相信,明明在故事里,巫真是个那么温柔的女子。

      “如果用很多人的说法,这个世界上,最可怖的黑暗,就是人心的贪欲。巫真和其他人的贪欲,毁了巫咸之国。”无恙看向窗外,回答的漫不经心。

      “那你呢?”零意问着,无恙自己应该是很不同意这种说法的吧。

      零意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掉无恙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无恙那时候的眼神滞了一下,然后,是浓浓的疲倦,那一刻,仿佛有着无数的灰尘在阳光中飞扬,继而,埋在了她的身上,那样的沧桑与寂寞,“大概是,厌倦了吧。那样永恒到,连时间都遗忘的,寂寞。”

      那样深重到,连自己都想放弃的寂寞。

      那就是,巫咸之国消失的原因。

      也是,无恙的故事的开始。

      小木偶没有背叛的概念,自然,她也绝不会抛弃巫真,她为巫真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而在巫真即将死去的时候,她对这个陪伴了自己无尽岁月的小木偶说,“去试着做一个人吧,寿命短暂,但是一生永远会有着猝不及防的惊喜的,人。”

      巫真给了,这个小木偶,自己的肉身。

      当一个命定的君主的血落在小木偶的身上时,她会醒来,然后,度过她身为人的一生。

      那滴血,将会使她拥有一个完整的灵魂,不再是流散的灵魄,而是一个凝聚的,人的灵魂。

      所谓的命运是什么?对于不同的人,应该有不同的答案。

      而对于经历过太多寂寞时光的无恙来说,命运,不是注定的永恒不变,而是那一瞬的猝不及防。

      如同,无恙醒来的那一刻,第一个看到的,不是给予了她鲜血的越国君主楚沐越,而是,在比斗中输得一败涂地,丢脸地扑倒在无恙眼前的,喻瑾寒。

      那时候,楚沐越才不过是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

      那时候,无恙只是一个,连当时的字都不认识的,刚刚变成人的,小木偶。

      “那个,对不起。”喻瑾寒以为自己扑倒了无恙,连忙道歉,脸也红了,急忙想要爬起来。

      “别动。”无恙说着,但是却没有动作。

      喻瑾寒却是没听清,还是慌慌张张地爬起来。

      “小心。”楚沐越叫出来的时候,那条蛇已经在喻瑾寒的手臂上留下了咬痕。

      喻瑾寒躺在地上,捂着伤口叫,“痛,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楚沐越连忙上前围着他,奈何喻瑾寒把伤口捂得严实,又滚来滚去的,楚沐越一时竟然也只能围着他到处转。

      无恙不急不慌地起身,歪过头,看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道,“这蛇没毒,你不会死。”

      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无恙却是没有再说。

      是记不得了,还是不想说,零意不知道,也不愿去探究。

      有时候,零意会问问无恙那些战场上的传奇,无恙也会说,说那些将领,说那些小兵,甚至说那些敌人……

      她甚至记得哪一个小兵过生辰的经过。

      可是,她几乎从不说自己。

      零意问她为什么,她只是笑笑,“有什么可说的吗?”

      真的是没什么好说的,那些胜利来得蹊跷,只因为那是无恙拿自己的魂魄去换的。这样的事情,她自然不想说。

      可惜,零意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5

      大概是零意入宫的第三个月,圣上下旨,迎了冉云韶入宫,封号为才人。

      那是无恙的手笔,也是一场交易。

      零意看着那位帝王走进国师所居的摘星阁,问无恙,“你寻我?”

      无恙点点头,伸手替他斟酒。又转身去取糕点。

      楚沐越坐了下来,却没有喝酒,而是静静地看着无恙。

      而一直在忙碌的无恙的动作却是慢下来,最后,终于停下。

      “你知道了。”她说这话时叹了口气,“所以呢?你的打算是什么?”

      楚沐越低低笑了一下,“今天有个人同寡人讲了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未等无恙接话,楚沐越已经讲起来。

      无恙静静听着,没有动作,零意却是越听越心惊。

      那是,无恙曾经讲过的,木人的故事,是无恙的故事。

      只有一点不同,“那人同寡人说,你会害死寡人,害死那个给予你鲜血的人。”

      楚沐越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安宁到了不像话的地步。

      零意看不出这个男人信不信无恙,就像在所有的史书上,都同意无恙的功勋与受宠,可是还有那么多的似是而非的恨意。

      无恙听完了故事,就又开始动作起来,她端了一盘桃花糕,放在楚沐越跟前,然后微微一笑,“你若是不信我,大可现在动手。”

      她的样子也很平静,好像说得只是些家常闲话,全不放在心上。

      楚沐越轻轻一笑,手里捻了一块桃花糕,“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无恙没有说话,只是把原先那杯酒往他那里推了推。

      零意这时候有些不明白了,可是楚沐越却是一副了然的样子,拿过酒杯,一饮而尽,还把酒杯翻转过来,向下晃了晃,示意干净了。

      这样的举止,零意只在那些话本里见过,多是些侠客拼酒时的动作,可眼前这个人做起来,却也是潇洒豪放。

      自然,楚沐越原是草莽出身,乡绅之子,这般行径,也算不上什么。

      无恙却是开颜,自顾自斟了杯酒,“我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桃花糕。那时候常常跟我抢着吃,还被我笑过你像个姑娘。”

      “沐越,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你给的。”

      “身份,地位,我会的所有东西,包括人的情感,都是你一点一点教会我的。”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要把这些取走,我也没有理由不让。”

      零意不明白,为什么说着这些的时候,无恙居然在笑,就好像,她很期待一样。

      楚沐越沉默了许久许久,他不再看无恙,而是低头看自己的酒杯,好像里面有着多么多么好的东西。

      “寡人杀了那个人,因为寡人不信他。”楚沐越淡淡地说着,然后说了一句或许是此生他最大胆的一句话,“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零意惊呆了,一切都可以联系起来了。为什么楚沐越对无恙那么好,却又总是有意无意的忽略,因为无恙拒绝了他。

      楚沐越当然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但是,谁又能面对自己爱着却不爱自己的人无动于衷呢?

      “你很好,沐越,真的很好。只是,喜欢一个人,不是很好就足够了。”无恙苦笑着道,“你看,明明我们先遇到,他不是一样喜欢上了别人?”

      “寡人不喜欢桃花糕,只是喜欢你能多有点表情。”楚沐越直接对着酒壶灌了下去,然后接着道,“无恙,从小到大,你喜欢的,我何尝真的没给过你?”

      第二天,就是圣旨。

      对于有些人,感情是独占,对于另一些人,感情是,让对方幸福。

      楚沐越是第二种。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平静安详,偶尔,无恙甚至会和喻瑾寒喝个酒,替楚沐越做些补药。

      楚沐越甚至修了个池子在御花园,供无恙偶尔乘凉。

      但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是,毫无预兆的,冉云韶死了,死在了御花园的池子里。

      那一天,零意和无恙都在。

      那个曾经鲜活的女子如今静静躺在那儿,冉云韶那天穿了一件鹅黄长裙,娇嫩的鹅黄长裙依旧鲜艳,可它的主人却已苍白。

      生前再如何美丽的女子,在死亡后,也不过是一具苍白而僵硬的令人恐惧的躯体。

      她甚至不用转头去看,也可以听见小宫女们的低泣和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匆匆而来,一个玄青的身影自无恙身后排众而过,跪坐在冉云韶的身侧,将冉云韶的头抱起,然后,那人的侧脸露出来,正是喻瑾寒。

      喻瑾寒晃了晃冉云韶的身子,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脸,低声唤着,好像生怕吓着了她。

      又吼着身边的内侍,“还不去寻太医。”

      无恙看着喻瑾寒,从方才到现在,他也没有看过她一眼,只是抱着冉云韶,眼里满满是这个已经死去的女子。

      无恙握紧手,她的手心里空荡荡的,如同她的心。

      她是真的不喜欢冉云韶,也的确不想冉云韶好过,可是,她从没想过要冉云韶死,更没有设局意图害死冉云韶。

      只是,她想,喻瑾寒不会信的。

      喻瑾寒好像对很多人都好,只是唯独对她苛刻,唯独容不得她有一点点错处。

      无恙僵硬地拦下内侍,声音平铺直叙,板正无波,“不必。她死了,冉云韶她已经死了。”

      喻瑾寒愣了片刻,突然寒着脸起身,自身旁侍卫那里夺过剑来,利刃寒光凌凌,剑气刺得无恙脖子处的肌肤泛起红痕。

      周围的婢女侍从都慌张得惊叫起来。

      无恙看了看喻瑾寒的眼睛,低头去看那柄剑,“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的手笔。”

      喻瑾寒的手很稳,眼神静静地,“我不信。无恙,你是妖。”

      无恙眼里似乎是深切的痛,然而很快消弭无踪,“是吗?”

      她救了他多少回,他们相识了多少年,原来那么多的生生死死,都抵不过一个妖字。

      无恙言罢,那柄剑竟然自己断了,就那么一瞬间,突然变成碎片落在地上。

      她转身离开的动作很快,快得有点落魄,好像是落荒而逃。

      零意看了眼面无表情地定在那里的喻瑾寒,幽幽叹了声,还是跟着无恙走了。

      6

      也是从那一天起,无恙开始越来越沉默,摘星阁原本便安静,如今更是沉寂得如同死地。

      而那之后不久,零意就被送去了无恙的弟子那里,学习凝魂之术。

      再一次见到无恙,是在帝都之下。

      喻瑾寒围城的时候,帝王百官都退了出去,只有无恙,还留在城里。

      零意去见她时,她的一只手已经变成了木头,她的魂魄已经快要支持不住。

      那时候的无恙,其实记不清零意了。

      她只是盯着她对面的那个人,那个她一生的执念。用她最后残余的记忆,同喻瑾寒说,“你同我说过,我是妖。可是喻瑾寒啊,我也只是个小木偶。”

      喻瑾寒看着染血的剑尖,“你在意的、喜欢的,不是只有一个楚沐越?”

      无恙似乎是愣了愣,突然笑了,“不对。楚沐越是我的主人,他的鲜血使我苏醒;而你,喻瑾寒,你是爱情。”

      “不是的,无恙,你……”喻瑾寒苦笑一下,然而无恙打断了他。

      “不要说不是,”无恙那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她看着喻瑾寒,那么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我只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时,那颗大约叫做心脏的东西,在胸腔温暖而生动地跳动。我那一刻,终于知道什么是欢喜。”

      “如果那不是爱情,那么,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才是爱情。”

      无恙低低地道,说完那句话,便纵身从城墙跳了下去。

      那是一场交易吗?

      无恙拜托她递给楚沐越的信里,她说,“我若退兵,便留着喻瑾寒一命吧。”

      无恙用的,是她最后的魂魄。

      自此之后,天地之大,再没有了那个固执单纯的小木偶。

      零意亲眼看着,无恙就那么化成无数的光点,一点点消失。

      “看够了?走吧。”白殊出现时,零意只是看着无恙消失的地方,不知出神了多久。

      “那是什么?无恙用的,是什么?”

      “一种禁术,以消耗自己的魂魄为代价,换取巨大的力量。无恙本就活不过二十五岁。”

      白殊或许是想安慰她,可是,这样的安慰太拙劣,连让她笑一笑都欠奉。

      零意后来问白殊,如果早些停止这种禁术,是不是也会停止禁术带来的伤害?

      白顿了片刻,转身,“不能。这种禁术,在使用一定次数之后,即使不再使用,魂魄也会逐渐流失,直到,魂飞魄散。”

      无恙,那个温柔得让人心疼的女子,最后终于在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

      零意没有替她筑坟,或许是因为,她知道,无恙不需要任何人去怀念她。

      7

      但是她还是去看了喻瑾寒。

      那个无恙努力保下的人。

      白殊替她凝了魂,所以她终于可以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一定不知道冉云韶有多恨你。”这是零意的开场白。

      一国公主,一朝沦为阶下囚,她怎么能不恨他?

      救他是计,情义是谋,冉云韶千方百计,无非要报此仇。

      所以,在圣旨下时,她以为自己有了更好的完成愿望的筹码。

      然而,楚沐越不爱她,就像楚沐越爱着无恙一样真实。

      可笑的是,她千方百计弄来的喻瑾寒的心她不喜欢,却偏偏爱上了那个真正的灭了她的国家的罪魁祸首。

      那一天,喻瑾寒所没有看见的,是冉云韶站在无恙跟前,轻轻笑着,“妖就是妖,你做不到任何事。你以为坚固的情谊,其实很好毁掉,你要不要试试?”

      然后,她跳了下去。

      如果报不了仇,至少,冉云韶要保持一个亡国公主的尊严。

      而喻瑾寒出现在那里的缘故,是因为无恙想问问他,可不可以娶她?

      “你大概不知道,无恙那时候,连嫁衣都缝好了吧。”零意轻轻道,“可是,她从来没有穿过一次那件衣服。”

      他的确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无恙杀人的罪孽,比旁人更加重。

      无恙是不该诞生于这个世间的生命,所以,她即使被人伤,被人杀,也不会,或者说不能去杀害任何生命。

      只是,无恙喜欢的人是个将军,所以,她就上了战场。

      你看,她多么傻,所以,才会爱上他。

      “她如果不是那么爱你,换上别的什么人,该多好?”零意叹了一声。

      喻瑾寒愣了很久,再一次说话时,他笑得天真傻气,“无恙,我们成婚吧。”

      “无恙……无恙……”

      喻瑾寒疯了,零意清楚地知道。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零意也不清楚。

      大概是,为了无恙不甘心吧。

      人的一世,不过百年,无恙,他记得你,会有百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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