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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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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老爷和他的五弟酒过三巡,喝得面红耳赤的胖脸上笑得更是欢。他这幼弟排行老五,二十有六,小了他足足二十二岁。
乔融出生没两年爹娘就前后跟着走了,头上三个姐姐也都各自嫁人,作为大哥的乔老爷便从老家接了他过来养,一半是兄弟,一半是父子。
回想起那年头,鸦片、基督教和洋火炮变着法子侵入大清。腐朽的前朝走过许多巍峨的岁月,慢慢像紫禁城的青烟一样,消失在革命的枪声中和剪掉的辫子里。
新的民国和新的政府并没有给底层人民的生活带来多么巨大的改变,但这次改朝换却给了多少小商大贾一个巨富的机会。乔老爷正是抓住这样机会的人,对他而言,这发财就好似一拍脑袋的事,一拍脑袋之间,就富得流油了。
富得流油的乔老爷的独子名为乔正达,比他的五弟乔融只小了四岁。他找了教书先生从小教他们识字读书,又送了他们进省城的新式学堂,一路送过去,竟也送出这十里八乡头份的两个留洋人物。乔老爷好面子,又是一拍脑袋,供!这家里还缺银子大洋么!
他知道,他乔琨就恨生在穷人家没读几年书,现在他发达了,这一个儿子一个弟弟,就得有多高读多高,给他老乔家光宗耀祖。
而这一子一弟着实也争气,乔榕先从省城学堂毕业考上燕京大学堂,跟着就出洋去了英吉利的牛津大学继续做学问,直到去年才学成归来,被聘了在上海的圣约翰大学做教授。而乔正达自小由小叔叔乔榕半领半教着念书,见小叔叔留洋去了,也急不可耐要出去念书,虽然自小顽皮功课不高不低,好在天资不错,个中虽有些波折,倒也一路念到广州的黄埔军校去了。
十里八乡更是羡慕得眼发直都说乔老爷家这一弟一子是那天上的文曲星和武曲星下凡。现在乔老爷家又连得两千金,乔老爷这文武双全,儿孙满堂的福气是别人没法子比的。
今天,他出息极了的弟弟专门告了小半月的假从上海回家来探他,乔老爷心情愉快极了,喝得大醉握着弟弟的手似要站不稳,嘴里叨念着,
“老、老五,还是你最、最想着你的老哥哥,可、可耽搁你教、教书做学问了没有”
“大哥,咱们兄弟之间怎么还说这些生分的话”
乔榕轻轻推了推高鼻梁上的眼镜,又伸手搀住乔老爷肥硕的身躯。乔老爷哈哈大笑,手掌在乔榕脸颊上亲热地上搓了搓,就像还当他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那般。
“哥没、没白供你念书、也、也没白疼你这么多年。”
“大哥对我的好,做弟弟的今生也是报不完的”
“啊、啊榕,哥哥我不求你的报、报答,就有一件,你、你得答应我。”
乔榕听见哥哥唤自己的小名,心里也是一暖。
他知道,当年老家的村子遭了土匪,父母在土匪抢粮的过当里双双给砍死,大姐二姐早已远嫁也无力管自己。
年仅十四岁的四姐带着自己四处乞讨在差点没饿死的时候,是那时还在江南金铺做伙计的大哥千里迢迢赶到豫北找到他们姐弟。
四姐因为长期风餐露宿的乞讨生活身上全是病,被大哥找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命不久矣。要不是大哥,他也许很快就会像四姐一样死在某个陌生的街道或者臭水沟里吧。
他对这个养育他又供他读书的大哥十分的感激也有一种如对父亲一般的敬爱。
“大哥说的我怎么会不答应”
“你段、段段不可像你那两个没、没心肝的姐姐一般背叛我。”
乔榕想起前些日子大哥在曾信里说江北那边的生意出了些问题,这些问题似与两个姐姐和姐夫有关系。
“那、那两家子白、白眼狼,吃着我的,喝着我的,到、到头来居然联着外人、想吞、吞掉我梧州的生意、哼、吃、吃里扒外的东西!”
乔老爷说到这,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棕红锦缎宽袍宽大的袖子下一双肥手握得更紧了。
乔榕知道哥哥这一喝多,肯定是要把心里的气和平日没对自己讲的些话要一股脑倒出来才算舒畅,他忙扶了乔老爷要往厢房走。
“不、不走这边”
乔老爷摇摇晃晃一摆手,嘿嘿一笑。
“去、去你梅嫂子屋里”
乔榕只得又慢慢搀着他往西苑去了,西苑是孟小梅住的地方,在乔府的最深处最是安静。几间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在澄澈的月光下显得那么静谧而光洁。
乔老爷由乔榕扶着踉跄地走到屋门前,只见那屋里淡淡的油灯光下勾勒出一个怀抱小孩的妇人身影,随着忽闪的灯光印在窗纱上,温柔恬静。
乔老爷半眯着眼睛似酒劲上头,又似在欣赏一般,抬起的要敲门的手愣了片刻。屋里传出一个女声,
“谁在外面?”
乔老爷还在哼哼唧唧似没听到这声音,乔榕却听得再分明不过,那是孟小梅的声音。
“梅嫂子,是我,乔榕,大哥喝醉了,我搀他过来。”
他客气地回话。
门里没有回答,乔榕感觉有一片刻,时间静止了一般,他搀着兄长的胳膊似乎是给乔老爷肥硕的一半边身子压得有些生疼,额头冒出些许晶莹的汗滴,他从素色西装胸前的口袋掏出手绢轻轻擦了擦额上的汗。
“吱呀”,门轻轻地开了....
孟小梅的一半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见了眼前的狼狈相,也不多说,只是和乔榕一人搀着乔老爷一只胳膊,一边往屋里进去。
乔老爷肥胖的身子东倒西歪的被扛到床上,一只手耷拉下床嘴里哼哼唧唧地乱叫。
“梅梅,心肝儿,快来”。
孟小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唤了乳母抱了两个孩子去东屋,又差了丫鬟去打水,而她则俯下身子,吃力地给乔老爷脱起鞋子。
乔榕见她似要伺候大哥换衣裳的样子,忙起身道,
“梅嫂子,大哥就劳烦你了,我先出去吧”
孟小梅没有抬头,权当没听见似的,乔榕轻轻地掩上门出去了。
走出屋门,院子里一颗梨树立在中央,在明亮的月光下被衬得洁白如雪,又是一年梨花开的日子。
乔榕呆呆地站在这梨树下,久久未动...
西边屋子廊下端着水盆的丫鬟阿娟很是好奇,她才来这个家里不久,只听老些的仆人们说老爷的五弟人在上海,留过洋,是十里八乡第一等的聪明状元。
今天见了这五老爷,确实是个文质彬彬又挺拔的人物,又见他似定住了一般站在这梨树下,阿娟心里不禁想,
“瞧那眉眼是好,可就是呆了点儿”
进了屋,一阵酒气熏天,阿娟手忙脚乱地帮着孟小梅伺候乔老爷换掉一身沾满污物的衣衫忙活了好一阵子,又端了一盆子脏衣裳出来,却见那一身新式西装打扮的五老爷已经不见了。
“也不知道那梨树可有什么好看的”,她摇摇头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