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沈怀新

1、第一篇关于【楼】 宋景看了看

　　宋景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十分，这让他有些焦躁起来。即便是在日长的夏夜，八点多的天也也不再亮堂。指针上的荧光弱不可见，也许是错觉，表盘上的指针似乎并没有在转动。
　　和程鼎约好的时间是八点，如今过了十分钟了也没有见到程鼎的身影。程鼎并非是个不守时的人，更何况这是他们分别几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宋景看了眼身后的楼栋，陆续亮起的灯光给了他一种莫名勇气，让他压下心中的迟疑。
　　“说不定他就在这楼里哪个地方。”
　　他和程鼎虽说不是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毕竟是两年多没见面了，宋景有理由相信程鼎不会放自己鸽子，最有可能的是程鼎提前来了，现在正躲在楼里的某一处等着给他一个“惊喜”。想通之后，宋景迈开步子，颇有点儿急不可耐地想要立马去楼里把程鼎找出来。
　　在远一点的地方看，这栋楼在昏昏沉沉的光线下还有个轮廓，谁知道走进了是一片黑暗。楼外没有一盏灯，按理说在黑暗中灯光会格外显眼，而宋景抬头向上看时，连楼里住户开没开灯都看不清。
　　楼道的入口处有个穿着白大衣的男人，四十多岁的模样，眼睛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光亮。看到宋景走过来，男人脸上露出一种说不出是惋惜还是同情的表情。他笑了一笑，温和的样貌缓解了宋景突然在黑暗中发现一个人的紧张。
　　“你应该回去。”
　　宋景有些惊讶，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对自己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周围的事物都隐没在黑暗中，但当宋景打量男人的时候，一切又都清晰了起来。男人穿着的白色大衣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该在医院候诊病人的医生，而不应该在这里站着好像只为了问宋景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我只是来找个人。”
　　男人看起来似曾相识的脸加深了宋景的疑惑，他试图在脑袋中搜寻出和这种熟悉感相关的记忆，却只有大段的模糊。宋景不禁喘了口气，积留在胃里还没消散完的一道酒气就顺着这股气息爬了出来。自己难道还喝了酒的？
　　宋景揉了揉太阳穴，对面的男人看着宋景的样子摇了摇头，“宋先生你应该回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带上了宋景的姓氏。一阵寒意从脊椎悄然上行，宋景觉得就算自己喝了酒这下子也得把酒给惊醒了。
　　小心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宋景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你怎么......”
　　“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呢。”
　　宋景的疑问还说完，就被男人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郁闷十分。他仔细瞧了瞧男人一本正经的脸，暗自估量着这是个脑袋有问题的人，关于姓氏的疑惑也就迎刃而解——只怕他口中的宋先生另有其人。
　　宋景不欲和他纠缠，就想着顺着他的话说，“我只是来这儿找个人，很快就回家的。”
　　男人盯着宋景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宋景终于看清楚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惋惜，而是一种隐藏极深的痛苦。宋景有些奇怪，却不想深究，低着头匆匆走进了楼道里面。
　　楼里面也很黑，一股不太好闻的焦煳味儿若隐若现地漂浮在空气中。宋景连上了三层楼，每一层的楼道里都没有灯。他只好把手机打开，弄出里面的手电筒功能。
　　这楼里都是住着人的，程鼎不可能跑到那个屋里躲着，只可能是在屋顶上。宋景用手机随意照了一圈，就准备继续上楼。可当他手机扫到右边的屋子时，光线没有停在门上，而是照了进去。
　　他心头一震，待看清之后才发现是这家人没有关门。在黑暗里呆久了总会有些疑神疑鬼的，这次可真是自己吓自己。宋景无意识地又往屋里看了看，这一眼瞧见门口处竟然站了一个人，把他吓得又是一跳，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手机都差点掉到地上。
　　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宋景恍然明白过来，是自己一直用手机照着人家屋子，人家才过来看看。意识到这一点，宋景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连说了好几声抱歉。
　　奇怪的是屋子里面也没有开灯，宋景低头撇了眼手机，上面的时间似乎仍旧是八点过十分。莫不是手机或者手表的时间有个错了？这个想法在宋景脑中闪了一下，屋主的话就打断了他的思路。
　　“你来这里干什么？”
　　让宋景疑惑不解的是面前这个人的态度，虽说他用光照了会儿人家家里，但又不是什么大过错，何况也道歉了，实在没必要说话这么生硬。
　　不过......
　　宋景看着那人铁青的脸，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他杠上，怎么也是自己有错在先。
　　“我是来找人的。”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或许是光线的原因，看起来有些诡异。
　　“希望你能找到。”
　　屋主说完就回身退入了黑暗之中，宋景还想看看，又不好意思把光再照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在眼前关上。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又上了几层楼，手机发出“嘟嘟”的响声，居然快没电了。关了电筒，适应了会儿黑暗，宋景从楼道上镂空的墙上外望，没有看到一点灯光。这儿又不是什么远离市区的地方，怎么会看不到一点光，难不成是来了场全城大停电？
　　天气热的发闷，宋景干脆加紧脚步朝楼顶走去，却没想到通往楼顶的门被锁上了。在黑暗中等了几分钟，本来被压在心底焦躁不可抑止地翻涌出来，宋景放弃了寻找程鼎，掏出闪着红灯的手机给程鼎打电话。
　　很快，对面接了，只是信号不是很好，宋景把耳机紧贴在耳边，程鼎的声音夹杂着“呲啦呲啦”的杂音传了过来，宋景不自觉勾起嘴角，所有的烦躁压抑统统平息。
　　“宋景......我...想你......家人......回去吧。”
　　杂音影响了程鼎声音的完整性，宋景勉强从中听出程鼎的意思。咬了咬嘴唇，宋景不太高兴地说道：“你在哪儿？这破信号真是！还有，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见到了你我才会回去。”
　　对面像是笑了一下，然后又跟着一声叹息，却被杂音给肢解的难以入耳。
　　“宋景你听......”
　　外面似乎吹起了风，宋景身后的铁门紧锁着，按理说楼道里的风不会很大，可随着程鼎这一句话，所有的风都像是从最下面的入口灌了进来。风吹动了宋景的头发，也吹平了他脸上的所有表情。
　　隐隐的哭声夹杂在风里，多么熟悉的声音啊，宋景这样想着。风吹的人很舒服，也许是在闷热里憋久了，突然到来的舒适让人瞬间失去了力气。莫名其妙的，宋景觉得特别累，无论是继续去找程鼎，还是听程鼎的话回去。
　　风里的哭声很微弱，隐隐约约的，只要风声再大一点，或是哭声再小一点，宋景都听不到。可他刚好听到了，眼泪便也流了下来。
　　他试图抹掉泪水，可怎么也擦不干，怎么也控制不住。
　　风依旧很大，现在还下起了雨。风声雨声哭泣声，多么凄凉啊。宋景扯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他摸了一把身上的衣服，明明是在楼道里，他的衣服却潮湿无比。
　　一道闪电照亮了一切，宋景看着走上来的楼梯，上面有一条水迹一直蜿蜒延续到自己站立的地方。宋景睁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一条嗜人的巨鳄。脑袋里模模糊糊的记忆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程鼎......”宋景哽咽道，“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手机的屏幕一片漆黑，信号也不再闪了，不断有水从上面滴落，和宋景整个人一样，都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可程鼎的声音依旧从手机里传了过来，那个温柔的声音带着诱哄地说道：“你先回家吧。”
　　宋景颤抖着蹲到地上，鼻子里嗅着楼栋里的焦臭味，什么话也说不出，什么选择也做不了。
　　“宋先生，你应该回来了。”
　　这一道声音也是乘着风来的，在细微的哭泣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宋景听出来这是楼下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的家人在等你呢。”
　　他的话语很平静，连带着宋景也稍稍安静了下来。但宋景还想坚持着，“再等一会儿，我就是来找个人。”
　　“等什么呢？”
　　声音带上了薄弱的笑意，还有些不知名的惋惜，“强求不来的。”
　　宋景还想再说什么，一只手突兀出现的手按到了他的背上，带着炙人的热度。它停留了片刻，像是不舍，却很快用尽全力将宋景推开。

　　“哥哥？”
　　宋景睁开眼睛，光线有些刺眼，他不适地眨了眨眼睛。旁边熟悉的声音让他下意思应了一声，“嗯？”
　　“你终于醒了，可真是吓死我了，喝了那么多酒走什么夜路嘛......”
　　向妹妹露出一个笑容，宋景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那只手是程鼎。
　　他用手遮住眼睛，不让妹妹看见自己眼眶里的泪水。妹妹以为他累了，便停下了话头，轻轻把头放在宋景胸前。
　　“可是我真的好担心你啊，刚才我做梦梦见程大哥走的时候了，那栋楼火烧的那么大，你却头也不回的冲了进去，都把我给吓哭了。”
　　宋景摸了摸妹妹的脸，露出一个温暖又有点可惜的笑容。“我听见了。”
　　你的哭声让我从梦中醒来。
　　“咚咚...”
　　敲门声响起，宋景扭头去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在阳光下看，他略带皱纹的眼角似乎要更加温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