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卜》可卡布

3、和你

　　1
　　快到家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了。
　　开门的时候，我妈显然对我周末回家这件事表示惊讶：“刚去了学校还没呆热乎居然就回来了，不正常。”
　　经历了一晚上神奇的事情，我又累又困又凌乱，实在没有闲心再跟王老师说一段对口相声，把包一放直接进浴室洗澡。
　　然而出来的时候发现她居然在客厅坐着。
　　看来还是免不了审问啊……
　　“唉……”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今天去看话剧了，因为剧场离家比较近就回来了……”
　　“看话剧？跟谁？”我妈突然提起了兴致。
　　“跟教授。”
　　“为什么跟教授？只有教授？”我妈满脸的不相信。
　　“教授林老先生请他唯二的两个学生——我，还有另外一个同学，一起看了场文学性很强的人艺话剧。行了吧。”
　　“哦……这样……”没想到我妈居然一脸失落的样子，“晓蓓啊，你长这么大了，如果要是有了男朋友，只要你喜欢，妈不会不同意的，你可别因为我之前总是让你好好学习就真不找男朋友啊……A大那么多优秀的孩子，记得找啊！”
　　看来我清心寡欲了整个大学四年，我妈对我谈恋爱的问题已经开始担忧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妈：“王老师，我真不是不找，总也得有合适的啊。你放心，我要是有了男朋友，一定第一个告诉你，行不？”
　　“你想着这事儿就行。赶紧睡吧。”我妈回了卧室。
　　我回到房间，开着吹风机，一边吹头发，一边又开始胡思乱想，想到了一晚上发生的事情，突然就不想再想下去了。
　　吹风机停下来，而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2
　　第二天早上，本来我以为我照常会被我妈骗醒，没想到我居然早早地被微弱的微信提示给弄醒了。拿过手机一看，是叶白给我发的消息。
　　“晓蓓，我走之前大野他们说要送送我，正好大家很久没好好聚聚，明天十一点奉先楼，咱班人差不多都到，这次你一定得来啊！”大野是聚会热衷户，以往的高中聚会都是他组织。
　　紧接着还有一条：“梁墨元也已经答应来了。”
　　在叶白的印象中，我和梁墨元这两个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的捣乱分子已经在她心里深深扎根。毕业四年，除了唯一一次全员的散伙饭，我就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聚会，梁墨元也是如此。以至于以前，大野组织聚会，开始的时候还会叫上我，后来干脆把我踢出了聚会群，因为我每次都有理由不参加……而且理由还不重样……
　　但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不碰见梁墨元。
　　于是后来，当我知道梁墨元也并不怎么参加同学会这个事实之后，我不参加聚会的习惯也改不过来了。
　　然而这次叶白这么郑重其事地跟我说，我也的的确确很多年没有再见过当初一起混迹高三的小伙伴们，梁墨元这个隐患也已经解除，实在是再也没有说服自己不去的理由了。

　　于是……
　　我仔仔细细地看着表，忽略了无数个叶白和大野的未接电话，在他们约定时间的半个小时后，到了奉先楼……
　　苍天可鉴，我真的参加同学聚会了哦！
　　然而推开包房门的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晚来有多愚蠢。
　　如果早点来，那么人还没那么多，自己只需要随便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水，再不疼不痒地走走神，看着小伙伴们聊聊天，也就行了。
　　可是，现实偏偏是这样的——
　　门哐啷一声打开，饭桌上的人齐刷刷地看向我，除了梁墨元和叶白，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被全员聚焦……然后沉默……这是闹哪样……
　　叶白首先打破了那诡异地沉默：“哎呀晓蓓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坐在她旁边唯一的空位上。
　　“是啊是啊，还是叶白面子大。”大野在一旁接话，“谁不知道我们当年叱咤风云的语文课代表——陆晓蓓同学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要不是你请，她肯定不会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跟大家说了声抱歉，一抬眼，就看见坐在我对面的梁墨元。他很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继而接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饭桌上又恢复了聊聊笑笑。
　　我本来以为我迟到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然而还没等我放松下来，旁边突然有个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一扭头，发现是大野。
　　“叶白跟你关系最好，她最偏袒你，我们可不行。陆晓蓓，毕业这么多年，你同学群也不加，聚会也不来，除了偶尔跟叶白见见面，其他什么消息都没有，好不容易今天来了，我们可不能放过你。”大野递给了我一个酒瓶子，“为表诚意和歉意，干了吧？”
　　他递给我的是一瓶啤酒。我环顾四周，发现桌上啤酒红酒白酒洋酒都有，大家杯子里的也各不相同，怕是一贯没什么讲究。按理说这一瓶啤酒度数不算难为我，我平时虽然不常喝酒，但啤酒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我正要接过来，叶白突然拦住了：“大野，你这太狠了啊。上来就让人家干一瓶啤酒，待会还吃不吃饭了？意思意思就行了。”
　　“就她？喝多少照样吃。她酒量好着呢。你忘了散伙饭的时候她跟晶莹拼酒，拼完了跟没事儿人一样，吃的自助餐的老板都快哭了。最后她还把我、晶莹和二哥送回家。”大野把酒瓶子往我手里一塞，“必须干啊！”
　　当年因为性格太二而被大家戏称为“二哥”的那个男同学在酒桌的另一边频频点头。
　　毕业之后一直和大野在一起的晶莹也跟着起哄：“对对对，我记得可清楚呢。在我们蒙古老家我算挺能喝的，但是那次跟晓蓓拼酒，她比我还厉害，不服不行。”
　　全桌人找到了这么一个共同的回忆点，都纷纷附和。我拿着酒瓶子，觉得不喝实在是不合适，就豪情壮志地站起来，举起酒瓶子一敬：“这么多年跟大家疏于联系，这瓶酒该喝，算是赔罪了。我敬大家。”
　　我一闭眼一仰脖就给干了。
　　看着我一会的功夫全喝了，全桌人愣了三秒，然后几个男生纷纷叫好，女生们则是担心我喝太猛。大野带着大家也回了我一个酒，大家都只是随意喝了点，但是我却亲眼看到对面的梁墨元把他杯子里的酒都喝了。

　　3
　　饭桌上恢复了热闹，大家交流着这些年的经历。有的考了研，有的直接就业，还有的准备出国，更有之前出了国现在打算回来的。我在一旁一遍听着他们说着这些，突然觉得有些无趣。我想，要是当初褚晴没选择理科被分到另一个班，现在没准也能在这里。
　　于是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吃上。这桌子菜看着像是大野点的，大鱼大肉真是不少，但大家光顾着聊了都没怎么吃。我刚才喝了那瓶啤酒，不像叶白说的吃不下饭，倒是完全开胃了，吃吃这个看看那个十分欢快，完全忘了旁边一群人呢，以至于大野叫我的时候，我嘴里还塞着没嚼完的大虾。“陆晓蓓！叫你半天了！我就说你是真能吃。”
　　我赶紧快嚼了两口咽下去：“怎么了？”
　　“听叶白说你跟元儿哥都考了A大的研？”大野问，他一贯的儿化音听着还是那么亲切。
　　“啊……是。”我看了一眼梁墨元，犹豫着说。
　　“哇那你俩真是开挂了，咱这也算是在A大有人了啊！你俩这以后前途无量啊，不单独跟我们走一个？”大野说着端起了酒杯。
　　“好啊。”
　　“算了。”
　　我和梁墨元的声音同时响起，我那刚刚举起的酒杯尴尬在半空中。
　　“算什么算啊必须来。”叶白赶紧接话，顺手拿起了酒，跟我碰了一下，又冲着梁墨元示意了一下，“这个酒算我的。”
　　“哎，叶白，你还真会抢，我们还没喝呢！”大野在一边嚷嚷。
　　“对啊对啊，我都好久没跟元儿哥喝酒撸串儿了……”
　　“没错，元儿哥你当年那可是……”
　　“晓蓓，咱们得两年没见了吧……”
　　“蓓蓓，你还记得之前咱们一起去……”
　　饭桌上一时间纷纷扰扰，大家各自搭话各自回应。
　　我一时走神，看着对面的梁墨元，他的脸在觥筹交错中有点模糊。

　　吃完饭不出意料地去了KTV。
　　当年这帮又能闹又会玩儿的小伙伴们就极其喜欢一起去唱唱歌什么的，这次当然不能落下。毕业饭的时候我就跟着去了一回，然而大家high翻屋顶的热情依旧让我记忆犹新。最后几个男生喝得烂醉，闹腾着在KTV包房站在沙发上蹦蹦跳跳，多亏大野和他女朋友晶莹，还有我们班的女中豪杰思思最后一起送酒醉男同学回家，不然这一帮第二天估计都要上头条。
　　大家提KTV的时候，我正酒足饭饱地坐在一边发呆，刚刚听到一个“唱”字我就想开溜。叶白知道我不喜欢闹腾，特意跟我说：“大野他们定了两个包间，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个大家一起玩游戏什么的，小的那个就是专门给你们这些不怎么玩儿的人准备的，唱歌聊天什么的都行。晓蓓，留下待会儿再走吧。”
　　叶白跟我说的真诚，我也不好拂她的面子，而且这本来也是为她送行，我迟到本来就不对，还提前走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于是我就留了下来。
　　于是……
　　我莫名其妙地被拉到了大房间跟他们一起玩儿真心话大冒险……
　　我本来远远地跟着梁墨元走，心想他应该是会去小房间的，结果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他去了卫生间……然后又在卫生间遇见了思思，然后思思就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去了大房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桌子中间的瓶子已经开始转起来了。
　　瓶子转着，我在思思耳边大声说：“我不跟你们玩了，我去那个小房间。”
　　“去那儿干嘛啊那儿还没人呢，先在这儿玩儿会呗。”思思递给我一杯果汁。
　　我看周围人很多，大概确实都还在这里，就没有动。
　　瓶子停了下来，指着晶莹。
　　“哎哎哎你不用选了，直接跟大野亲一个呗！”大家纷纷起哄。
　　“你们这帮人太不厚道了啊！”大野连忙帮着圆场。
　　“别说我们，你当年不厚道的地方还少啊！”
　　“要不是哥当年带着你们飞，你们能有今天……”
　　“你还真别说这话……”
　　……
　　看着他们这么开心地像当年一样逗贫逗笑，我突然有点遗憾这四年的缺席。我其实仍旧记得，四年前，我们还是一帮学文科的小热血，一起嬉笑怒骂，一路欢歌。虽然毕业的时候天各一方，然而现在重聚，虽不再是当年景象，但也让人心生温暖。
　　这帮朋友真的很好啊。
　　“哎哎哎是晓蓓是晓蓓！”
　　什么就是我……
　　我回神一看，发现桌子中央的空酒瓶直指着我，然而我都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哇塞这下局面复杂了，这是不是得先问问元儿哥行不行啊。”大野没头没脑地说。
　　我看见叶白拉了他一下。
　　他为什么说要问梁墨元？
　　我和梁墨元的事情当年除了叶白和大野，其他人都不知道，了解的也只是捕风捉影。大野这么一说，我心里突然一紧张。刚才发生了什么，待会儿会发生什么我都不知道，只能局促不安地坐着。
　　不知是因为房间里乱哄哄的，还是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别处，大野的那句话虽然声音不小，但是并没有人对此有什么反应，我稍稍松了口气。
　　意外的是，二哥突然凑了过来：“那什么，晓蓓，对不住啊，你得配合我做个大冒险。”
　　“什么大冒险？”我一脸惊恐地看着二哥。刚刚他们玩儿的时候我也有看，那大冒险的下限实在是令人堪忧，不知道这次又有什么幺蛾子。
　　“你什么都不用干，就一闭眼让我亲一下脖子就行了。”
　　亲……脖……子……
　　光想想那个画面就让人……呃……
　　我茫然地看看四周，突然瞄到梁墨元坐在角落。这样的情形，他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帮个忙吧晓蓓……”二哥一脸幽怨。
　　我想反正就是个游戏，大家也都看着呢，我这么拒绝好像就不太好，于是……
　　一种奇怪的触感在我脖子上印了一下……
　　完成了大冒险，大家满足了，瓶子又开始转起来，可是我没有坐回去。
　　虽然只是个游戏，可是梁墨元他……
　　唉……好吧，本来就是我想太多。
　　我走出了包房。经过了梁墨元的身边。

　　4
　　刚出去，就碰见叶白。
　　“我刚刚去办理小房间了，晓蓓，咱们一起去那边吧，我看这边人挺多的，我就先不跟他们一起了。”
　　“好啊。”正合我意。
　　“行，那你先过去，我再拉一两个人陪咱们一起。房间就在前面。”
　　我一个人走了进去。
　　这个包间比刚刚那个的确小很多，大概也就是刚才的三分之一大。然而这个小空间，却比刚刚那个让我舒服多了。
　　我挑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等着叶白他们一起过来再点歌。
　　“我跟你们说，他们就是太闹好吗？这真的是在送我不是在给我折寿吗？一个个的一来KTV就像疯了一样，又不唱歌，真是的……还好咱们能出来安安静静地唱会儿歌……”
　　听着叶白的声音和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应该是快进来了。
　　结果，推门而入的是当年跟叶白和我比较好的几个姐妹淘。
　　……外加梁墨元。
　　他们刚一进来，叶白就嚷着点歌，于是大家都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唱什么歌，梁墨元却在一旁坐着没什么表情。几个人刚坐下点没多久，叶白突然神神秘秘地朝我跑过来跑过来。
　　“晓蓓晓蓓，我给你和元儿点了首歌。”说着一脸奸笑地看着我。
　　我正望着屏幕发呆，听到这句话瞬间回神：“什么？！”
　　“我给你俩点了一首’当爱已成往事’。虽然歌名不太吉利吧，但是你俩不是都喜欢李宗盛么，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你们老听。这首歌你俩都会，待会一起唱。”叶白向我眨了眨眼睛。
　　“这……不好吧……”我以前从来没跟梁墨元一起唱过歌，这次突然对唱，还是情歌，怎么想怎么别扭。
　　”没事没事挺好的！”
　　我刚想说点什么，叶白却跑回点歌台了。
　　听过没听过的歌一首一首过去，小房间里人不多但是大家很熟，也还挺热闹。我跟着音乐晃来晃去全然忘了时间。
　　突然间，极其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
　　叶白把一个麦克塞给梁墨元：“来来来，这是我给你点的歌。必须唱啊，我喜欢听。”
　　梁墨元拿着麦克摊了摊手：“这是两个人唱的歌，我自己怎么唱啊。”
　　叶白说：“这有啥，谁会唱这首歌跟你搭一下呗！哎，晓蓓，我记得你会唱这首吧？来来来你跟小元儿唱。”她顺手也塞了个麦克给我。
　　梁墨元并没有说什么，反而在看着我。歌马上就该唱了，第一句该我唱。本来这也是我很喜欢的歌，我也没多犹豫就唱了。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真的要断了过去
　　让明天好好继续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开口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高中时的某个秋末冬初，我在热水房打开水，一边哼着这首歌一边准备回教室。走出热水房的一瞬间，梁墨元正好进来，跟我一样哼着这首歌，进来看到我的一瞬间愣了一下，跟我说，没想到还有人跟他一样喜欢李宗盛。那时我还没有向他表白，我们不算熟悉，却像普通同学一样说着话。我想，倘若当初不是我任性，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爱情他是个难题
　　让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离去
　　你始终在我心里

　　梁墨元唱歌本来就好听，再加上这几句……
　　好像……的确是往事纷繁。很多从前，你始终也没有忘掉。
　　但至少，这首歌，是我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