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静水。 ...
-
静水。贰
如果授课完毕后还有闲暇的时间,其实在更多的时候,颜路是跟掌门师兄伏念在一起度过的。不是帮忙打理庄内大小事务,就是在对方也授课完毕后,一起聊天谈心。
关于儒家的一些典故和思想,三人之中恐怕最深其道的人便是伏念了。他看着对方捻起一颗黑子将之放在棋盘上,笑了笑说,你心不在焉。闻言,颜路也跟着笑了,道,怎会,跟大师兄对弈,我哪敢分神。
其实说的也就是些表面的客套话。颜路没有太在意被黑子包围的白子有多少,是即将被一网打尽了还是已经步履维艰进退不得。说他心不在焉,其实伏念本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只是对方长年累月下来都是板着一张脸,给人一种他似乎在事事上都是一丝不苟认真地投入的错觉。事实上,伏念的确是这样的一个人——除却方才,除却关乎某些人事物的时候。
师兄。对方听到他的叫唤后轻轻地应了一声。颜路不会说师兄你不也跟我一样吗——这样的话,他是说不出来的,但是不代表他不会拐着弯去说;不过这种时候,通常只会换来伏念轻轻的一瞥,或是带着一声明显心事重重意味的叹息。我的水平有多少,师兄难道还不知道?平日经常跟师兄下棋,也不见我有几次能够赢过师兄的。伏念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摇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呀。
余音绵绵,若有似乎的叹息,就跟他时常对着张良说的两字一样。所以,颜路自然可以知道这两字之中包含了多少感情,那是伏念对他难得流露出来的宠溺。作为小圣贤庄的掌门,也作为他们的师兄,他知道伏念其实比他们想象中的要辛苦很多,操劳的事物、担忧的心情,许许多多的他碍着身份不便诉言的话语,几乎都交由平易近人的颜路去传达,不论学生,还是他们的小师弟。颜路不像张良,因为家国因素,使得张良和伏念两人在思想上有那么点出入,自然对于伏念也就带着一丝疏远;学生们都觉得是张良和他走得更加近乎。颜路也不可置否。
但真相是不是这样,又有谁说得清呢?如果眼见才为真实,如果耳听不过虚象。颜路也好,伏念也罢,他们早就过了活在他人闲言里的年龄了;比起那些带着猜疑和揣测的话语,他们都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方式,或见多不怪的处之泰然,或一笑而过的从容不迫。虽然不同于颜路,伏念更多关心的,是世人对小圣贤庄的言论评价,而非是针对他本人的一些流言蜚语。
至于颜路,的确,张良是跟他更为亲近些,更加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份若隐若现却又若即若离的感情,即便他饱览群书,竟然也找不出适当的词语去适时地表达出来。张良对他的那一份执着,明白是一回事,可、又该如何命名呢?他不知道,也不知道去问张良,对方是否会知道。
“子房可是又出去了?”伏念说这话时的声线很平,虽说是问句,但说话的口吻却并非是疑问的口吻。颜路俯身收拾着棋子,听闻此句,手一顿,轻点头却不多语,继续将棋子一颗一颗分别安置在棋盒中。自从李斯意外拜访了小圣贤庄后,伏念就变得相对沉默起来;而张良自然也是知道其中的一些利弊的,也尽量减少外出,不过在桑海城内的走动倒是变得更为频繁了。“你……稍微劝着他一点。”话中带着犹豫,又似乎夹杂着几分忧虑。颜路抬头看向伏念,却见对方将视线放至远处,“我总有预感,李斯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现在的太平,就仿若暴风雨前的安宁,静得令人心生不安啊。伏念望着远处随风摇摆的花朵,灿烂而美好,就如同现下。可自己却不知道,这样的情景,还能够维持多久。而他自己,还能守着小圣贤庄、守着他的两个师弟、守着这庄内的弟子……又可以守住这些到多久呢。
“师兄……”颜路低低唤着。他不是不知道伏念心中的顾虑,自从接任小圣贤庄的掌门以来,伏念到底有没有一天是能够轻松度过的,他不知道,也无从去猜测;旬师叔一直未曾出现在掌门师兄面前,除了那一次他将张良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要承受儒家家法处置的时候,旬师叔出现,之后所说的那一番话,更是对伏念……“路明白。”
一句明白,却是透着多大的无力。颜路觉得挺茫然的。鱼与熊掌焉可双得?在张良和伏念之间,他必须顾及到双方,可结果却是往往他只能偏向于某一方。他尽自己所能去小心地维持着这个天平,可是在这个看似祥和安定的世间,那些隐藏在人内心深处的暗影,又该如何去平复去安抚?比如张良心中的家仇国恨,比如伏念心中的伦理纲常。
将棋子安置好,颜路并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走到了伏念身边坐下。师兄。他只是轻轻唤着伏念,一声又一声,用着自己最为低柔的声嗓,希望借此能够安慰对方疲倦的心。望着那人的面庞,颜路想了想,缓缓抬手抚上伏念的眼,又移至两边的太阳穴,轻轻地按揉。师兄。他再度呼唤。闭上眼吧,至少在此刻,什么都不要想。
“嗯……辛苦你了。”
“能为师兄分担些什么的话,路自当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