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段壹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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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壹
四月来临的时候，江户城里的樱花开得旺盛。
漫山遍野的一团团红云映衬着古老的亭台楼阁，立在江户城之北的沢田幕府不偏不倚被这燃烧着的红云似的樱花围拢着，风刀霜剑雕琢过的檐角上挂着的银质铃铛在浅粉色的背景下叮铃一声，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在人们结伴赏花时衬出少许轻盈。
少女们换下了冬日里厚重的衣物，穿上了心爱的和服，三三两两挽着手走在青石板街上，伸手便有悠悠的樱花瓣轻柔的落在手心里，微痒的触感给外柔软。
江户城里一片祥和，无疑是沢田幕府的盛世。
清风过境，吹动了少女的发丝和衣带，她们娇声笑着，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身。
此时枇杷坐在樱花树上，她的身边尽是旺盛的樱花，伸手挽过一段树枝，八重樱果真是开得灿烂，入目便是一团温和的浅粉色，让人心尖都嗅到了香气。
她看向远方，大片的樱花实在是惊艳，被这样的花海映照下的沢田家族的大奥也显得那样如梦似幻。远方的山，近处的水，朱红色的小桥栈道，勾勒出江户城最美的一幕。
美得像画。
也许是看见这样的美景，枇杷的眉眼间都柔和了几分。
山本武在这样的一幕里，突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错的时间，错的地点，却遇见了对的人。
彼时少年嘴角带笑，笑意似乎未及眼底，琥珀色的瞳孔沉稳安静地像是一汪湖，瞥不见一丝涟漪，却反射了万丈光芒。
他一身朴素的黑衣，右手轻松地握着锋利的太刀。看似不经意间的动作，恰巧是少年实力所在。
枇杷的指尖顿在了花蕊，尽是柔软。
山本武回眸，琥珀色的眸子望着灿烂的樱花，嘴角的笑容更甚，清亮的眼眸碧波轻泛。他停下脚步，凝视着那一团活泼开放的八重樱，伸手取下了落在肩头的一片樱花瓣，轻柔地放在手心里。恰好有风拂过，浅粉的心形花瓣直上九霄，不见了踪迹。
枇杷伸出了手，那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入了她的手里，染得一手温香。
再回首，少年的背影坚定挺拔，不经意间撩动了谁的心弦。
枇杷无意识地松开了手掌，花瓣随着其他樱花飘落而去，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了一丛青草中。
人已走远，黑色的影子在眸中凝聚成一块光斑，仿佛间亮了整个世间。
她知道他是谁。
沢田幕府家主沢田纲吉最好的朋友，年少时期一战成名，以一人之力挡千人之军，成功杀出一条血路，让现在大奥主人沢田纲吉的母亲没有丝毫损伤，甚至不见血流满地的场景。
然而少年拒绝了所有武士梦寐以求的职位，只是担任了守护大奥的影武士队伍之首，鲜少露面。
江户城中有他的传说。
只为了守护而出鞘的太刀染血无数，他的眼眸依旧清澈。
认定了的路，便坚定前行，哪管天翻地覆。
枇杷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关于山本武的画面，最后还是定格在了他取下花瓣的温柔动作上。她坐在树枝上，振袖和服的收窄的袖子在双手中绞紧，她的目光越过了层层厚重的樱花瓣，落在了大奥的檐角上。
也许少年曾经立在哪儿，俯瞰世间。
心下一动，少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雀跃。
一定，还会再见的吧。
天色逐渐暗淡，江户城里烛影摇红，映在枇杷的眼眸中都成了绚烂的光影。
她穿着轻便的和服，立在直通向沢田幕府的心脏大奥的青石板街一端。她的手中拎着一只主体红色的灯笼，金色的流苏在手间缠绕，跳跃的灯火映得少女脸颊泛红。
枇杷低下头，吹灭了手里的灯笼，突然暗淡下的阴影里，她的笑容显得活泼生动，更有几分俏皮的意味。
草履踏在青石板上，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她走得端正轻巧，颇有几分调皮地四下望着。然后动作一顿，她轻盈回身，手在墙壁上一撑，身子灵巧一翻，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屋檐上。
一队队带着厚重白色面具的武士纪律严明，踏着稳重的步伐走过青石板街。他们的手里紧紧地握着太刀，深色的眼眸中尽是警惕。
这就是沢田幕府的魅力，得到赏识的武士都愿为之赴汤蹈火，并以此为荣。
枇杷的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果然不容易啊，潜入这里。
确认武士们已经远去，枇杷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勒紧腰间的黑色衣带，几个起落，稳稳地接近大奥的长局。
她是一流的潜入者，连连避过好几队巡逻的武士，愈加接近御殿。
嘴角挑起一丝得逞的弧度，双手在横梁上微微一勾，枇杷轻盈地落在和室的榻榻米上。她踮着脚尖悄声靠近纸门，压下呼吸声，看着武士的影子映在纸门上，匆匆而过。
身影远去，枇杷拉开纸门，顺着笔直的走廊径直走向御殿。
“请留步。”
枇杷的身形一僵，顿在原地。
那从转角处走出的少年披着轻薄的纹付羽织袴，笔直地立着身子，颀长笔挺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那样坚定不移。他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眼眸在月下像是两潭清透的陈年佳酿，流动着琥珀色的暖光，尽是执著倔强的色彩。
大奥影武士的首领，直接隶属于沢田纲吉的江户城第一武士，山本武。
枇杷的额上渗出薄汗，她迅速一斜身子，踏在走廊的横木上。脚下踏出凌乱的步伐，少女凭借着自己良好的平衡力稳稳地走在狭窄的横木上。
山本反应灵敏，立即侧身，伸手扣住少女的手腕。
枇杷索性向后一倾身子，年轻的武士立即收手扶住少女的双肩，转瞬少女的手刀擦过耳际，少年敏锐躲过，眸中尽是沉稳的自信，隐隐沉淀出肆意的骄傲。
枇杷手腕一挥，指尖深深地扣在横木上，身子向后一倒，抬腿踢向少年。
少年灵敏闪身，反而稳稳扣住少女的右手。枇杷不安地咬唇，吃力地反手袭向少年。指尖触到冰凉的面具，于是用力，揭下少年的面具。
少年英俊的面庞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那样真实，浓密的黑色短发的发尖都被月华笼罩。他的唇角带笑，倔强而温暖的弧度。
瞬间侵袭了少女的心扉。
“抱歉，没弄疼你吧？”见少女脸上泛起红晕，山本武微笑着询问出声。
鬼使神差的，枇杷轻轻摇头。
山本又是一笑，眉目间尽是英挺的气质，“那么，可以请问小姐夜访大奥的来意吗？”
枇杷用力抽回手，动了动手腕，望向少年。他琥珀色眸子里流动了与众不同的光华，灼灼逼人。
“来偷东西的。”枇杷低着头，额前薄薄的刘海并未遮住她亮晶晶的眸子，“家里面生活很困难，做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最近真的快要不行了。”
“这样啊。”山本的眸中拢起温柔的光辉，像是天边的星子落入他的眼中。眼前的女孩在月下单薄的身影竟像是尖锐的刺一样，那样寂寥而惆怅。他眸子里泛起一丝微波，轻柔地落入枇杷的心尖。
枇杷一时之间又忘记了思索。
御铃廊上的铃铛突然间开始了摇晃，清脆的铃铛声响彻夜空。
枇杷回眸便见那端庄美丽的女人徐徐走来，她穿着厚重而素雅的十二单和服，印着娟秀的花样和沢田家的家纹。来自邻国的柔软丝绸沙沙地摩挲在上好的木板上，和着铃铛的响声，别有一番韵味。她越走越近，温暖的褐色刘海下有一双尽显柔和的大眼。
“啊啦，发生什么事了啊阿武？这孩子是谁啊？”她开口，嗓音温柔，眸中尽是柔和的光彩。
“御袋样，您回来了。”山本微笑着倾身，轻声开口。
御袋样？将军的生母之称？这么说来，她是沢田奈奈。枇杷不由得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那样平和优雅。
“孩子，你是谁啊？”沢田奈奈温暖的目光投向枇杷，在月光下的少女发丝凌乱，显得有些狼狈。她不禁出声询问，眉宇间都染上关切的意味。
枇杷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沢田奈奈，一言不发。
”御袋样，她是新来的御末。”山本微笑着回答沢田奈奈，目光状似不经意掠过少女，沉淀下一方不易察觉的温暖。
沢田奈奈扬起唇角，“这么可爱的孩子，要做御末吗？太辛苦了。阿武，跟总取缔说，让她做御锭口吧。”
“是的，御袋样。”山本微笑着倾身，“您从清凉殿回来一定很累了，请回御殿休息吧。”
“啊，阿武你也辛苦了，早些休息。”沢田奈奈的笑容更甚，眸中关切的色彩让她的脸在月下越发温和。她身后的女官扶起她的厚重的长袖，沢田奈奈微笑着对枇杷点点头，缓缓走向御殿。她的步伐丝毫不为厚重的十二单所累，显得那样活泼轻捷。
好温柔的女人。枇杷看着她的身影愈加小去，心下泛起波澜。
“来吧，我带你去长局。”山本回身，微笑着看向枇杷，“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枇杷。我叫枇杷。”枇杷将手背到身后，手里的面具在月下清晰可见。
少年顿住身子，回眸注视着少女，唇角微扬：“我是山本，山本武。”
一定是那夜的月光太过明亮，少年的眼眸中都似是清波涌动，泛出坚韧的涟漪，诉说着少年武士的倔强和坚守，满满都是固执的守护意味。
枇杷迅速低下头，双颊涌上一阵热度。她抬手，冰凉的面具贴近自己的面颊，于是又是一阵发烫。
御铃廊外月光正亮，星空都是一片干净，映衬着绵延山间的灿烂的樱花，是那样梦幻。
那样的不真。
月光照过千里的山峦，流水泼溅着耀眼的光辉。
华丽的宅子坐落在树林的一角，尽管传来优雅的乐声，还是颇显一丝微妙的寂寞。
朱红色的绸缎堆满了整个屋子，手工缝制的金色花纹在月光下那样精致显眼。
半夏身穿印有兰花纹样的深色振袖和服，厚重的布料压在瘦弱的肩头，长长的外褂和裙摆拖弋在榻榻米上，手里的纸扇百无聊赖地抵着下颚，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
她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眼前的各色布料，然后直接对上异色的妖冶眸子，嘴角扬起，“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中纳言大人精致的唇畔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啊，纪子，沢田幕府方面已经答应和我们六道家族结亲的事啦。”
“所以，哥哥的意思是要我嫁给右大臣沢田纲吉吗？”半夏先是一怔，然后刻意收拢了笑容，“要我嫁给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啊，是这个意思。”六道骸唇角的笑意不减反增，手里的扇子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掌心，然后缓缓起身，走到半夏身前，微微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眸，“真是要辛苦纪子了。”
半夏垂下眼睫，“没关系，哥哥。反正我只是庶出，而且也不过是半年前突然被寻回来的。我早就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只是没有想到哥哥这么快就决定好了。”
“是啊，还真是为难你了。”虽是这么说着，青年的眼中却丝毫没有歉意，嘴角噙着微笑。
半夏不再言语，只是看向屋外奏曲的舞姬，紧抿着唇角。
六道骸，还真是不简单。
倏忽间她唇角挽起一个浅浅的笑花，真好奇，这和亲的一路上会发生什么。
如此戏谑的少女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意嘲弄着命运，不知日后将被这名为命运的玩笑如何玩弄于鼓掌。
“大人，真的要和六道家结亲？”
中奥的厅堂里烛光摇曳，俊美的银发近侍满脸不解，却也只是恭敬地跪在那人面前，轻声询问。
“嗯。”简短的回答，年轻的右大臣闭了闭金橙色的眼眸，脸上淡漠的神色间没有一丝沉浮的波动。片刻，他睁开双眸，注视着面前忠实的伙伴，“狱寺，你明日出发剿灭叛逆吗？”
“是的，大人。”狱寺恭敬倾身，“我会将叛逆首领的首级取回来的，请大人放心。”
沢田纲吉的眸子闪过一丝令人费解的情愫，心尖几不可察的同情如夏日里一缕轻烟，很快消失，再也不见踪迹，只剩几乎可称之为冷漠的坚定。“那好，希望你能早日回来。”
十二岁成为沢田幕府的当家人，四年的时间里，少年不再是当初的少年。
比起少数人的生命，他背负的是整个沢田幕府，整个国家，整个天下百姓。
他是如此辛苦的维持着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
所以牺牲在所难免。
沢田纲吉金橙色的眼眸已然充斥了决绝的坚定。他冲狱寺微微仰首，狱寺立即会意，起身，恭敬地弯着腰一路退去。
他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左右手离开，然后取出早些时日内大臣送来的请柬，轻蹙眉尖。
为了大多数人，果然还是不能心软。
伸手揭开纸质灯罩，信纸在火舌的舔舐下焚成灰烬，蜷缩成一团，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红木地板上。
百里之内，不见光亮。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段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