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世尘埃》萧淑雅

1、第 1 章

　　一
　　天玉阁，坐落在潇山。周围祥云环绕，清泉绕山而过。
　　天玉阁，是武林的中心。
　　阁中弟子善剑，所修炼的心法更是特别。
　　天玉阁的心法，名天煞。
　　传闻，当天煞融入剑法达到极致，那么此招一出，无人能敌。
　　只可惜如此厉害的心法，却无人能练到极致，百年来亦如是。
　　二
　　某个薄雾轻沾的晨曦，一名少年，来到了天玉阁。
　　他抬头，望着刻着＇天玉阁＇金碧辉煌的牌匾，瞥了一眼雕着玉龙猛虎的画栋。
　　他是来朝圣的。
　　方式却不是礼拜，而是挑战。
　　因为，他要摧毁一个传奇——天玉阁傲世百年，无人能敌。这已是江湖上少有的传奇。
　　同时，他要建立新的传奇——只有摧毁了旧的传奇才能建立新的传奇。
　　三
　　他，紫衣若若，风采出尘。
　　他该是尘世的王者，上天赐予了他无比的荣耀。
　　“竟敢擅闯天玉阁，你是何人？”
　　“主人！”他轻笑，剑出鞘，虹光逸出，光彻潇山。
　　剑影动，人影闪，手起剑落，虹光便增一分，人影便快一分。
　　无尽的血铸成死亡之海，海中，生命是如此卑贱，唯有他，立于海岸，雄姿英发，仿佛君临天下的魔王。
　　“你竟会天煞，而且……”老迈的阁主，用剑指着逼近的少年，眸中满是惊恐与疑惑
　　“无欲方刚，天煞亦是如此，越是心中无欲，剑就越发通达，越发强大，你任阁主数年，难道还未领悟？”他的叹息传遍山川，冰冷眼神中，一把剑落下，阁主不甘的眼神凝结在初升的朝阳中。
　　四
　　天玉阁，换了新的阁主。
　　他也换下了紫衣穿上锦袍。
　　他不再是默默无名的剑客，而是雄霸一方的霸主。
　　他有着世人羡慕的繁华，却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寂寞——没有对手的寂寞，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他喜欢喝酒，以前是在破败的酒馆，花几个铜板点盘茴香豆，赊账买一坛清酒。后来，越赊越多，老板不干了，见他力气大，索性招他做个伙计，干些杂活，他是没有工钱的，不过，每天有坛酒。
　　那时，每当黄昏，小店打烊后，老板都会笑意盈盈的捧坛酒递给劳累的他，若那天生意特别好，老板还会给他送去几碟下酒的小菜，什么花生米，茴香豆，咸菜。有一回，还送了半斤酱牛肉。那天，他睡觉都觉得特别香甜，仿佛酱牛肉的香味还残留在齿间。
　　如今，他喝着西域来的葡萄酒，桌上放着山珍海味。娉婷丽影穿梭其间，嘉宾名客谈笑席间。
　　如此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可对于他，却宛如绝妙的讽刺。
　　因为，他感觉不到酒的香醇，人的真诚。
　　绝世的武功，带给他的是一顶王冠，也是无尽的寂寞。
　　五
　　又是某个清晨，不过，天昏黑昏黑的，他重换上搁在衣橱里不知多久的紫衣，解下腰间的佩剑，草草的将阁中事托付给长老。
　　然后走了
　　悄悄的离开了天玉阁。
　　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他徒步穿过布满荆棘的小路，爬完陡峭的悬崖，踏出潮湿的绿林，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以前，来到天玉阁，是为了登天。
　　离开，却是为追忆。
　　追忆旧事。
　　六
　　萧瑟的风呼呼的吹着，杨柳吹拂着灰色大地。浓稠的乌云压着天空，鸟儿早已躲在了巢中。
　　他望了望树旁被灰尘掩盖的已辩不清字的酒旗，犹豫的推开腐朽的木门，门发出宛如老者般饱受病痛的呻吟“吱咯！吱咯！”
　　“老板……”他望着眼前的一切，无比震惊。
　　屋内，尽是灰尘，桌椅残破，蜘蛛网霸占了每个角落，几只大鼠正在觅食。
　　周围静的可怕，静的能听见大鼠觅到食的欢呼。
　　他愣在那里，感到不知所措。
　　不知多久，他突然感到一道视线打量着自己，抬头，见到一位蓬头露面的老人。
　　“你在找这家店的主人吗？他逃了！前年，这儿发生战乱，死了好多人啊！”
　　“那他去了那里？”他沉默许久，抚摸着店内唯一完好布满灰尘的八仙桌，道。
　　“谁又知道了？”老人叹气“或许死了，或许还活着，只是我们不知道在那儿罢了。”
　　“那，你是谁？”他突然抬头，目光如炬。
　　“讨饭的。”老人淡淡道。
　　他突然一叹，望着破败的酒馆，良久无言。
　　八
　　他离开了酒馆，也没有回天玉阁。
　　他来到江南，将途中携带的风尘消融在秦淮女子的吴哝软语中；将多年滋生的寂寞陶醉于姑苏酒家的桃花佳酿里。
　　他迷上了江南，迷上了小桥流水，迷上了秀山古佛。
　　他吟着:“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游遍了江南。
　　他真的打算，留在这里，听一辈子的吴哝软语，喝一生的桃花佳酿。
　　可，世事无常，他的美好，被一封信打断了。
　　九
　　那是一封求救信，来自天玉阁。
　　信上说:某派已破防御阵，敌人攻进天玉阁，两派正在血战！请阁主速回主持大局。
　　他拿着信，沉默半响，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最后，他还是决定回天玉阁，却不是为了什么帮派之争。
　　而是，自己无法割舍的权利之心。
　　十
　　他回到天玉阁，手摩擦着被鲜血染红的门柱。
　　“谁敢放肆？”他瞥着围上来的人，慢慢拔出剑。
　　剑影交织，紫衣又染上血迹，不尽的惨叫划过他耳畔，他笑了，一种从未有的快感，消散了他心中的寂寞。
　　天玉阁又一次沦为血的海洋，无数双眼不甘的闭上。
　　他倚剑看着尸横遍野，听着阁中弟子的欢呼，他突然觉的，刀光剑影的日子多么美好。
　　十一
　　如银的月悬挂天际，娇艳的牡丹换上醉人的衣裳。
　　雕栏画栋里，隐隐有他的狂笑，一滴泪悄无声息的坠入翡翠玉杯，惊扰一方血色。
　　兵器相接的碰撞声，使他有一种狂热，仿佛沉睡的魔王，因血的诱惑而苏醒。
　　他变了。
　　变得残暴，凶狠。只在乎剑刺入别人胸膛的那一瞬间快感，生命消逝的快感。
　　天玉阁也因他的改变，而缓缓改变，改变的让江湖之人为之陌生。
　　十二
　　多年后，又是某个晨曦，朝霞染红了半片天空。
　　又一名少年来到天玉阁。
　　他抬头，望着刻着＇天玉阁＇金碧辉煌的牌匾，瞥了一眼雕着玉龙猛虎的画栋。
　　他是来匡扶正义的。
　　昔日朝圣的殿堂，今日竟变成了恶魔的天堂。
　　他执剑划穿了暗红的石碑，直视那一袭锦袍。
　　十三
　　他白衣楚楚，风华绝世
　　他该是九天的神祇，上天给予了他守护的重任。
　　“你是何人？”
　　“你的敌人！” 他叹息，剑如蛟龙出水，又如暗花疏影。
　　他的剑法也如他般清丽绝尘。
　　剑影动，人影闪，兵器交鸣声格外响亮。
　　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又到清晨。
　　他们仍缠斗不休，难分胜负
　　“你是第一个，”锦衣男子大笑，他恍惚记起多年前，他也如这般，单身闯入天玉阁。
　　只是那时，半个时辰便已分出胜负。
　　“也是你最后一个”少年幽幽一叹，惊艳了初升的朝阳。
　　十四
　　从清晨又到黄昏，而后午夜。
　　少年突然停下了剑，望了一眼如银月色 ，剑突然泛起白色的剑光。
　　他不顾锦衣男子驶来的剑，右手持平，身翩然一转，剑斜刺进了锦衣男子的胸膛。
　　“你…” 锦衣男子单跪在地，眸光在月色下渐渐黯淡。
　　“你输了。”少年淡淡道，转身，月色衬着他翻飞的衣袂，宛若几百年前桃花树下抚琴的名士。
　　“这是什么剑法？”锦衣男子低声道
　　“是心法，名天煞。”少年顿步，叹道
　　“什么”
　　“就是你练的心法。”
　　“ 哈哈哈哈！”锦衣男子仰天大笑，胸膛流出的血液染得他一身血红。他缓缓起身，用剑支撑着身体“昔日，我用天煞统领了天玉阁，现在我竟然败在用天煞的你手上。也罢，天玉阁就交给你”
　　“ 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天玉阁 ”少年转头，清澈的眸子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会成为我的”锦衣男子笑道，他的眸子没有任何不甘和愤怒，反而充满了莫名的喜悦，
　　他最后一次抬头，望着繁星满天，慢慢闭上了双眼
　　天边，一颗流星滑落。
　　十五
　　少年葬了锦衣男子，在碑上用剑深深刻了“天玉阁主”四个字。
　　他立在碑前，竟有些佩服这位魔王。
　　虽然这佩服莫名其妙。
　　而后，他离开了天玉阁。那一袭白衣虽然历经风尘，却纤尘不染。
　　“我不会成为你的。”他坐在萧山山脚下的茶肆里，喝茶叹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