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为妻》崔墨

1、第1章

　　薛家大少爷新娶了个小老婆。

　　小是真小，虚岁不足十二，小脸小下颌，细白的手伸出去都带着浅浅的肉涡，喊薛家祖母一声“老太太”，声音打了颤，却知道弯着月牙似的眼睛笑。

　　薛易明跟她站在一起，不像是一对儿，倒像是那哥哥拖了妹妹，哥是不苟言笑的长兄如父，妹是鸿蒙未开的绕膝小女，怎么看都要让人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呢，又要骂这万宁的爹娘——多标致的女儿，怎么就忍心卖到这杀人不见血的薛府中来，明明才是年前，薛易明过门不到半年的夫人就没了。之后，陪嫁来的丫头也是死的不明不白，到如今都是宗无头悬案。

　　薛家使了大把银子刚把这事压下来，才接回的大太太却是一病不起。
　　也不知谁造了谣，说这回来的大少爷压根儿就是个命里带煞的，不然，太太平平的薛府怎会半年出了两桩惨事，现如今，便是做祸到自己娘亲头上了。
　　这话说得无凭无据，可因着前头命案未解，薛府上下竟是一致不作他言。

　　薛易明倒是没讲究，他那母亲元氏可是记在了心里，病了数月，竟至神思昏聩，病骨支离。
　　薛易明整日不眠不休地守在元氏房内，饶是如此，元氏却仍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薛家大爷念这发妻命苦，知道她惦念着薛易明，便着人安排了这场亲事。一为续弦，二则也是为了冲喜。
　　没想到这事却是难办的很，薛府上下人心惶惶，市井内早把这薛家大少爷传成了个凸眼大嘴满身疔疮的傻子，好容易遇到个贪财爹娘，连忙把事定了下来。

　　及至新人下了轿，薛家上下齐刷刷便傻了眼——这新娘子才堪堪及新郎臂弯。

　　办事的人吓了一跳，忙跪着跟薛家大爷禀明这万家两口子可是身条模样都俊俏的很，怎能鸽子堆里出老鸹？

　　薛家大爷皱着眉头把胡子捋成了一笔线，位上坐着的老太太也顾不得规矩了，想着莫不是被骗了不成。

　　便指使着薛易明掀了盖头来看，盖头一揭开，一张粉白娇嫩的脸露了出来，两只水汪汪的杏核眼茫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分明便是个不足岁的小娃娃。

　　事情已经办成了这样，也断断无回旋的余地。
　　小娃娃被那送轿婆子嘱了一声，便怯生生唤了句“老太太”，薛老太太才总算现了半分笑颜来，只宽慰着旁边一脸肃穆的薛易明，权当做是养个童养媳了。

　　薛易明淡淡的答了个好，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薛家奶奶本来对这失而复得的长房长孙有些忌讳，见他这么个样子，便把那眼光全放在了孙媳妇身上。

　　谁知这小媳妇还真是个少不更事的，三跪九叩一概不知，非得那傧相拉着了胳膊才做了个马马虎虎，好不容易到了对拜之礼，竟然一个不留神跌了一跤，只把刚盖上去的盖头又掉了下来。
　　宾客们笑得合不拢嘴，薛家奶奶却是暗自庆幸只请了内眷亲戚过来，因笑着道：“罢了，横竖是掉了，不戴也罢。”说着便引了几个女眷入了旁边的偏房。

　　榻上坐了，薛老太太朝这怯生生的小人儿招了招手，笑道：“好孩子，过来跟奶奶说说话，叫什么名儿，几岁了。”

　　女娃儿小心翼翼地迈了几步走到近前，迟疑了片刻道：“回奶奶，我叫万宁，十……十二岁了。”

　　老太太皱了皱眉，旁边坐着的一个娇媚万分的女人却撇了嘴笑道：“哎哟，易明可都满十九了呢。老太太，我看咱们还是得找这姓万的去，哪有这替人养闺女的道理。”
　　又道：“等找着了呀，我胡清儿少不得让他吐出些钱财来。”

　　她这话说得连珠带炮，简直就像是要立刻出面讨回公道一般。
　　倒是让老太太笑了起来：“你呀，尽出鬼主意，咱们堂堂一官宦人家，找一小门小户儿的麻烦，失了体面。”说着又仰头朝后问道：“茉兰，你说是也不是？”

　　“老太太说得对，这年纪小不懂事，教教便会了嘛。”

　　声音又柔又暖，万宁微微抬头看了看这人，见是一素衣女子，正斜斜的立在老太太身后，手上执了一枚美人扇，扇骨细白却不及这手腕指尖，半垂着的眼角微微带了点疲倦，却自有股清冷自持之感。

　　“嗬，我说二太太，这府里上下可没个闲着的。难不成您接着？”

　　“我倒是愿意有个这般大的姑娘，只是我这身子骨，”郑氏歉然地一笑：“清儿妹妹你是知道的，是心有余来力不足呀。”

　　胡氏冷哼了一声，从面前的果盘里拈了颗瓜子，倒是暂时住了嘴。

　　万宁看着这些人如同踢皮球一般将她抛来踢去，忍不住委屈地瘪了瘪嘴，十指在帕子下绞成一团，偷偷瞧旁边立着的新郎官，心里期盼着对方能说句话。

　　薛易明却单是盯着地上一亩青砖地，浓黑的眼睫垂下来挡住了眼底，唇角分明却是带着股讥诮。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了些家常话儿，胡氏忽然扔了手中的瓜子儿，拍手笑道：“太太，咱们这么犯愁，眼前可不就有个现成的嘛。”

　　说着站起身走了几步藏到一人身后，弯腰扳着对方肩膀笑道：“丽云婶子呀。”

　　老太太唾了一声笑道：“你又瞎说，丽云有易星要带，哪有这精神头呢。”

　　胡氏回道：“太太，这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羊多了还吃草呢”说着，又弯了腰笑问道：“丽云姐姐，这女学生你是收也不收？”

　　众人都笑了起来，万宁忍不住抬头看向这主人翁，原来是个貌不惊人的女子，穿了身锦衣华服，表情却似乎不大自在。这般被众人看着，更是局促了几分。

　　胡氏见她面有难色，打趣道：“姨奶奶是怕抢了大奶奶的光？”说完自问自答轻笑道：“这一星半点的，大奶奶哪里计较得上来。”

　　“这，这又是说什么呢？”赵氏眉间微蹙，哭笑不得地朝老太太道：“太太，你也管管清儿妹妹。”

　　正好薛家大爷薛启璋进来禀明老太太个事情，见这一屋子欢声笑语，唯独赵氏似是不大情愿的模样，待及问清了缘由，便坐下来捋了捋胡子准备劝导一番。

　　未曾想刚开口唤了句“丽云”，薛易明却是开了口：“不烦劳姨娘了，她跟着我。”

　　此言一出，薛启璋半截话只得咽回肚子里，顿时气得浓眉倒竖，拍了下桌子道：“混账东西，十岁的女娃子有什么用的，让你姨娘管教个两三年……”说到这里，便住了嘴。

　　“老爷别生气了，”赵氏站起来走到跟前劝道，瞅了眼神情尴尬的两小夫妻，又低声道：“易明这是会疼人了呢，老爷该高兴才是。”

　　“他知道个屁”薛启璋好不容易降下火来，见薛易明摆明了一副死抗到底的犟驴摸样，终于气的一甩袖子，出了中堂。

　　厢房里的气氛尴尬了几分，郑氏吩咐着丫头去取伞，又笑着道：“太太，这事儿也休得着急，我看易明知道个分寸。现在啊，得让咱婶子见见这新媳妇来着，说不定，婶子一高兴儿病就好了呢。”

　　老太太这才想起来，忙道：“我这是糊涂了，易明，你们且去吧。”又牵了万宁的手给薛易明，笑着叮嘱：“见着你婆婆，多乖巧着些。”

　　万宁只觉得手指头落在了个温暖的掌心，不由分了神，呆愣愣点了点头，跟着薛易明出了们。

　　出了天水堂薛易明便松开了万宁的手，一个人脚步不停地往前走，深灰色的身影高大笔挺，手上还捏着扯下来的一团红绸花。

　　万宁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跟在后头，想着所幸这园子里头的人都去了前厅，倒没人看到她这落跑娘子的样子。出门前娘交代得很清楚，小门小户，越发不能失了规矩，到时候引得人来笑话。

　　这般想着，便收敛了些手脚，不妨却是撞上了前头的人。冰凉的丝绸贴在脸上时，她一瞬间听到了对方“咚”的一声心跳。抬头来，薛易明正眼珠不错地盯着他，日光下眼睫发梢仿如墨染漆就，眼底却是无半点好意，冷冷淡淡的，似看一件物品般高高在上。

　　万宁无端害怕起来，退了一步，粉白的颈子扎下来，像只娇弱不堪的小鸟。

　　薛易明看她低头咕哝着道：“对不起”，脸上却是自耳根起慢慢染了层绯红。

　　背手握着绸花，他想也没想开口道：“你进来，家里得了多少钱？”

　　万宁脸上更红了，嗫嚅着不肯开口，薛易明也不怎么着急，看她抬起头来，惶惶然睁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睫毛扇了扇，忽然道：“哥哥，这里好热，我们快去娘那里好不好？”

　　此时正值酷暑，蒸了一日的气候着实是灼人，薛易明往湖心亭里走了几步，想着要再问几句，对方却是一溜烟穿过亭子往前跑了。

　　薛易明想她也不识路，便扔掉手上的绸花跟了过去。心中盘算着等过些日子娘病好了，就将她送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