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朱》再瓜

9、 八 楚国上蔡公

　　楚国上蔡公元前252年

　　陌上青葱，一个十岁大的孩童走在一条田间小路上，路纤细蜿蜒，即使是在开阔的平原上也不见尽头。孩子就这样走着，仔细绕过漫上田埂的菜苗和作物，寻一把蕙草不时玩弄，不一会儿竟将零散的枝叶结成一个环，正好可以戴在头上。他抬头望天，阳光从云间垂直泻下，透明的光柱中，鹰在盘桓。
　　回过神来，家已在眼前，不过奇怪，弟弟的小椅子是空的，连他最喜爱的竹笼花球也静静地呆在地上，李由不禁快走了几步。
　　迈过门槛，一股沉默迎面而来，父亲盘腿坐在席上，而母亲抱着弟弟向儿坐在对面。李由摘下头上的环，戴在弟弟头上，又摸了摸他肉嘟嘟的脸，浅浅地笑着。
　　“修宁……”父亲李斯低沉地说道。
　　李由歪着头，看向父亲，“什么事？”
　　“父亲常和你说到的荀夫子，他游历到楚国来了，父亲已拜他为师，向他学习帝王之术，游学各国，你不为父亲而高兴吗？”
　　“嗯，高兴！夫子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呢！”李由知道荀子对于父亲来说是个重要的人物，虽然不是很懂，但李由小小年纪已经学会背诵很多篇荀子的言论，算得上是他的启蒙读物了。“治之经，礼与刑，君子以修百姓宁。”李由不禁背出他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他名字的由来，也是父亲一生的追求。
　　“君子时刻不能忘记修己。”李斯欣慰地笑着，但那笑容片刻就转为落寞。“父亲一去定是数年，辞去县里卑微的官位父亲并不在乎，可是你们母子三人……”李斯说着看向妻子，妻子依旧低垂着眼不看他，“修宁，你要答应父亲会照顾这个家！”
　　“我会的，可是您还会回来的，对吗？”李由以乞求的眼神看着父亲。
　　“当然，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
　　李由满意的笑着，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
　　*
　　父亲一走，母亲便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她将家里一直荒废的田地种上粮食，农忙时整日劳作，却从不让李由插手。“人生而有别，你是治理这个混乱世道的人，你的手是用来拿笔的，绝不能拿这些农具！”
　　李由相信他的母亲，母亲的话他从不违抗，但是看着自己母亲柔弱的身躯在泥泞的田里忙碌，李由总是很心疼，于是他总是自己找些活干。照顾弟弟，挑水到田里，上山采野菜，他年纪虽小，却早就熟练地干着这些事
　　收获的季节，李由会带着弟弟到田埂上，看母亲将粮食割下、扎成捆，动作重复着，李由却并不觉得平淡或者厌烦。从下午到黄昏，云霞被染了颜色，如炉火一般，累了的弟弟躺在李由的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张，睫毛翕忽闪动。母亲的身影在夕阳下变成了深色的剪影，李由盼着母亲早点儿回家，陪着他们兄弟二人。
　　从远处走来了一个人，逐渐靠近母亲，母亲也停下手里的活，和来人攀谈了一会儿。那人走后，母亲向李由招了招手，李由立刻把弟弟背在背上，小心地走了过去。母亲总是一脸温和的笑容，仿佛并不在意生活上的窘迫，她将弟弟接了过去，抱在怀里。
　　“修宁，我们走吧。”
　　“嗯！”说着，他还不忘多抱几捆扎好的稻子，摇晃地向家走去。
　　“母亲，刚才那人是谁？”
　　“是乡里的三老，说今年粮食丰收，准备农闲时祭祀，让我也去帮忙。”母亲在没嫁给李斯之前就是有名的舞师，结婚之后，就只参加些自己乡里的活动。李由从小在大家眼里就是个安分的孩子，总是默默地跟着母亲，即使母亲在排练乐舞，他也会在一旁看着，不吵也不闹。李由记得，有很多个夜晚，母亲会在月下庭院中起舞，风姿绰约，遗世独立。母亲会牵起他的小手，交给他一些舞步，在欢笑中旋转。
　　“我也要去！”李由睁着渴望的眼睛抬头望着母亲。
　　母亲低下头，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你可要负责看好弟弟。”
　　“没问题！”李由用力地点点头。
　　“以前从没收过乡里的钱，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三老答应给我们一些报酬。”
　　“那真是太好啦！”李由高兴得跑起来，抱着那些稻子，不免踉跄了几步。
　　“小心！”母亲赶忙说道。
　　李由转回身，冲着母亲不好意思地嘻嘻笑着。

　　日月更替，四季流转，又是一年收获季节，已是李由母子三人单独走过的第三个秋天。李由是个细心的人，还有个好记性，看着母亲将复杂的舞蹈跳了几遍，他就能记得八九不离十。他还观察到了一点，就是母亲作为舞师本就纤细的身体更加瘦弱了，偶尔还会听到她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一日夜里，李由终于忍不住，说：“母亲，我去请个巫医来给你看看吧。”
　　母亲没有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别担心，我好得很。再说我们哪有多余的钱。”
　　“那等我们领了祭祀的报酬，就请个大夫来，好不好？”
　　母亲许久没有回应。
　　“好不好？”他不愿放弃。
　　“母亲，你怎么了？”一边玩耍的向儿跑过来，疑惑地看着母亲。
　　母亲微笑着道：“没事儿，母亲见到你们兄弟两个就什么病痛都没有了。”
　　可李由还是放心不下。

　　转天清晨，李由如往常一样早起到庭院里打理自家的菜园，正蹲下身除杂草，就听见门口有人喊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亭长。
　　“修宁，你母亲在吗？”亭长直接问道。
　　李由站起身，“母亲这些天有些劳累，还在休息，亭长大人有什么事，我可转告给母亲。”
　　“就是祭祀的事，今天要排练，你母亲能来最好，不能来也没关系，她的技艺也不需要排练，还是叫她多休息吧！”
　　“是，我会转告的，您放心。”
　　回到屋中母亲已经醒来，但依然躺在榻上。“刚才外边是谁？”
　　“是亭长，叫您去参加祭祀的排演。”
　　母亲听到，缓缓起身，却一下子没有起来，摔在榻上，李由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去扶。母亲双手支撑着身体，又因为突然的疼痛，瘫软下去。
　　“您怎么了？！”李由一时不知所措。
　　“疼……”母亲皱着眉，挤出这个字，又用手揉了揉腰部。
　　“我去请巫医！”
　　“让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不行！您都这样痛苦了，不能再忍了！”
　　“祭祀后再请吧。”
　　“您这样还怎么参加祭祀……”李由心中感到十分无力，怎么办，怎么办……如此循环想着。
　　“我代替您去参加祭祀吧！”念头冲上脑海，李由就说了出来，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您再忍忍，还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