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姜蒔

1、1：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春风满庭除，琴瑟亦静好。翁中有欢伯，相祝以偕老。——《刘正之宜楼四章》
　　鼎沸鼓乐笙歌喧天，待那苏尔奈声渐渐慢了下来，又有敲锣的响亮一咚，爆竹噼啪燃起如同轰雷，她就晓得是快要到了。她绞着手中的合欢红绸绣鸳鸯荷花丝帕，只觉心如鹿撞，忍不住想寻了寸隙偷偷觑一眼，却又记起额涅夜里叮嘱自己的话，忙敛了眼眸静静坐着。外头宾客络绎如云，沸沸扬扬一路簇拥相迎，花轿着地的一瞬，她一直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落。
　　孟秋时节晚间带着新凉，轻轻拂起窗帷，那风便像水一样淌入轿间，盖头与鼻尖相触，随之袭来是一缕熟悉的香气，若有红绡似火怒放眼前——她凝神一忖，立秋既过，榴花纵猩红明鲜如焰，也不过成落红满地——如是想来，忽闻外面笑似银铃：“新郎官儿来了——”
　　橐橐靴声仿如踏雪愈发近了，她屏息静气，但觉手心微微发着汗，那幽香沁润盈满了肺腑，叫她想起来九岁那一年的立夏，站在灼灼欲燃的石榴花下，听上方一把清澈的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却有些为难，看几片红花瓣飘纚落地，踌躇半天方才低头答一句：“额涅说了，姑娘闺名不可随便讲与人听。”四月节的日子里，花木始成荫，浓绿朱红斑驳陆离，直衬得她两颊色如渥丹，更胜那一树火红。不到片刻，又仰起脸一笑，“不过我可以悄悄告诉你，你下来。”
　　那一日随福敏先生习过课业，在屋内见满院榴花照眼，不由有了兴致，提笔誊起韩愈一首《题榴花》，写到“枝间时见子初成”句，广成却走进来笑道：“阿玛让我给妹妹送东西来了。”手里握着攒金丝缠枝花纹匣子，原来是一幅字画。蜡生金花罗纹宣纸上笔锋苍劲，正是孔绍安五言绝句：“可惜庭中树，移根逐汉臣。只为来时晚，花开不及春。”
　　她掭笔将那词写就，置入匣中，只道：“巧是此词亦咏榴花，烦请哥哥多替我跑一趟罢。”广成便奇道：“妹妹不问是何人所赠？”她笑靥盈盈，融在斜曛里，酿出一点榴花绯红：“既落款无名，问了倒是没趣，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于是绕梁的乌鹊成群南飞又归来，庭院里一树树榴花尽结成了果，她在窗前翻阅《方舆胜览》，拈起年初的新酿浅酌一口，对丫鬟说：“要说榴花酒，宋人笔下的可比这要甘美许多。”将酒徐徐倒进那方徐公砚里，蘸笔就书缮下几句，便道：“送去吧。”如是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屋里墨香洋溢，案旁那只戗金填漆小几上的宣纸慢慢堆积，蜡生金花罗纹太过矜贵，她挽袖挥毫，玉版宣上唯有五字：“俭为德之恭。”忽忽三月过，丫鬟送来的澄心堂纸上铁画银钩，摘录西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她往下读去，脸上不由像烧起来一样的滚烫，但见那纸上一角三只端正的蝇头小楷——知道了。
　　榴花香气濛濛如一饷春雨，迎亲太太打了帘子搀她出来，满院飘香经一阵穿堂风徐徐送至，眸前只有丹若般的红，影影绰绰，又恰似花影重重，千树万树开得如火如荼。诸多繁琐过后，伺候卸妆的老妈子打湿了帕子来，她方才低低问一句：“这是什么味道，倒不似秋日花草。”那老妈子笑嘻嘻的替她擦去细粉，说：“福晋大喜。阿哥特地吩咐了下边的人在水里兑石榴花渍泡，洒在庭前旮旯里，又寻来灵鹊回旋，说是取‘喜鹊穿花转’意，贺今日合欢之喜。”
　　她莞尔而笑，心中喜悦，仿佛回到那年，二月初八。神武门外一列列骡车排得齐整，她扶着近身丫鬟的手下车，抬头见碧蓝的天，立春没多久，难得有和煦日光暖人，却晒得她心下如焚灼般生疼。“若说咱满人姑娘家如花，那么汉人家的女儿便是如画了。你瞧，个个儿都出挑。”与她说话的是吴扎库氏，满军镶红旗出身，正执了绢子在笑。她没有接话，含了温婉的笑，只因阿玛生前教导，女子在外最忌多言。
　　一行二十余人在宫墙夹道下迤迤而行，她不曾仔细看那沿途的朱甍碧瓦，也不知是走了多久，背上已捂出一层细汗，眼目朝上飞快一掠，只见头顶满汉二文像是流金烫过一般晃眼，烙着“坤宁门”三字。
　　内监尖声唱出名字和三代，她颔首低眉稳步上前，立而不跪，答过絮絮读书女红之事，便闻一句娇笑：“这李荣保大人真是教女有方，倒将咱们姐妹给比下去了。”地上一只宣德铜火盆里的红箩炭烧得通红，为怕熏炭味道呛人，用上白檀香一同燃点，那香致远，幽幽回缭在鼻端，看得她眼里一阵迷离。
　　她正感心中涤荡失了底气，忽又听得温润一声：“如此倒叫我想起来，两位阿哥皆到了娶妻的年龄了。”那娇声笑语却愈甚，只说：“皇上春秋正茂，阿哥们都还年轻，皇后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那盆炭火烘得极旺，暖着眼眶子，她却不敢再去看，耳畔嗡嗡的响，像是谁在冷风中呜咽不已。
　　藏青色的长靴哒哒而过，犹如脚底生风，攘攘了她的衣袂。“禀万岁爷，四阿哥送来字画，祝贺今日殿选择得佳人。”一字一句，似环佩铿锵，敲进心里。记得那日，她在房中教幼妹做女红，绣一幅鱼戏莲叶，却不慎脱了线，回头见二哥傅清负手站于廊下，吟吟笑曰：“妹妹今日何以心绪不宁啊。”她忙藏了那线，微微色赧：“妹妹手拙，不承想教二哥哥看见，当真是惭愧。”傅清遂调侃道：“想来妹妹这手是握笔时久，做起针线来反而不习惯了。”她无言以对，唯有报以一笑，至窗前看那点点落雪覆了榴花一层浅霜，又暗暗心酸。傅清看她如斯，也不好再戏弄，只是递出一盒火镰，道：“为兄今日巡经景运门，得赠一件上好物事，妹妹看着何如。”她接过去一瞧，见那火镰上一色描金八宝纹样栩栩，里头置放燧石火绒等，还夹着一纸小笺，乃题二字：望安。
　　蝉鸣荫下纳凉，鹊携花香报喜，红了流火七月。仿佛是经年的魂牵梦萦，洞房烛深映红妆，一双龙凤大蜡烛摇摇曳曳，缠绵烛光流泻在一双年轻的影子上，相偎合卺，结发许诺长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