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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世天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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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没什么表情的脸忽而沉了,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书孟,你执念太重——”
我苦笑,“我也就这么一个执念,重就重些也不算什么吧,况且人生在世总要有一个非要实现不可的目标才觉得活的有些动力——”
我飞升之前的凡胎,死于一场烈火之中。苏慕行,在那场大火中冲进去救我,同我一同葬身火海。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魂魄在那一场大火中烧的破碎,即使到了阴司,也无法拼凑完整转世投胎。
判官告诉我,将养灵魂,最好的神器是聚魂珠。可那是神尊的宝贝,于我等微末小仙来说是穷尽一生可能都看不到一眼,别说借来用了。因此,我唯一的办法便是帮苏慕行投胎,在母体中将养。十月怀胎,是不全魂魄最好的养料。可惜苏慕行魂魄已碎,轮回簿子上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唯一可行的法子便是待那些执念太重的魂魄消散之后,趁着通往他们来世的通道还未闭合,将苏慕行送下去补缺,借以轮回一世。
我答应判官为那些怨气无法消散的魂魄织梦,判官答应我帮苏慕行投胎。
我抬头望着判官,虽然背景过黑容易让我错过他的脸,然而他的眼睛却是透亮的,不论在哪里望,都能望的见。“你当初告诉我,只要轮回满二百次,便能将他的魂魄调养好。思曼便是我的第二百个主顾,也不知道终于挨满了这轮回数,他能不能醒的过来?”
判官眉头微微收紧,“书孟,这件事你过太当真——”
我拍拍他的肩,“你放心,即便是苏大哥醒了过来,今后你若有渡化不了的怨魂来找我,该帮忙的我也还是会帮的——”
判官叹口气,“此事犯忌讳,最近天君抓规矩抓的紧,若是苏他醒了过来,这事你以后也别再做了,我另想法子——”
我嘴上应了一声,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的上面去。和判官又聊了两句,便匆匆告辞,回到司命府,将华云舒的天命册子翻出来看。
离开华夏都城的三年,他究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墨泽大军攻破华夏之日,他如何逃出大牢;沦为阶下囚之后,又哪里来的毒药;这些问题我之前没有考虑过,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是疑点。
还好,华云舒的册子司命没有吝惜笔墨,写的详细。
如他所言,自从那个雨夜与思曼分别之后,华云舒北上走过漠河,南下去过蛮荒,走过了小桥流水,翻过了酷热沙漠,最终定居于江南扬州,宫中史料上记载的,裴思曼的家乡。
在见过了一切之后,华云舒想留在一个有她的气息的地方。江南水乡,温柔乡。
当年裴氏盛极一时的院落,如今已衰败,他坐在离裴园不远的茶摊子上吃茶的时候,不经意间茶客们议论道,“盛极必衰,想当年裴氏人丁兴旺,裴老爷光侧夫人就娶了二十房,如今,不也断后了嘛,命运弄人——”
他好奇的向茶客打听,才了解,原来去年瘟疫横行,裴氏一族悉数死于那场瘟疫,无一幸免。
以华云舒的才智,一下就明白裴思曼的身份是假的。
多方打探,他终于知道,原来他爱上的女子,竟是墨泽国君的女儿,墨芸。
一时间,他不明白自己心底深处究竟是喜还是悲。
喜的是,他终于明白,她不是爱慕虚荣,因着兄长的皇权而离开自己;悲的是,他作为华夏君主的胞弟,爱上的,竟是敌国的细作。
得知此事之后,他立刻收拾行装返回都城,正巧赶上她的封后大典。
不知不觉走到与她初遇的花园,不料见到她一个人倚在亭中发呆。三年不见,他不曾想,她竟消瘦了这许多。原来明亮纯真的眸子,现在也灰暗的下去。
回来之前,他并没有想好应该如何做。可看到她现在如此不快乐之后,他才明白,他只求看到她的笑脸。
他想带她走。他们走后,墨泽国没有了内线,华夏国少了个将军,谁都不亏。
可是,当他剖白了心迹之后,她只淡淡对他道了五个字,“王爷,请自重。”
所以,他只好留了下来。
国家与爱情孰轻孰重,他天人交战了许久,还是选择了忠于国家。
于是,有了那夜华云舒对华云展的提醒。
第二日一早,思曼哭着求他带她走,他应了。作为华夏的领兵之人,对于华夏的腐朽程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曾经的华夏虽则鼎盛一时,可当下的实力,若是墨泽真的倾力进攻,即便没有思曼这个细作,也抵挡不过月余。
若是他们两个可以从此远离这场纠纷,浪迹天涯,也好。他在北宫门等她来时,如是想着。
可他终还是看错了她。他与她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当御林军手执长剑将他团团围住的时候,他终于明白。
他早就输了,输的一塌涂地。输了人,还输了心。
他一口应下了所有的罪责。既然兄长如此昏庸,宁信思曼也不信他,那即便他想救华夏,也救不了了。
如果江山和爱人之间他还可以守护爱的那个人的话,也好。
缺月挂疏桐,华云舒坐在地牢,望着窗外清辉,却不料想见到了一个他从未料想会见到的人——华云展。
华云展穿了便装,未带任何随从,只身来见他。
“皇兄——”华云舒屈膝行礼,有些惊讶。
华云展扶他起身,一句话落地于他耳中有如惊雷,“关于皇后的事情,朕半月前便发现了。”
华云舒愣了。
“华夏士兵的战斗力如何,朕心中有数。荒唐了这么些年,造了这许多孽,到头来突然悟了;可悟了之后,却觉得不如一直荒唐下去来的幸福——”
华云展作为华夏国君,确实昏庸不堪了三十年,可是近月突然不知怎地开悟了,懂得关心国家大事,却发现事情早已不在他所能控制的范围内了。他虽贵为国君,对于墨泽虎视眈眈,除了束手就擒,竟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华云展叹口气,“华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朕罪不可恕,国破之日,定然是要陪着殉国的,万万没有弃城而去的道理,可是,朕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华氏血脉就此断绝——”他凝望着华云舒,将一只玉虎递入他手中,“朕在关外秘密集结了十万兵马,玉虎为信,你带着兵马,直奔凤天国。凤天国女帝一直于你有意,你手握重兵,她定当愿意与你结亲,以后诸事,皆可从长计议——”
“皇兄,你!”
华云展再将一粒断肠丹置于他的手中,神色如常,“如若时机成熟,凤天帝位,汝可取而代之。”
之前的三十年,华云舒每每试图劝谏华云展关心国事,可他都在花天酒地;而今天华云展与他讨论国事,他却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沉重的还不如让华云展去花天酒地。
夜深人静,一辆马车悄悄从华夏都城疾驰出关外。
果然如华云展所言,关外十万兵马,严正以待。
华云展觉悟的太晚,晚到来不及挽救华夏的命运;晚到还不如不觉悟,若是一直花天酒地,临到兵临城下,痛苦纠结的就也只是那一瞬间。可偏偏,他做了三十年的昏庸皇帝,却突然悟了,日日面对着他种下的苦果,无能为力。
所以,他将华云舒送出城,然后选择视而不见,选择继续花天酒地,选择自欺欺人。
华云舒依华云展所言来到凤天国。凤天女帝果然对他们善待有加,言辞之间,颇为暧昧。小住了几日后,华云舒请辞。
他无法忍受这种仰仗着女人提供衣食住行的日子,他也无法忍受他身边的女子,不是她。
他始终记得在他们初遇的后花园,他在满树繁华中,看到了那一袭明黄色,道“在下华云舒,望天边云卷云舒的云舒,未请教姑娘芳名?”
她怯懦了一句,“裴氏,裴氏思曼。”微微涨红了脸,倾城一笑。
他还有十万兵马,还可以做最后一搏。忍辱偷生不是他的作风,就算搏不回江山,他也想搏一个再见她的机会。
十万散兵与三十万铁骑自不可同日而语,不足月,华云舒再次沦为阶下囚。
星散如棋,月银如钩。吱呀一声牢房的门被推开,见来人是思曼,再见着她手中青花色的酒壶,他心中明白了,今日,应该便是死期。
那曲《胡笳十八拍》从她指间倾泻而出之时,他终于明了,其实他们二人的心境,一直是相通的:
生活一直是一场两难的选择。他有家国和心爱的人要选,她又如何不是。
他们一直在矛盾,一直在选择,爱人和家国不可兼得,不论选了哪个,内心皆是不快。
最后的最后,他要将她从这个难题中解救出来。
华云舒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摸出怀中当时华云展给他的断肠丹,趁着她抚琴没注意的片刻服下。
此时此刻,思曼爱他,或者不爱他,都不重要了。那夜,他想带她走,对她说,“有你之处,方为天荒。”虽有甜言蜜语的成分在,可却也不乏真心。
到最后,能够在一个有她的地方离开人世,此生足矣。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他轻轻和着她的旋律,渐渐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合上天命册子,我叹了一口气。
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边云卷云舒。华云舒,他当真承的起这个名字。
若是他和思曼的魂魄能在六界中相遇,就此冰释前嫌,就算只是魂魄,相见不相连,于他们二人而言,也算一件好事了。
之后若是被天君发现的事情,等到发现了再说罢。兵来将挡,最难不过是跳诛仙台,下凡历个劫。总归我是凡人飞升,就当回老家一日游了。就算是将我打的魂飞魄散,也没什么可惜,总归赚的了万年多的神仙做,也是一桩不亏的买卖。
只要,在天君发现之前,我能替苏大哥补全魂魄。这样,就算灰飞烟灭,便也无憾了。
----------【一世天荒】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