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五 ...

  •   一切开始的时候,柏栩栩和张超都还没有后来的声名与轰动。那时候的柏栩栩不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私塾先生,张超也不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琴师。一切未来都还有无限的可能,没有人去想,是不是真的能有未来。

      没有人珍惜现在。

      “超,”耐心的等着那些达官贵人消失在视线之中,柏栩栩终于看见了抱着琴低头走在后面的白衣少年,“今天怎么这么晚?”

      “啊?”张超却是完全没有防备,给他这样突兀的出现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抬眼看清来人后他终于释然笑开:“柏哥,你怎么又等我。”

      “唉,”柏栩栩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故作正经的板起了脸,“这不是天太晚,怕你给人劫财劫色么~”看见张超瞬间散开的眉心他也跟着笑了起来,顺手便伸手揽住了张超的肩:“开心些了?”

      有一瞬间他看见张超瞪圆了的眼:“你又知道……”然而那样可爱的惊讶表情很快便消失无踪,少年闷闷的垂下了眼:“根本没有人在听。他们叫我来,不过就是图个新鲜,想看看能让你违抗神祗安排的姻缘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有时候我真是想摔了门走人,可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琴抱的更紧了一些,仿佛是在抱着什么希望一般,“家里明天的米钱还没着落呢。爹已经不在了,我就是这个家的天。上天既然让我做了一个男人,我就该活得像一个男人。”

      “超……”柏栩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的将张超揽到了怀里。就算他知道那文弱外表下坚忍而刚强的灵魂并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他依旧想要抱紧他。毕竟,在这个世上,还能相互依赖相互扶持的人,已经只剩下彼此了。

      而张超也并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的靠在了柏栩栩的肩上。他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以为自己足够坚强所以不会受伤,但既然所有人都这么想,他也只能这么活下去。日子久了,就连他自己,都已经忘了要怎么倾诉怎么哭了。这个世上,还记得他也会受伤也会痛的人,或许,已经只剩下身边的人了。腾出一只手回搂住柏栩栩,他却没有开口,只是安心地享受着那一份温暖的坚定。

      况且也没有什么开口的必要。一直就是邻居,更因为父母双亡而被张家抚养成人,十五年的相处,柏栩栩比谁都能理解张超的不得已。一直不算好的家境,卧病在床的母亲,待字闺中的姐姐,家里的一切都需要张超来担当。以前张超的父亲还在,张超出去教人学琴也能赚些花销,日子虽然拮据,却也还能过得下去。而去年父亲病逝,张超那里又因为被自己连累而门庭冷落,再加上今年年成不好粮价飞涨,张超就是再怎么心高气傲,现实逼迫至此,也只能放下身段去酒宴上给人弹琴助兴。柏栩栩有心帮他,可是一个私塾先生又能有几个积蓄?更不必说因为违逆神祗和与男子相爱,他那里的学生也是一天少似一天,连自己都已经过的捉襟见肘了。

      沉默了很久柏栩栩突兀的开口:“超,我先送你回去吧。”

      “那你要去哪儿?”张超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那一点危险的可能,“柏哥,你别犯傻。”

      “放心,”看着他担心的神色柏栩栩宠溺的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能犯什么傻啊。我是说你累了一天了,早点儿回去,好好睡个安稳觉。什么米钱菜钱的,都交给我,我来想办法。”

      你放心。

      一切都有我。

      看着张超家的大门缓缓关上,柏栩栩却没有像以往一样转身回家。他径直走出巷子,转向了另一个很久没有踏上的方向。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正在走向未来。

      然而他家的大门,从此再也没有被人打开过。

      “你终于来了。”还没走进神殿的正门,柏栩栩就听到了祭司熟悉的声音。苦笑着摸了摸鼻子,他索性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是啊,事隔一年,难为祭司您还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卒。”

      “怎么会不记得呢,”祭司也微笑,只是那笑意一直如月边云影般恍惚,“天空之城每个人的命格、包括姻缘,都是由神祗决定的,而所有的人也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接受神祗的安排。这么多年来,敢说出‘我选择终生不娶’这种话的,毕竟也只有你一个而已啊。”

      “哦,是么?那我还真是荣幸。”面对着这样意味不明的话语,柏栩栩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句,“我听说祭司向来无所不知,那么既然您会在这里等我,想必就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

      “是为了张超,”祭司猛地抬眼看向他,那眼神如同杀手的刀锋般酷厉,只有声音却还是一贯的温柔平和,“那么,违逆神祗的人啊,你这次,又想要求什么呢?”

      “公平,”面对着那样的眼神,柏栩栩竟然毫无畏惧的迎了上去,“超的才华明明胜过那些人,却要屈辱的作他们消遣的玩物;那些人一个个尸位素餐,却依旧可以高床暖被香车宝马——这就是神祗创造出来的世界么?我只要神祗给我们一个公平。”

      “公平不公平,人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岂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祭司脸上的笑容益发扩大,只是在摇曳的昏暗烛光下始终暧昧不清的如同一场幻影,“不过,既然你敢要——一切都交给你来安排,可好?”

      这样的慷慨来的太过轻易,轻易到让柏栩栩一时之间无法好好的思考。他只能紧紧地盯着祭司那笑得讳莫如深的脸,试图能从上面找出些端倪。然而很快,他的心神便被门外噪杂的脚步声夺去——

      “……事情太突然,得快些选出新的祭司来才好——柏栩栩?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着敞开的门外祭司的得意门生扎西顿珠诧异的眼神柏栩栩有些无奈的解释:“我来跟祭……”一面说一面转回身去寻找,然而看到的情景却让他震惊到再也说不出话——

      原本祭司坐着的地方,是空的。

      直到因为擅闯神殿而被暂时扣下时柏栩栩仍然有些想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明白为什么转瞬之间祭司会突然消失无踪,也不知道为什么扎西会说祭司已经死去。他只能隐隐的感觉到,自己踏上的是一条没有丝毫光亮的路,前景未知,而来路却早已被斩断。那样不知名的紧张让他微微的晃了晃神,因此当命运的转轮开始转动的时候,柏栩栩也就没有太过上心——尽管除了他之外,神殿里所有的人都已经惊讶的张大了眼睛:

      转轮的指针仿佛是有了自己的生命,那样疯狂的转动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在挑选最合适的筹码。一个个名字被无情扔下,让人眼花缭乱的失落里没有人注意到悄然浮现的一个名字。

      原本不应该出现的一个名字。

      最终指针停下时那狠绝到仿佛要斩断什么的力度让空气瞬间冻结。就连呼吸都已经荒芜,人们能做的只是惊讶的张大了眼,看着那近乎疯狂的结果。

      “柏栩栩,”最终打破了沉默的是扎西顿珠,“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但既然这是神祗的决定,那么——你是新任祭司了。”

      柏栩栩没有说话。事实上此时他也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样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结果几乎惊的他完全石化。思绪瞬间混乱,脑中嗡嗡的轰鸣声里他却听到有人在耳边轻笑:“我说过一切都由你来安排,现在——你满意了么?”

      “原来是你,”那笑声太过熟悉,宛然便是一年前,当他说出“我选择终身不娶”时,神祗回应给他的冷笑。冷静下来的瞬间所有杂乱无章的思绪都找到了线头,柏栩栩终于发现一切的意外原来都只不过是必然,“想出这样的法子,还真是难为你了。只是——花这样大的力气,只为了对付我一个人,你不觉得有些不值得么?”

      没有回答。

      还没到破晓时分,神殿里却已经是人影攒动。被紧急召来的人们惊疑不定的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始终没有人开口询问。人们只是心照不宣的沉默,空气绷紧的如脆弱的弓弦,仿佛只要轻轻一刺就会断裂。

      张超站在人群里,与所有人一样被搡的止不住地向前,然而他的心神,却完全没有放在正在费力解释的扎西身上:昨夜回家后想起柏栩栩的异样他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路跑到柏家却发现大门紧锁,竟是从来没有人回来过。无奈之下只好守在门口等着,谁知一直等到被人硬拉来神殿他都没能等到柏栩栩的影子。柏哥做事一向缜密,这次怎么……

      “……新任的祭司,是柏栩栩。”人群突然的骚动终于把张超拉回了现实,抬眼时却只来得及听见这最后的几个字。惊讶的张大了双眼,他却再也听不见周围的喧嚣。整个世界仿佛都已沉入了无声的黑暗,唯一看得清的只有对面被强硬推出来的那个人。

      然而就连那个人,都已经在一点一点的淡出他的世界了。
      想前进被人流滞住了脚步,想转身却已经失却了力气,站在噪杂的人群里,张超突然觉得彻骨的寒冷。

      这世上,终究,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而柏栩栩看着他突然笑出声来。眉眼弯起唇角弯起,柏栩栩却觉得自己的心里一片冰天雪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瓦解而有什么东西却在一点一点形成。静静的看着张超一点点湮没在众人中的身影,在他即将消失在门口的时候柏栩栩突然开口:

      “等一下。”

      看着人们疑惑的眼神柏栩栩粲然微笑,那笑容里却带了三分决绝三分深情:“我并不愿接受这样的殊荣,请神祗收回加于我身的一切恩典。否则,我将面对神祗而自杀。”

      得到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静寂柏栩栩淡淡一笑。在张超来得及有所反应之前他抽出一直隐匿在袖中的匕首,清冷的锋芒在眼前划出狠绝的弧度。一瞬间血红飞落,寂寞而苍凉的颜色。

      “柏哥——”终于反应过来之后张超风一般的冲了过来,却终究只来得及接住柏栩栩摔倒的身体。无论怎么努力也止不住他心口不断涌出的鲜红,张超看着他一瞬间变得苍白的脸颊湿了眼眶:“你何苦……”

      “超……”大约是被那飞落的血红灼伤了眼,柏栩栩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你知道……我决不背弃你……”

      “……柏哥……”张了张口仍然只能说出这一句话来,张超只能把柏栩栩的身体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似乎只要这样,自己心底刀割般的钝痛就可以被止住。

      然而寒冷终究蔓延,再紧的拥抱也终于无法汲取一丝一毫的暖意。渐渐涣散的视线中柏栩栩看见张超眼中的惊恐,想要像以往一样挤出一个微笑、再抬手摸摸他的头,一是却终究被最冰冷的黑暗所包围。

      我将终不被任何人束缚。

      只除了你。

      “天哪,你们看——”不知是谁的低呼打破了亘古的寂灭,张超机械的抬起头来,却只能看清命运的转轮上,指针划出的熟悉的弧度。那让他想起曾经见过的一只黑猫,反复折磨着爪下奄奄一息的老鼠却怎么也不肯张口给它一个了断。那时那只猫的嘴角有些微妙的上扬,邪恶而残忍的弧度。

      如此相似。

      指针终于停下的时候张超突然笑开。他想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刚才柏栩栩一直都在笑。他想起柏栩栩曾经说过,人在最伤心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并不是哭泣。

      原来是真的。

      那指针停下的地方,只有两个简简单单的字眼:

      张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