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不知落花意》吴枢

6、陆

　　自那日于地府将这彼岸花带回已过去千年，千年里他由婴孩长成青年人形，由我做他的师尊教他仙界条例，教他如何修炼成仙。他倒也颇有悟性，不过三百年便修成半仙体质，真不愧是无引自成魔的精怪。只可惜地下的生物终归庸俗，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那些凡尘琐事，故一直拖着他那半仙体质过了八百年多年。
　　这八百年他倒也没闲着，有事没事就往那人间跑一趟，着一身红衣，狭长桃花眼一挑，执一柄折扇，往空处一站，无论男子女子都凑上去沾沾眼光。他那似孔雀开屏般自喜的模样着实让我连连摇头。
　　真正是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
　　他回来后自知身份特殊不宜引起喧动倒是会换一身平淡青衣，但也掩不住那风华的模样，每次总是有小仙女被他吸引了目光。
　　“师尊人间又换皇上啦。”
　　每次游完人间他便会来神飞色舞的告诉我人间的事情，帝王驾崩、改朝换代，还是饥荒旱灾、洪水泛滥，这些都与我等仙无关，却在他看来是极其有趣的事。
　　我摇头叹气。“你如此眷恋人间，又怎能成仙？”
　　“人间多好啊，”他侧卧在软榻上，翘着腿在半空晃动，“每一天都有不一样的生活，他们每个人都自己的感情，不像这里个个板着个脸，每天什么也不能做，唉。”
　　对于他这种无论如何点化也冥顽不化的脑子也不报什么希望，只得抱起凤栖琴细细擦拭。
　　花绝生向来对我这把凤栖琴颇感兴趣，现下也趁机蹲在我的身边，兴致勃勃的拿手去挑琴弦。
　　“听说师尊曾经是天界一名大将呢，但看你这小身板，无法想象穿战甲的样子啊。”
　　我的手一顿，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人道：“为何大将便要着战甲？”
　　“是是，人家大将们都是身披黄金铠甲，手执宝剑威风凛凛；独师尊一人以琴为器，一袭白衣淡然往那一坐，轻轻抚琴就教那魔族有来无回，简直好看极了！”说兴奋时，他拿手拨了拨琴弦，却只发出一些有些尖锐的声音。
　　“师尊你给我弹弹曲子吧，我好久没听过你弹琴了。”
　　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轻笑一声，摆好琴后轻拨几下，调好音后问：“你想听甚？”
　　他偏头想了想：“《凤求凰》吧，师尊弹《凤求凰》的时候可美了。”
　　心想这孩子平日里游手好闲没想到还略懂音韵，我道：“《凤求凰》讲的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吾着实不太明白，无甚真情，只是照谱弹奏罢了。要说美，吾弹得实在比不上那人间高人。”
　　他似乎愣了下，随后大笑起来，笑得边抚胸边一断一断的说：“是，是，师尊只是照、照谱弹。”
　　虽然不太明白他在笑些甚，但想来无非是师尊居然肯向人间服输、师尊竟比不上凡人之类。
　　闭上双眼抚琴，一挑一抹间入耳是清脆鸟鸣，仿佛真看见那雄凤衔来扶桑树枝向雌凰起舞的画面。
　　琴音在伴着绝生的喃喃“果然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中淡了鸟鸣。我睁开眼时却只见花绝生那张很是妖冶的脸在我面前，我刚想开口问他做甚，他便轻轻俯下身，用他的嘴附在了我的嘴上。
　　我一惊，随手甩了个诀把他挥开，他有些狼狈的跌坐在地上。我起身眯眼俯视他：“你在作甚！”
　　“仰慕师尊颇久，早期盼一试。”他答得倒是十分大义凛然，一副“我亲都亲了要杀要剐随你”的样子。
　　我气笑了，拂袖大步走出门，留一句“你自己在这里好好反省”便下了道禁制在殿门上。站在殿门外反而不知去哪才好，自从升阶上仙后我便鲜少出门，整日窝在琴铮殿，要不是好友偶尔会找我出什么任务，恐怕就要在殿里起一身蘑菇了。
　　心念“男左女右”于是朝最左边的岔路走去，每遇岔路便拐向左边，这样既是闲走一番，也不怕迷路。
　　突然迎面走来一个白发老者，手里拿着个蓝皮书。他见我愣了下，随后笑容满面的道：“秦珞上仙许久不见，近日可好？”
　　我颔首，回道：“也就老样，命格星君近日如何？”
　　这老者便是掌管人类命运的命格星君，曾经无意间被我发现因为和太白星君等一起喝仙酒，喝醉后不小心写错命格，把九天圣子掳到山间老路自生自灭的事。本来他还挺紧张我会说出去，但我比较懒，并且也不在意这些事情，给他指了一下让他没酿成大错及时改过来，隔天就忘这事差不多了。要不是他隔三差五来琴铮殿里献殷勤我恐怕连这事都抛在脑后。
　　“唉别提了，玉帝早便想把我这老头子换下去，换个机灵点的上，”他摇摇头，“我今日来便是准备找您的。”
　　我有些疑惑，他突然表情格外严肃道：“千年前您是否将地府成形的彼岸花精带回收养？”
　　这事几乎惊动了整个天庭，他这不明知故问嘛。
　　他接着说：“你可知，他是你的因果。”
　　我有些惊诧，这因果可不能乱说，尤其是命格星君。
　　“不知星君此言何意？”
　　“你琴铮仙将的称号可谓是一战成名的。那日你一曲灭魔的时实在惊天动地，连玉帝都赞叹而封你为琴铮仙将。便是那一回，你琴的音波竟传到地府，本因削得极弱的音波好巧不巧的，将那脆弱花儿花茎斩断，你说死了也罢，那花儿执念深的竟未消而修成人形！”
　　命格星君边说边摇头，叹气连连，“当初我叫你好友带你去除掉他，便是为了灭因果，但你却把他带了回来。那么报因果也罢了，却不料我今日一算，这因果，竟你的成了劫数啊。”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命格星君拉住我的手腕道：“趁着劫数未成形，趁早灭掉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