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2》棄嬰

1、离

　　午休.
　　夏天的阳光总是洋洋洒洒,无孔不入,射进眼睛里隐隐地刺痛.他坐在树阴下面,沉闷又固执地望着天空.
　　“瞿墨.你在吸收日月精华吗?”迎面走来的男生打趣道.
　　他晃晃脑袋, “你少扯了.跑来做什么.”
　　“吃饱了当然要适当运动.”男生坏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
　　“对了.听说你们班转来一个叫何羽瞳的.?”
　　“是啊.人很臭屁,话都很少讲.每天还有一群女生送他零食情书什么的.真是夸张死了.”
　　“那么,他有女朋友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啦……瞿墨你不是喜欢他吧?你别吓我!”男生猛地跳起来.
　　“放屁啦!”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 “我睡觉去了.”
　　“今天清理教室的同学请将门窗锁好.”老师丢下这句话就宣告放学..他猛地想起,喏,今天是自己清理教室.
　　前后座的女生笑嘻嘻地凑过来: “那么瞿墨,我们就先走咯!”他默然点头,这些女生,每次都是逃之夭夭,留他一个人收拾.
　　那么懒,以后可以嫁人吗.他一边想一边拎着垃圾桶下楼,一抬眼看见她从隔壁走出来.
　　“诶?原来你就在隔壁班.”他有些诧异地说.
　　她冲他笑了笑.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短袖T恤,皮肤被映得更加苍白,两只手提着一只满满的垃圾桶,看上去摇摇晃晃.
　　倒完垃圾,她似乎感觉轻松了许多. “只有墨一个人清理教室吗.”
　　“墨?……呃,是啊.”她这样叫他,似乎显得很暧昧.
　　“呵呵,我也是.”她笑了.
　　“要我帮你吗?”
　　她摇头,然后转进教室. “我还早.你先走.”
　　他背起书包,看见隔壁的灯仍然亮着,就径直下楼.天还没有黑,只是太阳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层灰蓝的天幕.
　　他路过办公室,突然听见低柔的说话声.
　　“老师,你不可以逃避.你是喜欢我的.”这个声音,他确信听过.
　　“我……我不行.”这次是个女声.他仔细回想,那似乎是他们班的音乐老师的声音,很年轻,是刚毕业的女教师.
　　“悦.你可以的……”
　　他觉得脚已经不由自己地踮了起来,他的视线上升,看见了里面的一切.办公室里的何羽瞳已经轻轻地抱住了他们的音乐老师.
　　他怔住了,随即又立刻反映过来,迅速地缩回原地.
　　何羽瞳,他是喜欢音乐老师吗……他的大脑瞬间又一片空白,那么林慕瞳……她要怎么办呢.
　　他就站在那里,思索一连串的问题,一直到听见她的声音.
　　“墨.你还没有回家吗.”她紧紧地看向他,语气很是淡漠.
　　他低下头,仿佛是做了很对不起她的事: “我们快走吧.”他拉着她就往外面跑.他拉着她的手,刚开始只是无意的举动,而现在,他的脸又开始发烫.
　　他在地铁站停下来,回头看她,她仍是一脸的淡漠.
　　“瞿墨.”她突然开口,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他看着她冰冷的眼睛,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
　　“忘记吧.如果瞳出了什么事,我会跟你拼命.”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你到哪去?”
　　“我要去找瞳.”

　　他在站台呆站了许久,最终决定回头找她.他的步子踏得飞快,几欲奔跑起来,心脏像是被紧紧地揪住,血液艰难地循环着,流经心房时都疼痛不已.
　　学校已经空荡荡的了.空旷的操场昏暗的楼道.他走到教学楼前面仰望上面的窗户,办公室看起来也没有人了.那么她,是去了哪里.
　　他一无所获,只得再折回去,却在学校门口看见了她.还有何羽瞳.
　　他们站在路口,脸上的淡漠如出一辙.她很冷静,而他似乎更冷静.
　　“我已经告诉你了.你们已经被发现,你最好听我的.”
　　“你别再管我.”
　　“她有什么好!”她抬起脸直视他的眼睛, “你还是个小孩子,做事不用经过大脑吗?”
　　“我说了.如果出事,一切算在我头上.小慕,你听话.回去.”
　　他看着何羽瞳,突然觉得他对她的态度,正如她对自己一样.那样的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让人生畏,又不忍放弃.
　　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强忍的泪水已经在眼角泛滥开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力量,冲上去狠狠地给了何羽瞳一拳.然后就听见她撕裂般了的声音.何羽瞳没有还手,相反他的嘴角竟有笑意,而林慕瞳已经死命地给了他一巴掌.
　　“滚!”
　　他一时怔住.她的两眼紧紧地瞪着他,眼泪已经不满脸颊,她看上去比刚才还要激动难过.
　　他木衲地转身离区，左边的脸颊疼痛得麻木.
　　局外人.你怎么可能挤入他们的世界.

　　她从地铁站消失了.
　　可他也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
　　有几次他在学校遇见何羽瞳,他竟然对自己露出隐约的笑意.他对自己说,那样的笑是对自己的羞辱,羞辱他在那个时候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林慕瞳.则是像蒸发了一样.
　　“你听说了没有?何羽瞳居然和闵悦师生恋哎!”
　　“闵悦?就是那个新来的音乐老师吗?”
　　“是啊.连自己的学生都不放过,真是可恶!”
　　“何羽瞳一定是被逼的!”
　　“一定啦.他那么单纯的样子.”
　　他转过脸去,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几天后,他又从女生们的口中听到关于何羽瞳被勒令退学的消息,而音乐老师也差点被取消教师资格.似乎是何羽瞳承担了一切.
　　他听见楼下一片嘈杂,本来不想理会,心却莫名地揪紧了.他冲下楼去,看到走廊上已经乱成一团.
　　他挤进人群,看到了她.
　　她似乎是比以前更要瘦了,眼睛也黯淡了许多.她站在那里,狠狠地揪起那个女人的衣领.就是那个叫闵悦的音乐老师.
　　她没有表情,只是手掌拼命地扇在闵悦的脸上,一下又一下.
　　“你不是说你很爱瞳吗.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可以为他放弃一切吗.那你又在这里苟且偷生做什么.”
　　她的话已经完全没有预期,似乎所有的情绪和力量,都用在了那只扇动的右手上.
　　闵悦的左脸打得肿了起来,她始终都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眼中含着泪水.
　　很快,就有人来阻止,将她们一并领去了校长室.
　　她们都没有挣扎.
　　她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惊讶地看到她的嘴角居然微微扬起.如何羽瞳一样隐约的笑容.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学校出现.
　　她走了.闵悦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