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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下了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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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的雪。
冬天像是个调皮的孩子,趁着人们熟睡的时候,偷偷把天地装点得一片银白。然后像个刚做完坏事的孩子,躲在北风的背后,向着或是惊奇或是惊喜的人们,调皮的作着鬼脸。
丁淑离从公寓走出来。她今天起得特别早,可能是雪反射了光线,让世界更快的亮了起来。丁淑离是个对光线很敏感的人。
小公园的草地里站着一个雪人。是谁?他竟然比淑离起得还早。
丁淑离涉过雪去,走到雪人面前。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两行瘦弱的脚印,积雪小心翼翼的吞没了淑离高高的鞋底。
丁淑离静静地站在雪人面前。雪人很高,比瘦瘦小小的淑离高上许多。淑离并不抬头,就这样站着,她定定地看着雪人的胸脯,仿佛站了很久,直到雪花盖满了她肩头的黑发。
“你很喜欢那个雪人吗?”温珏微笑着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为什么看了这么久?”
“我觉得我很像它。”丁淑离莞尔,轻轻捋下发梢融化的雪水。
“它没有心。”温珏严肃起来。丁淑离是他的病人,一位很奇怪的病人,气质优雅,举止端庄,个性随和,实在不像一个有着严重心理问题的人。
“嗯,我就是说这个。”丁淑离撩开额前的发,静静望向温珏,“我觉得我的感情不健全。”
触上丁淑离的双眸,温珏的目光不由得一敛。才华横溢的妖娆女子,白手起家,大学毕业后从营销开始做起,直到成为外企的营销总监,众人眼中的销售女皇,同时掌控着家乡的特产经济,造福村民,荫泽乡校。历经岁月打磨的性子,谦卑且从容,就连来到他的诊所求助的时候,也依旧是未语先笑:“温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何故言此?”温珏站起身来,为丁淑离去磨一杯热咖啡。
“我无法和别人一同生活,我仿佛只能独居。”丁淑离微笑,“并不是不能信任别人,而是难以付出感情。我想努力去爱一个人,但却做不到。那就像,我无法从一管用光了的牙膏筒里挤出牙膏一样。”
“很有趣的比喻。”温珏笑着把咖啡递给淑离,看她优雅地道谢,然后轻轻的抿上一小口,“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你知道,我一直独身。不是因为没有中意的男子,只是无论遇到谁,我都无法付出感情。”丁淑离微颦了眉,“这种感觉很糟糕。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更觉得我治好你是一件更加任重道远的事了,为了那些优秀男人能找到同样优秀的伴侣。”温珏试着开了个玩笑。
丁淑离很应景地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然后是很和谐且平缓的谈话。淑离对温珏的问题一一真诚作答,但却愈发让温珏感到无奈,他似乎无法找到可以触动淑离的东西。两个小时会很快过去,淑离起身告辞。
“不过现在,我更愿意陪你回小区看看那个很像你的雪人。”温珏微笑。
“我万分乐意,”丁淑离将杯中的咖啡喝光,“据说温医生总是能找到病人心里的突破口。”
“我想,我可能只是想出去玩玩雪了,”温珏从衣架上拿下外套,“整天呆在办公室太沉闷了,我怕我会生病。你知道,医人者,难自医。”
温珏摘下墨镜,皑皑白雪反射着阳光,强烈的光线刺激的她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高档小区没有扫雪的人吗”温珏看向丁淑离。忽然觉得,丁淑离好瘦,纤细的腰肢,隐藏在厚厚毛领下突兀的锁骨。她那样萧然地站着,无风,却是有些飘飘欲飞之意。温珏终于看出了淑离的病态,淑离太瘦了,这瘦绝不是故意保持身材或是操劳所致,而是一种疾患。心里的苦痛被埋得太深,有时连自己都很难发觉,但内脏知道。
“路上的雪有人扫,但草地上的雪会留着,”丁淑离看看不远处的雪人,“这样,来年的青草会长得很好。”
温珏朝雪人走过去。站在在草地外的小路上仔细端详着这雪人,丁淑离站在他身旁,一样在无声的看着。
“我觉得雪人心里有故事,”温珏指着雪人的胸口。“埋藏在心底不能用言语说出的故事。”
“你怎么知道?”丁淑离好笑的看着温珏。
“因为我是心理医生啊!”温珏爽朗地笑,“我只要能读懂它的心,就能帮它解开纠缠在心底不曾融释的疼痛。”温珏盯住雪人, “冰冻了心灵的天使,你愿意信任我,让我来拯救你吗?”
“哈哈哈”淑离笑出声来,“你这样不像心理医生,倒有些像个神棍。”
“那你是打算放我这个神棍在外面挨冻,也并不请我上去喝点东西喽?”
“当然不是。”
入夜,温珏又来到雪人面前,出于一种直觉,他伸手清理雪人胸前的雪,果然,一个心形的折纸藏在雪人的左胸前。温珏打开折纸,上面有用铅笔书写的浅浅小小的字迹:妈妈。
温珏走进S大的报告厅,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淑离站在台上,一身正装,自信得仿佛是这个世界的女王。
“我不知道你们家境如何,父母能给你带来多少的东西。我只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的父母很有能力,足以让你们的前途一片明朗,不要暗自高兴,因为你很可能因此失去了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如果你们的父母什么也给不了你们,也请不要埋怨,因为你会以后拥有的全部资本,都将打上你自己的标签。我们人生的意义不在于享受,而是在于如何证明自己的价值。我这辈子尝过最甘美的饮料,就是自己的汗水。我现在无比怀念我在大学的时候……”
温珏坐下细细地听,待丁淑离讲演结束后,等在后台为她送上一瓶水。
“真是不好意思呢!”丁淑离接过水,微笑致谢,“竟然让温医生亲自过来了。”
“不用不好意思,我很庆幸来早了,才听到如此精彩的一场讲演。”温珏看着淑离的眼睛,不吝赞美之辞。真诚,是心理医生的手术刀。“我很认真的听了你的讲演。”
“是大学时的恩师赵女士叫我过来的,我也没什么成就,实在不该过来讲什么成功学。只是恩师吩咐,我实在不好推脱。”淑离微笑,“只是不要讲错些什么,带坏了我们这些祖国的花朵。”
“无他,你讲的很好,成功学的奥义不在于你成就的大小,而在于你做到了什么。”温珏看着淑离纤细的十指,“你的大学,似乎很辛苦的样子。”
“没有,”淑离敛了微笑,“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我都从未感到辛苦过。”
“但我还是很想听听,当初的故事。”温珏捉住淑离的眼睛。
优雅静谧的咖啡厅,马赛曲的旋律悠扬响起。淑离用小银勺划着杯中的冰淇淋。
“母亲是被买来的,她是南方人,有些痴傻,她是被人骗到北方来的。父亲年轻时很没出息,名声很差,娶不上媳妇,爷爷当时花了点心思,她就和父亲在一起了。父亲爱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母亲不堪忍受,等到她家里的人找了来,她就走了。我还记得我爹带我去追她,在一片枣树林里追上的,我就一直哭,叫她不要走,但她还是跟小舅走了。”淑离的双肩在微微的颤抖,她咬了一下嘴唇,在下唇上留下一排泛白的牙印。“后来那片冬天的枣树林老是出现在我梦中,我每次都被吓醒,尤其是到现在,我几乎夜夜被噩梦吓醒。母亲走后父亲愈发堕落,好吃懒做,爷爷奶奶气不过,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妈妈走后不到半年,他也走了。从他走后,我就再没叫过爸爸。那两个字是我的耻辱。”
温珏看着淑离,她双肩颤抖的幅度更大了些,她在如此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温珏用温柔地看着淑离,鼓励她再讲下去。
“ 我到大学自己打工养自己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我只是觉得,这世上仿佛没什么人,是理所当让要养我的。我经常会感到强烈的恐惧,缺乏安全感,觉得上天对我不公。我会愤怒,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只有在很忙的时候才不会感到空虚。”淑离忽然扔掉勺子,抚住胸口。“一想起这些,我的胃就会剧烈的疼痛。我的病例想来你也看了,是深度抑郁和厌食症。我不是对食物没有兴趣,而是我的胃消化不了悲伤,只能拒绝消化其他的食物。”淑离终于嘤嘤的哭泣起来。
温珏走过去,坐在淑离旁边,轻轻揽住淑离的肩膀。“没事,没事,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他轻轻拍着淑离的肩膀。听着她的哭声渐渐消下去,“淑离,告诉我,你多久没哭过了?”
“大概五六年了吧。”淑离揩干泪水,努力扬起一笑。“除了在梦里。”
“你受苦了,”温珏抱着淑离,感觉她在轻轻地颤抖。温珏忽然不自觉地心疼了起来,心理医师在病人的诊治过程中掺杂个人情感,这是个大忌。温珏回过神来,对淑离说:“你还记得你说过那个雪人吧?我把他心中的苦痛挖掘出来,他就不会再痛了。”温珏拿出那张纸条,递给淑离,就看到书里带着满脸的泪痕格格的笑了起来。“痛苦埋在心中不能消化的时候,我们就把它吐出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温珏小心翼翼地把淑离揽在怀里,她那么小,甚至都填不满他的怀抱。淑离轻轻地颤抖,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包里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淑离从掏出手机:喂,您好!我是丁淑离……”
温珏看淑离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语调,但还是透露出一些哭过之后的沙哑。温珏的心有些一揪一揪的痛。
“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淑离挂了电话,对温珏扬起一个美丽的微笑。
温珏看淑离撑着身体站起来,向着洗手间走过去,优雅的步态有些蹒跚。温珏忽然冲向淑离,她就像一片落叶一样飘落在他的怀里。
… …
“低血糖。”淑离的私人医生向温珏解释,“她今天忘记注射葡萄糖了。听保姆说,她昨天彻夜写讲演稿,今早又走得急了些。我在刚才注射的葡萄糖里加了些安眠类药物,她需要休息。”
“注射葡萄糖?她一直不进食吗?”温珏看向认真的老医师。
“是的,她已经有两个多月不进食了,消化器官已经产生器质型变化,她现在只能靠注射葡萄糖生存。这期间,她一直没有停止工作。”老医师的眼里显出担忧的神色,“如果让她继续这样下去,我想……”
“为什么要这样?”温珏看着躺在床上静静睡着的淑离。
“而且……”老医师拉开被子的一角,露出淑离纤细的手臂,翻过她的手腕。手表顺着淑离的小臂滑下去,温珏看到淑离的手腕内侧,错落的几道狰狞的伤痕。
“她有自杀行为?!”温珏不由得有些吃惊。
“这是一个多月前的。我给她的抗抑郁药正在渐渐失效。”老医生意味深长的看了温珏一眼,“心病要心药医。我希望你能救她。这个孩子,太让人心疼了……”
第二天,丁淑离走进温珏的诊疗室。寒暄之后拿出一张支票:“温医生,谢谢你。我终于摆脱噩梦了,你帮了我的大忙。”她支票递过去,“这是我的诊金。”
温珏拉住淑离递过支票的手。站起身来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然后俯在淑离耳边小声说:“这才是我的诊金。”
温珏就势单膝跪地,拉着淑离的手说:“我愿意守护你,不再让你沉溺悲伤。我坠落人间的天使,我愿用我凡人的体温,为你的心灵解冻。”
淑离愣了一下,抽出了自己的手:“温医生是个好医生,实在不该为一些事情毁了自己的前途。”
丁淑离把支票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温珏站起身,看淑离离开,竟然突然无语。
温珏有些懊恼,连续几天,他都见不到淑离。直到警察上门:“您好,温医生,您最近诊治过的一位丁姓病人自杀了,我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一别永年。
温珏再次见到淑离,就是在那冰冷的水晶棺里,淑离就像是睡着了,像小猫咪一般在满足地笑,她终于不用再做恶梦了。
温珏再次来到淑离的小区的时候,已过立春,天气暖和了起来。温珏来到花坛前,看阳光温柔的洒在雪人身上,将雪人一点点融化成了一滩污水。
温珏忽然想起在警局看到淑离的遗书,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你炽热的同情,是焚毁我生命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