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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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看着那双在黑暗中熠熠闪耀的黄金瞳，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捏了个师兄的壳子，然后就要开始往里面塞师兄的组成部分……而且这个壳子现在还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格占据着。
有一段时间他脑海里甚至滚动着多重人格之类的鬼，但是事实上这连多重人格都不是……因为接下来这里面塞的东西还是他要捏的，而那甚至算不上人格。
他有点不敢往下想。
他一直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搞错了，这件事情的发展状况好像已经离他的本意越来越远。他就像被绑架在一匹脱缰的野马身上一样，想要悬崖勒马却连缰绳都摸不到。而且那马还在一个劲的跟他说，诶，不是你要上马的吗？你看我速度快不快？听说，只要我跑的够快，我就能追上曾经逝去的时光。
路明非心说鬼咧，跳舞大妈还说听说只要她跳的够多寂寞就追不上她呢。但是他又觉得马说的还真挺有道理的，而且他想要去的地方正好也是我想要的……
所以他就跳上马背义无反顾的走了，完全不顾这是一匹需要悬崖勒马而且还他妈脱缰了的野马。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怎么好像老是走着走着就觉得艾玛好像有哪里不对了呢？他心说。但是转念一想卧槽还真是啊！好像什么事情来了我都必须得混在里面啊！简直就是跟问题买一送一捆绑销售啊！好像问题是火坑他就是那飞蛾老是等着扑进去，这简直就是写在他的生命基因里面不可更改无法抗拒的一部分啊！
再说了，这不就是他……就算之前一直察觉到了不安却又一直想要坚持的吗？现在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路明非低声说:“呃……我想好了。我要继续设定。别问我是否确定啊，我怕你一问我就又会反悔了……”
“其实，你确定了的事情不管怎样都不会更改，除非你再次做了决定。是吗？”AI说。
路明非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这是句……很有师兄风格的话，虽然他知道师兄并不会这么说。但是这句话由一个只认识了不到十分钟的出厂设定性格的机器人说出来，他就觉得居然连白烂话都接不上趟。
最重要的是，对一个机器人，他甚至没有说白烂话交际的必要。
他只能张大嘴巴“啊”了一下。
“好的，那请在电脑上继续录入设定对象的资料吧。”那个AI用师兄的脸对着他笑了一下，然后用师兄的声音对他说，“再见。或者，但愿别再见。”
路明非看着那个AI用的师兄的形象消散在空气里，低低的说了声:“嗯。”
他突然有了点“兔死狐悲”一样的悲伤涌了上来。他知道对方只是个虚拟人格……虽然人格也不一定能算的上，而且壳子和声音都是他照着师兄捏的，但是看着对方就这么在眼前消失，为了给一个按照他无望的留存念想而要被捏出来的假师兄让路，他就觉得心里有点小伤感。
或许是他太过不切实际的想法和泛滥的虚假同情，路明非想。
如果师兄没有消失，而这一张光盘还摆在自己面前，那这就是一个日本轻小说故事了，关于一个一事无成又自卑又颓废的废柴宅男和一个虚拟的AI妹子谈恋爱的故事。经历了废柴被鼓励后崛起、AI拥有了人类的多愁善感和两人的甜蜜日常虐狗系列后，写到后面估计就要探讨一下到底是给妹子一个人类的身躯还是让男主进入到电脑的世界里之类的。
当然，按照十一区小说基本的结局，最大的可能还是他们两人——一人一机——各自别过。像两条只能相交一次的直线一样，他们可能互相改变，但最终却无法左右对方前行的路线，直到最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和对方越走越远。他们的生活被对方完全的影响，甚至重塑，将对方融入了自己的生命或者代码之中，却最终还是要面对不得不分离的结局。
不过，路明非未必会使用它。就算用它给自己捏一个完全不同于诺诺或者小怪兽的AI形象，他也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诶，他不是和尚，也是有正常的七情六欲的……上高中的时候他也热衷于看那些胸部呼之欲出的日本漫画，看得口干舌燥，诺诺如果穿件性感的裙子他也得克制着自己的视线不会受到重力加速度的影响而下坠下坠下坠。
但很奇怪的，他并不会像那些轻小说中写得拥有了一个AI美女的宅男们一样心潮澎湃或者各种嘴上说着不要最终视之如宝。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没有这种需要，自然不必用这个光盘给自己造出来个虚拟的人来。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日本轻小说没有发生，而师兄却比轻小说里的故事更可怕的消失了。写到小说里或许也只能算是个这么老的桥段，而当这一切都发生在现实中的时候，却比身处“寂静岭”还更令人恐惧和不安。
现在他只能想，还好，师兄消失了，还有他想把师兄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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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录入的过程进行的还算顺利。
当那些大的条条框框被敲定了之后，回忆的闸门就像被记忆的浪潮猛的拍开了一样，路明非居然不断的回忆起了那些平日里他都不一定能记得的细微的事情，比如那一天升国旗楚子航在国旗下做的演讲，演讲词他居然也能说出来个大概。
虽说国旗下的演讲全国中学都是一个套路换一个学校名称就是新的一篇，但是那个时候楚子航低垂下眼帘的神态路明非居然也鲜活的回忆了起来，好像这一情节也被爱骗人的大脑给美化了，连师兄的睫毛都能纤毫毕现的出现在他的回忆画面中。
要知道，他可是站在队列的末端遥遥远望着讲台上那个穿着一尘不染白衬衫的十项全能好师兄，他的眼睛又不是望远镜，怎么可能连师兄的眼睫毛也都能看得清楚！
有一瞬间他突然害怕被爱骗人的大脑蒙蔽的细节太多。他知道很多回忆一旦被打上了“怀念”的标签就会被大脑加上特效滤镜和柔光。就像那天第一次相遇的陈雯雯，在路明非永恒的记忆中，第一次相遇的她穿一身白色的棉布裙子和方口皮鞋。
可是那是错误的记忆。
事实上陈雯雯根本没有去报到，那天她生病了。路明非真正遇到陈雯雯是开学第一天，那天她没有穿白色棉布裙子，而是穿了一条很没有型的牛仔裤，荷叶领的旧衬衫。她那身白色的棉布裙子是秋天打折时才买的。
简言之，路明非的大脑用三段不同的记忆拼出了他和陈雯雯的初遇，并且信以为真。或许是因为陈雯雯穿着一条旧牛仔裤靠在栏杆上捧着一本杜拉斯的《情人》这场面太有缺憾，大脑非得觉得配上这条白裙子才能趁得上这场景。
他突然感觉到了另一种恐惧——
我捏出来的师兄，到底是真实的师兄，还是存在于我脑海中、被美化被修改被拼凑的师兄？
真正的师兄……或许并不是他记住的这样子，或者并不完全是。路明非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心寒。
“资料已录入，是否确定？”电脑屏幕显示到。
路明非犹豫了许久，最终点击了确认。
电脑一瞬间陷入了黑屏。一行白色的字伴随着动画效果浮现在屏幕中：“请稍等，你的个性化人工智能操作系统正在初始化。”
屏幕下方的原型小图标转了又转，路明非趁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我去，都凌晨四点了！之前设定形象的时候天才刚刚暗下去呢，这录入资料到底花了多少小时啊……
刚才神经一直紧绷着呢，并没有怎么觉得，现在看了时间，路明非顿时萌生出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他不能自已地打了一个呵欠。
“现在时间确实太晚了，你早就应该休息了，路明非。”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道。
路明非大张着嘴打呵欠的动作滑稽地停留在了半空中。他脸上显示出来的表情有几分惊讶，有几分几分诧异，还混杂着一些早已预料却世事难料的感觉，杂糅在一起，形成一种非常古怪的神色。
“……师兄？”他缓缓地问道。
“嗯？”那个声音回答道。
路明非的大脑一下子当机了。在这个仅仅只是个开头的过程中，他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准确的说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事情想要问，想要检测，想要了解和证明，但是现在他一件事情都做不了，做不到，也无能为力。
最后他只能慢慢的，一字一顿地重复强调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师兄？”
“我在。”那个声音低声回答，掺杂着些许安慰的意味。
“你……回来啦？”路明非下意识的说。
但是下一秒钟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个声音并不是真正的师兄，这是他用来安慰自己并帮助自己记忆的一个人工智能，他不能把“回来”这个词用在这个场合。
但是他确实是下意识的，没有办法忍住。
“……是的。”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有点迟疑地回答，“我有点惊讶，出任务回来后居然收到了现任学生会主席的欢迎。不过如果有什么事情想要说的话可以留待今天的其余时间解决，你现在应该休息，保证良好的睡眠时间和睡眠习惯。熬夜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的，即使你现在年轻不觉得。”
这种感觉、这种对话，乃至这种语气，都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的竟然让路明非感觉到想要流泪。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和师兄最后一次见面也只不过隔了一个月多，而师兄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距今也只不过几天时间。可是他已经很想念师兄了，很想很想。
“师兄你……回来就好。”路明非傻傻的说，仰着头盯着电脑屏幕不敢回头看上一眼，“我这不就先问问你嘛。你放心，我这就去洗脸刷牙上床睡觉，保证很乖的按时完成任务！”
“芬格尔的床现在空着么？”那个声音好像移动了一段距离，站在了路明非左侧的背后，正对着路明非和芬格尔的床铺位置。
路明非急忙回答道：“唉，对对，空着呢！废柴师兄搬走了之后一直没有新室友搬过来，现在这房间里就住着我一个人。”
话说出来他才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了。他只能说出自己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句话，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他特别想现在回头看上一眼，但是却居然生出来了一种“近乡情怯”一般的害怕，还怕这个梦碎了，舍不得也不敢回头。
“有多余的铺盖吗？”伴随着他的床铺轻微摇晃的“吱呀”声，那个声音快速的爬到了他的上铺，芬格尔所在的位置，接着问道。
“有……有有有，我有一床换洗的，之前正好已经洗干净晾好收起来了，师兄你要不介意先用我的凑活一下？”路明非连忙说道，“师兄你放心我晒过也拍打过的，紫外线杀菌防螨虫，干净卫生妥妥儿的！”
“谢谢，那辛苦你了。”那个声音回应到。
路明非最终没有忍住，转过头向芬格尔的上铺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水蓝色洗白牛仔裤的背影正蹲在芬格尔的铺位上，看样子像是在收拾路明非扔上去的那些物什。但是路明非知道，他触碰不到任何物体……因为那是他的眼镜带给他在视网膜上的投影。
他深吸一口气，换成平时小衰仔常说白烂话的语气，狗腿的说：“诶诶诶师兄放着我来！怎么好意思敢烦劳师兄动手呢，平时都是我生活不太检点，东西随便放……东扔一点西扔一点儿的，师兄你看了可别笑话我呀！”
“不会的。”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背影转过身来，看着他说。
那双跟记忆中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眸此刻正安静地看着自己，目光跟往常一样，看向别处时好似专注的在发呆，而凝视着自己的时候路明非却知道对方的注意力绝对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或许这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注视路明非的双眼，这给了路明非一种自己倍受对方重视的感觉。
“……那我来帮你铺床吧，师兄。”路明非喃喃地说。
他手脚麻利地把上铺上扔的零碎物件都清理了下来，换上了之前才洗干净晒好的床铺，那上面甚至还带着一股太阳的味道。
“师兄你这是要在我这儿住下吗？”路明非一边干活一边说，“倒不是说我不欢迎啊！师兄能赏脸在我这儿住下，我肯定是要感激的痛哭涕零的。我就是怕我这儿条件实在太差，委屈怠慢了师兄，老感觉怪不好意思的。师兄你不会介意吧？明天我就给咱宿舍来个大扫除！”
“不会介意。”楚子航安静地注视着他忙碌的背影，“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让你辛苦了。”
“哪里哪里！为师兄服务是我的荣幸啊！”路明非急忙说。这一问一答居然显得如此流畅顺嘴，他内心硬是滑稽的升起了一股响亮的“同志们辛苦了！为人民服务！”的呐喊口号声。
为了掩饰他只好低下头来继续铺被子，一边铺一边随口说：“诶，毕竟师兄之前的宿舍也有人住了嘛……师兄要是不介意的话住我这里刚好，废柴师兄正好走了，我这里空着住谁不是住……当然师兄要是愿意来住我心里肯定是最高兴的了！对了师兄，你要不要新的牙刷杯和毛巾呀？要不等明天天亮了我去给你买一套洗漱用品回来？”
“应该不必了。”楚子航说，“我只是个虚拟AI，没有办法触碰实物的。”
路明非叠被子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或者说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捏出来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怪物了。
这个AI，或者说这个披着师兄的皮的人工智能，因为路明非输入的数据而确认自己的身份和设定是“楚子航”，从而将楚子航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事物都加剧在了自己的身上。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工智能，虚拟AI。
“楚子航”这个名称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称呼，一串数据和设定，一份经历或者是性格模拟……说的滑稽或者不恰当一点，就像给自己家的宠物随便起名儿叫小明或者小红是一样的。
但是路明非养这个宠物的目的就是为了怀念亡妻……啊不是，这都什么破比喻啊呸呸呸！目的就是为了记住师兄，每次叫这个宠物的名字就像感觉在叫师兄一样安心。而这个对象在，他就不会担心自己会遗忘师兄了。
但是按照这个宠物的理解，他就会以为自己的名字就叫“楚子航”，同时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宠物的身份——这个名字对于他而言，没有其他任何的含义，只是一个称呼罢了。
路明非第一次感觉到了如此巨大的手足无措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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