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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荒雪 ...

  •   楔子
      此别玉门关,一去八千里。
      西域大漠已入了夜,星宿高悬天幕。月华如水银般倾泻,绵延如波涛的沙丘亦镀上一层银辉,遥望而去,仿佛千堆白雪覆盖大地,宛如梦幻。
      沉寂的深夜里,一点篝火在寒风中跃动。黑衣佩剑的年轻人从昏迷中霍然惊醒,疾电般自腰间抽出了长剑,汗水涔涔而下,惊魂甫定地喘息。
      然而噩梦中生死一发的景象并未出现在现实中——映入眼帘的,不过是银白色的沙海和橘红色的篝火堆……以及篝火旁白衣白发的少女。
      看来——自己遇上深居大漠的好心人了吧?年轻的剑客松了一口气,向对方抱拳感谢:“在下叶轻雷,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出乎意料地,那个素白如雪的少女并没有丝毫回应。她一直低头看着手中的弯刀,用深青色的皮革一次次磨砺着刀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叶轻雷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那拭刀的少女面容清丽宛如辛夷花,肌肤莹白胜雪,犹轻云蔽月,似流风回雪。而最令人讶异的,莫过于那双迥异于中原人的冰蓝色瞳孔——宛如高原上最深湛的湖泊,透着清澈而奇异的美。
      “姑娘是胡人?”他好奇地问了一句,有些难以理解——明明是中原人的面容,却有着一双湛蓝如海的眸子,难道是混血儿么?
      依旧没有回答。沙漠里静寂如死,只能听见火舌舔舐着枯枝,发出“哔啵哔啵”的微响。她如同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一般,仍自低头用力地摩擦着手中的一轮弯刀。
      叶轻雷悻悻地住了口,目光无意间落到那把刀上,只觉此刀古朴凝重,沉郁有如磐石,颇具大巧不工的意味。然而,下一个瞬间,他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在少女一寸寸的磨砺下,那黑色的刀刃陡然绽开一抹惊艳的血色流光!
      犹如神话中盛开于地狱的红莲一般……黑衣剑客甚至能够听到刀身发出的嗡鸣,凛冽如龙吟虎啸,情不自禁地击节赞道:“好刀!”
      白发的少女陡然停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辽远得近于淡漠:“好刀?看清楚了……这是把噬主的妖刀呵。”
      看着少女递过来的血色弯刀,长年练剑的侠客心头忽然有了奇异的悸动,不禁伸手接了过来。他爱不释手地摩挲这把妖异的刀,目光忽然在刀柄凝滞。
      祸苍——拙朴黧黑的刀柄上,铭刻着这样两个清晰的篆字。
      祸苍……祸乱苍生么?看着如此不详的名字,便仿佛有一条冰冷的毒蛇游过他的胸口。
      然而,这把妖刀似乎有着蛊惑人心的魔性……叶轻雷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却终究没有放开刀柄。
      白衣的少女淡淡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转移了刚才沉重的话题:“你是中原人吧……为何孤身闯入沙漠?难道没有人教你西域大漠之险么?”
      “因为……”青年侠客下意识地紧了紧握刀的手,眸子里的光陡然雪亮地令人心颤,“我要打败我师父……我要成为天下第一!”
      小荷、小荷……若我天下无敌,我们是不是……就能走到一起了呢……
      “天下第一么?很好的愿望啊……”少女轻声叹息,并不因那个不切实际的梦而轻视于他,淡然道:“那么……我就把这祸苍赠与未来的天下第一吧。”
      “——什么?!”叶轻雷震惊地看着她泠然如雪的面容,倒吸了一口冷气。
      足以令武林群雄争个你死我活的神兵利器啊……面前这个神秘的少女竟然如此洒脱的赠给了他。那样淡漠无波的语气……好像她送出的并非一把绝世的名刀,而只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她转过视线看着叶轻雷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森冷而威严:“掌此刀者,身经百劫,杀戮无数,天下豪杰无不臣服。”
      “祸乱山河,举世皆敌。从此动荡一生,孤立无援。”

      壹
      残阳如血,苍然暮色压着茫茫沙海。商队在大漠中撒下一串串悠远的驼铃,大风扬起远方的黄沙,在赤色的霞光中散作瑰丽的彩绡。
      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到达丝路明珠敦煌城了吧?长途跋涉的商人和护卫商队的游侠们都强打精神,希冀在日落之前找到落脚之处。
      远远地望见了鸣沙山,山脚前一泓清澈的泉水汩汩有声。离那清泉不远处,一间颇有些年头的酒馆奇迹般静静伫立着。
      疲惫不堪的驼队爆发出一阵欢呼,默契地向酒馆涌去,商人们麻利地安置了货物和骆驼,几个游侠儿更是直接推门而入,迫不及待地大喊道:“店家,上酒来!快快快!”
      因为地处沙漠,酒馆里冷冷清清。除了趴在桌上打盹的小二和同样清闲的掌柜,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黑衣的年轻男子,正独自饮着酒,却并未因有人进来而看上一眼。他腰间配有西域风格的弯刀,气脉悠长,显然也是个有功夫在身的武人。
      尝到了西域烈酒,几个中原来的汉子都畅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好酒!这大漠里的酒,喝起来就是痛快!”
      几壶美酒下肚,一个年纪略青的游侠抱怨道:“大哥,早知道这差使这般辛苦,兄弟我可不陪你走这一趟!”
      “就是,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下次大爷我可不来了!双倍的酬金也甭想!”
      ……仿佛是积累了一肚子的怨气,几个游侠都闹了起来,领头人好不容易才将这些个七嘴八舌的弟兄们安抚下,却也叹息了一声:“是啊,这些日子,中原武林发生了多少大事!咱们兄弟几个因为这次的活计错过了许多盛事,也不知值当不值当。”
      “就是!”最先叫嚷的青年游侠拍着桌子喊道,“武阁大弟子二月初七约战天山当代首徒,这事儿中原武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咱们几兄弟却错过了!日后行走江湖,岂不是叫武林同道看不起么?”
      “这算什么,苗疆万毒窟传人灭了江南刘家,听说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啧啧,这般年纪,也不知道怎么练出的功夫。”
      “要我说,还是方天麟方公子大战崆峒派掌门精彩!毕竟人家的老爹可是当代武林盟主,这养出来的儿子,还能差得了么?”
      ……听着这些人所谈论的江湖盛事,叶轻雷却只是默然自饮,眸子里透着微微的冷笑——新一代的武林天骄么?三年来日复一日的生死一发间,他弃剑入刀,仗着那把诡异的妖刀“祸苍”,在整个中原武林都能称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昔日凌驾在他之上的年轻高手,在他眼中早已不值一哂。
      “……说起方天麟公子,有一件事可是不得不说啊!”一个游侠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哥几个听说了么?方公子向江南第一美人、洗剑山庄的顾庄主之女顾风荷提亲了!”
      ——顾风荷!这个名字仿佛一枝利箭,瞬间洞穿了叶轻雷早已冷硬如铁的心。他瞳孔中的颜色陡然沉凝下来,右手下意识地伸向了腰间的祸苍刀。
      “啊!那顾庄主答应了么?”听得这句话,黑衣刀客眼中凛冽的杀气陡然凝固,握刀的手也略微停顿——是了,师父他明明答应过我的……他绝不会反悔、绝不会!
      “那还用说?”早先挑起这个话题的游侠儿得意洋洋的吹嘘道:“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方君黎亲自提亲啊!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整个中原武林谁不眼巴巴地羡慕着呢!连聘礼都接了,就等方公子功成归来呢!”
      “哗——”大门忽然打开,日落后陡然变寒的风汹涌地灌进酒肆。高谈阔论的诸人诧异地回过头去,只见老旧的木桌上放着一吊铜钱,而那个孑然一身的黑衣旅客已如幽魂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叶轻雷骑着大宛良马,星夜兼程。他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飞扬,任凭风沙打在脸上,却毫不顾及。
      “小荷……”他低声念着所爱之人的名字,眼眸深处的色调沉郁如铁,一字字都充斥着惊天的杀气:“师父……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腰间古朴无华的弯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在鞘中发出低低的嗡鸣,犹如一条被困的孽龙在低声嘶吼。
      “锵——”妖刀祸苍忽地自动出鞘一寸,刀身清冽如水,却泛着无限妖异的血光。

      贰
      “今日方兄大喜,愚弟特地命人从南洋重金购得‘浅羽鸣鸾’香,贺贤伉俪举案齐眉、鸾凤和鸣。”年少的贵公子踏进喜庆却仍不失庄严的武林圣地,原本凌人的傲气生生化作惊叹敬畏,舒展的眉目也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谄媚之色。
      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春风骀荡的时节,当代武林第一人的独子将迎娶江南第一美人顾风荷,各门各派自然远道来贺,神武阁宾客盈门,武林英豪济济一堂。此时,贵为少盟主的方天麟正亲身迎接从各地赶来的武林中人,红衣长剑,迎来送往,亦有一派挥洒自如的堂皇气度。
      “梁兄有心了。在下听闻南洋奇香‘浅羽鸣鸾’有引动凤凰下凡之能,拙荆不过蒲柳之姿,实在有愧于兄弟一片冰心。”方天麟不愧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言行举止滴水不漏,叫人犹沐春风。言语虽谦逊,然而这个披了大红喜服的男子眉间却有淡淡的自傲之色,显然是对新婚妻子的容貌风仪极为满意。
      “蒲柳之姿?”突兀地,在歌舞升平、喜庆盈然的氛围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冷笑,森寒的杀气有如实质,“既然你看不上顾风荷的容貌,不如把她交给我吧?”
      马蹄匆匆如急雨,如急电般倏然而至的骏马上黑衣的刀客一跃而下,风尘满身,眼神冷冽逼人如同刀锋,“觉得怎样?少盟主?”
      方天麟如玉俊颜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眸深处仿佛有骤雨雷霆在凝聚,一字字都压抑着火山般的怒气:“阁下是想与我神武阁作对么?抑或想与整个中原武林作对?!”
      “神武阁?整个中原武林?”叶轻雷微微偏过头,轻蔑地看着这个名声赫赫的名门少侠,嗤笑,“不愧是系出名门……真是好大的名头!”
      “好胆气,”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绯衣公子顺手抽出侍卫的佩剑,直指叶轻雷的胸口,“没有人,能够侮辱神武阁的尊严。”
      面对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武盟少主含怒出手,黑衣的男人唇角扬起一抹奇异的弧度,举重若轻地躲过那煊赫剑光,低笑着说了一句难以捉摸的话:“可惜了……”
      叶轻雷忽然不复之前懒散的模样,墨色的瞳孔中血色流光一闪而逝,神色暴戾如妖魔。他信步闲庭般避开对手所有攻势,立掌如刀,在瞬息之间竟击碎了方天麟的丹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不敢置信的目光,淡然地收手,笑了笑:“可惜了,从今日起,神武阁……不再姓方!”
      黑衣负刀的男子目光平淡地扫了扫四周,或许是挟方才辣手废去武林第一公子的余威,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武林好手们竟无一人敢同他对视!他忽而长笑一声,纵身跃上一座楼阁顶端,吐气开声,声传百里:“方君黎,西域叶轻雷,前来讨教!”
      “前来讨教——”
      “前来讨教——”
      这朗朗几字如惊雷般在天空中炸响,振聋发聩,闻者皆心神震荡,仿佛有无边杀气在胸中蔓延。然而,神武阁正殿有人同时纵声长啸,峰峦松风、川流水音,竟是隐隐压制了叶轻雷厉烈的气势,如春风化雨般散去声音惊天中的杀意——
      “武阁重地,不得造次!”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目清峻,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好似古书中走出的得道真仙。身负长剑,气质超然,身形单薄,却给人以岳峙渊渟般的伟岸之意。
      “是他……武盟之主……方君黎!”人群中,无数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如惊鸿野鹤般的中年人,赫然便是中原武林最顶尖的一代宗师,方君黎!自十二年前起,这个人便与天山神池宫宫主、帝都剑神、苗疆万毒窟祭司并称“四圣”,在天下武者心中有着陆地神仙似的地位。十二年后辈天才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人能够撼动“四圣”之名!
      ……而如今,眼前这个自称来自西域的年轻人,竟然想要挑战这样的格局么?众人凝目望去,面临强敌的男子却只是莫名地笑了笑,右手缓缓抚摸腰间刀鞘,温柔如抚摸情人的脸庞:“武盟之主……天下第一么?”
      “不过江湖同道抬爱罢了。”方君黎沉静如水的眸子瞥过重创的独子,眼底一丝杀气一掠而过,冷喝道:“叶轻雷,你不过一黄口小儿,也敢妄论第一么?”
      “很好……”叶轻雷眼底泛起淡淡的赤色,眯着瞳孔,多年来在西域刀口舔血养成的杀气猛然凝成刀锋,锐不可当!
      “锵锵——”朴素的黑色刀鞘间,低沉的刀鸣仿佛自所有人内心深处响起。自动脱鞘的血色妖刀瑰丽灼目,犹如地狱之魔缓缓睁开了眼眸。

      叁
      一黑一白,一刚一柔,当今武林最为顶尖的两大高手在神武阁之上辗转腾挪,身法快得令人目不暇接,仿佛阴阳相逆的巨大漩涡,维持着一个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平衡。

      然而,唯有极少数眼力过人的一流武者才能隐隐发觉白衣人影的实力更胜黑衣刀客一筹,两人看似势均力敌,实则已被方君黎掌控了交战节奏,叶轻雷不过堪堪能够抵挡罢了。

      数十个回合眨眼而过,高居武林至尊之位的白衣男子似是不满自己的战绩,足尖轻点琉璃瓦,如鸿毛般翩然后退,低喝:“惊鸿月影!”

      他掌中的长剑忽然一改原本飘逸无痕的路数,招式简洁迅疾,仿佛遵循了天地至理一般避无可避。那是方家的惊鸿剑法,经数代天才苦心改进,堪称大道至简,如同羚羊挂角、北斗南移。

      煊赫的剑光当头劈下,叶轻雷的眼瞳却蓦地宁定如寒潭秋水,唇角掀起一抹奇异的弧度。多少年的大漠黄沙、多少次的生死一发……那一瞬,从杀戮和黑暗中积累出的杀气与祸苍刀上的“妖气”完美相融,血色的刀罡如蛟龙般咆哮而出!

      剑气刀芒在半空中碰撞,几如雷霆闪电发生剧烈的爆炸,在短暂的空白后,可惊可怖的巨响在每一个人耳边炸起,一些武功略逊的武林中人竟被震得吐血!

      在那样剧烈的交锋中,叶轻雷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倒飞开去。可他全然不顾嘴角渗出的鲜血,清俊的脸容微微扭曲,近乎疯狂地大笑:“痛快!痛快!天下第一……也不过如此!”

      与叶轻雷惨烈的状况相比,武林盟主依旧是飘然出尘的仙人之姿,不过连退了十数步,面色微见潮红而已。似是被对手的狂妄所激,他眼中露出一丝厉芒,冷叱:“叶轻雷,你屡次辱及神武阁,今日……必死!”

      黑衣男子缓缓拭去唇角的血迹,站直身体,深邃的墨色瞳孔中蓦然燃起令人心惊的火焰,声音沙哑而冰冷:“杀我?你还不配!”

      话音落下,一道惊艳血光陡然绽开!

      如绝世的美人在刀光剑影中翩然起舞,如晚霞落入大海的瞬间璀璨光华尽敛——电光火石的瞬间,黑衣白裳交错而过。在场旁观的所有高手都无法看清那一刻快到极致的交锋,当众人回神时胜负已分,尘埃落定。

      ——方君黎白衣负手而立,纤尘不染;叶轻雷右肩被长剑霍然贯穿,血液淋漓而下。

      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输了吧?在场众人都为这般早已注定的结局长出了一口气,然而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抑,仿佛在面对一个时代的终结。

      “看……方阁主的含光剑……”一个武林人忽然指着白衣盟主手中流传千年的神剑,声音微微发颤,“……碎了、碎了!”

      一霎那,断水无痕的名剑上出现了无数的龟裂,只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就蔓延到整个剑身上,随着嗡地一声剑鸣,含光剑竟寸寸碎裂!

      所有人鸦雀无声,周围安静的可怕。方君黎缓慢地抬起头,面色白如金纸,似是受了极重的伤,奇怪的是周身竟无一丝血迹:“……此刀何名?”

      叶轻雷吃力地起身,看着面前的生死之敌,缓慢而清晰地道:“刀名祸苍。”

      “好名字,好名字……”绝世剑客如同衰朽的古木般轰然倒地,眼中的一丝光明如残烛般熄灭,气若游丝地低笑了一声:“叶轻雷,你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听着已死之人最后的诅咒,叶轻雷忽觉心头有不详的阴霾一掠而过,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发烫的刀柄,似乎想要握紧命运虚无的轨迹。

      起风了。落叶随风萧萧而下,浴血的黑衣青年回头遥望远方的绣楼,大红嫁衣的女子撩起珠帘,对他粲然微笑。乌黑长发间别着雪白的栀子花,眼波流转,笑意盈然,宛如当年。

      视线模糊。时光倒流。他只觉多少年的辛酸积郁在这一刻吐尽,忽地举起手中那把象征权力的妖魔之刀,纵声长啸,声震四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挟斩杀天下第一高手的余威,空气在这一刻沉重地近乎凝固。在场的数百武林高手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于反对高楼上那个弑杀武林至尊的篡权者。

      将武盟之主、四圣之一的方君黎杀死,却连血迹也看不到一丝啊……这个人难道能以无上神功焚毁敌人的经络么?如此的武功……简直是太过匪夷所思!

      然而,永远、永远不会有人知晓的……祸苍之所以被冠以妖刀之名,并非赞誉其锋锐到苍天难容的地步,它的诡异之处在于能在伤敌的瞬间将人体内的血液瞬间蒸发!纵只是一丝划痕,亦足以置人于死地。

      年轻刀客如此想着,唇边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莫名的笑意,在那一袭被鲜血染透的黑衣映衬下愈显得诡异,简直犹如杀人如麻的修罗。

      终于有人不堪忍受这样沉重的压力,对高楼上意气风发的男子跪倒效忠:“阁下武功卓绝,足以号令天下武林,当为天下第一!”

      讽刺的是,最先出言附和的却是神武阁的高手们,大声喊道:“阁主神功盖世,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气氛仿佛被点燃了,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冲手握妖刀的黑衣人高声追捧:“天下第一!”

      到了最后,所有成名高手都默然了这样的事实,随着那些初出茅庐的弟子们一起对他高喊:“天下第一!”

      在数百武林人士潮水般的大声呼喊中,一个清丽的身影用斗笠遮住了容颜和长发,遥遥地望向气势凌人的新任武盟之主,冰蓝色的瞳孔中漠无表情。

      “真是悲哀,”她缓缓收回视线,无趣地打了个哈欠,低头看向肩头虚无的空气,轻声说:“是不是啊……薇儿。”

      肆
      “禀盟主,方家附逆江阴魏家余孽已尽数伏诛,魏家男女老幼一百三十四人无一活口。”
      “禀盟主,方家爪牙青阳派战败,日前已尽数归降。”
      “禀盟主,江苏太湖帮不愿臣服我武盟,首恶已然授首,余者归降,仅仅少量妇孺逃离,神武阁弟子正在清剿。”
      ……
      一条条消息被神武阁中负责文案的弟子上禀,坐在首座的信任盟主意气风发,温柔地摩挲着妖刀绯色的刀鞘,浑不在意那些捷报背后是怎样泼天的血腥。
      顾风荷看着身侧冷峻孤高的青梅竹马,忽然有种森冷的寒意自心底缓缓流过……仅仅三个月的时间啊,昔日风光无限的武林门派竟被冠以“余孽”、“爪牙”、“首恶”的称呼,稍有不服便会遭到灭门之祸!这个相识近二十载的恋人已经变了……已经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怔怔出神的女子这才反应过来,门人弟子已经全部退下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他与她两人。
      “我……”白衣女子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只觉那曾经澄澈的瞳孔竟已如此深远,如此陌生。只是幸好……无论他变成怎样的人,眼底的温度依然温暖,与当年一模一样。她微微摇了摇头,叹息:“师兄,收手吧,不要再妄行杀戮了。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江湖的恩怨是非,去找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去过安静的日子,好不好?”
      她本以为这样的话能够让这个沉溺于权势的男人清醒,又或者他会勃然大怒厌弃自己……然而都没有,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小荷……你怎么可以这么单纯?你以为,这个江湖是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么?退缩只会让人认为你软弱可欺,一个接一个地想要踩着你的头上位!唯一的选择就是强势……一直强势……直到天下无敌!”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口气太过冷硬,叶轻雷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放软语调,:“你什么都不必管……再过数日我们便要成亲了,好好在神武阁中呆着吧。等我清理了那些乱党,便带你去江南看荷花。”
      这时,门外传来侍女的叩门声,有一丝丝地甜香飘进厅里:“盟主,顾小姐的桂花羹好了。”
      “送进来。”叶轻雷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旋即收刀起身推门离开,回头冲她颔首:“好好休息,小荷。”
      他的背影消失的瞬间,一种难以言述的惊惧忽然如潮水般包围了顾风荷的内心,她如一头受惊的小兽般起身追了出去,只想要跑到他的身边,大喊:“师兄!”
      ……然而,门外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微风卷起落花,晚霞在天际流连,静谧优美宛如仙境。
      顾风荷茫然地站着,手足无措。不知为何,她感到了某种真切的不安,虽然毫无根据,却如跗骨之蛆般紧紧勒住她的心脏,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瞬间,她预感到他们将就此错过,参商永隔。
      “小姐、小姐?”那个陌生的侍女在耳边唤她,看着她终于回过神来,体贴地把端盘中的桂花羹递过去,声音轻柔如梦幻:“盟主已经走了,小姐还是先喝了这桂花羹吧。”
      顾风荷此刻心乱如麻,不顾了平日里的矜持冷静,端起托盘中的刻花白釉定瓷碗,胡乱地尝了尝便放下:“你可知……盟主去了哪里?”
      看着她匆匆将桂花羹放下,那个侍女的眼中陡然有了一丝冷酷而看不到底的笑意,低声应道:“婢子自然知晓……叶盟主,正朝着黄泉路走去呢。”
      “砰——”白衣的江南第一美人蓦地失手打碎了瓷碗,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认不出婢子了么?也是……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侍女眼底有着疯狂的神色,那张清秀的脸却诡异地没有一丝表情,“我去了苗疆,用那些恶毒的术法摧残了自己整整两个月……换了新的声音、换了新的长相、换了女人的身体!”
      明明是个陌生女子的声音,落入耳中却有了一丝奇怪的熟悉……忽然,一个人的声音如同闪电般将她混沌的思绪照得雪亮,她骇然抬头:“你、你难道是……”
      “想不到吧……为了获得一个接近你们的机会……我吃遍了所有你想都想不到的苦头……”侍女眼中有刻毒的快意,伸手抚摸她软玉般的面庞,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不过无所谓了……很快,你和你的好师兄就会随我下地狱了,我的未婚妻……”
      “方天麟……怎么会是你?!”顾风荷陡然跌倒在地上,崩溃般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者,喃喃:“你怎么会活着……怎么会?”
      “虽然活着,却比死去痛苦万倍。被那个人废了武功后,我竟然要靠着从苗夷那里换来的蛊毒才能杀你。”那张女子的脸上依旧浮着淡淡的笑意,却令人毛骨悚然,俯身看着那个战栗的女子:“失了力气吧?别怕,只是散功蛊罢了,只能让你从此失去武功,而不会害你性命……”
      复仇之人的声音如女子一般柔软纤细,却如刀锋一般冰冷入骨:“……如果你死得太早,我怎么能杀掉叶轻雷呢?”
      “你——”白衣女子如溺水之人一般大口喘息着,眼底有着不敢置信的光:“他的武功那般高……你怎么可能杀他?”
      方天麟冰冷的指尖抚过她的面容,仿佛在抚摸着一个傀儡娃娃,轻轻地笑起来:“顾风荷,你以为……想他死的人……就只有我一个么?”
      风丝缱绻,飞花如梦。天宇尽头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忽然热烈地燃烧起来,仿佛有无尽的鲜血泼洒,整个天幕都被染成了绯色。
      伍
      叶轻雷立于绯色残阳之下,黑衣被鲜血浸透,手中的妖刀因饱饮鲜血而愈显瑰丽璀璨,每一步都踏着叛逆者的尸体,犹如死神莅临人间。
      他用刀锋指着唯一幸存的女子,冰冷的眸子居高临下:“毕竟也是要死的人了,我不想做得太过分。说出你背后的人,我赐你全尸。”
      那个武功浅薄的紫衣女子跪倒在血泊中,斜睨着一圈的神武阁弟子。她清秀的脸容上溅了血迹,望去竟有盼顾骄傲的妩媚,轻蔑地笑道:“贱妾命薄,当不得叶盟主恩赐。我魏家一门儿郎尽皆身首异处,霜寒若是整个囫囵地下了阴曹地府,岂不是叫父母族人认不出?”
      叶轻雷不屑地看着她,冷笑:“一群见不得光的鼠辈而已,能翻得起多大浪?”他拂袖欲去,淡淡吩咐手下:“ 处理了吧。”
      然而转身的刹那,名叫魏霜寒的女子脸上涌起了极不正常的红色。这个弱质芊芊的女子此刻竟爆发出令人侧目的气势,闪电般腾身而起!她纤细修长的五指张开,指甲间赫然有着幽幽的刀光闪烁,直取叶轻雷首级!
      “盟主!”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重伤将死的女流之辈竟能变得矫健如猎豹,紫衣女子突然爆发的速度令在场的所有人猝不及防,在他们惊呼出声的刹那,魏霜寒的致命一击已经临身!
      电光火石间,叶轻雷甚至不及回身,只得反手在虚空中挽了一个玄奥的刀花,骤听一阵剧烈的金铁交击声,她阴冷刁钻的暗袭竟在从容不发间被尽数当下!
      “噬魂蛊?以灵魂为代价也只换得这一击的力量,值得么?”黑衣的男子转过身来,握刀的手上鲜血蜿蜒滴下,瞳孔深不见底,轻声漫吟:“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蕈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魏霜寒?真是好一个魏霜寒!想不到魏家称霸江阴,支持到最后的竟是你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女儿。”
      “我还用不着你来可怜!咳咳……”紫衣女子脸色苍白如纸,缓缓舔舐指尖淋漓的血,美丽的脸颊竟恍如妖鬼:“你……以为你……赢了么?还早呢……还早呢……”
      对着他离开的背影,她霍然抬头,瞳孔中的光亮得可怕:“……一切……都还没结束呢!”
      灵蛊燃起的生命熄灭,女人的眼神黯淡下去,呼吸停止了。然而她的唇角却凝固着一丝奇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一种恶毒的预言。
      ——如此诡异的微笑……仿佛有一柄重锤击中了叶轻雷的心脏,他不禁踉跄地退后一步,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滋生蔓延开来。
      “葬了她。”妖刀之主略有些烦躁地丢下一句吩咐,快步离开这个遍地血腥的地方,影子被夕阳拉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血光。
      “你以为,你赢了么?”忽然,一个梦魇般的女声随着风而来,冷冷地在他耳边响起:“叶轻雷,一切都还没结束呢。”
      跗骨之蛆般的诅咒从极远处飘渺而至,叶轻雷陡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神武阁最高的璇玑台——一袭白衣的女子立在危楼之巅,蓝衣侍女持匕首贴在她颈上。她低头看她,惨白的容颜上有着一丝勉强的笑,发间雪白栀子花在疾风中颤抖。
      只一眼,他便睚眦欲裂:“鼠辈敢尔?!”
      蓝衣人有意无意地用匕首划过顾风荷玉白的脖颈,忽而大笑:“好大的盟主威风!”
      笑声落下,复仇者眼中陡然有诡秘阴狠的光一闪而过:“叶轻雷,你当真以为,你一个门派弃徒,学了些西域的邪门歪道就能号令中原武林了么?沐猴而冠的贱种!”
      “方天麟!”黑衣盟主瞳孔蓦地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危楼上非人非妖的故人,咬牙:“你去了苗疆?还是南洋?这种背弃天道的邪术……竟然还存在于世么?”
      “反正我也早就是一个死人了,倒不如拖着这具残躯去做些有意思的事情——是不是?”方天麟冷笑起来,声音骤然转寒,一字字从牙缝里迸出:“叶轻雷,是你逼得我背叛苍天!”
      “住口!”叶轻雷冷喝一声,仰头望着百丈开外的生死之敌:“当日若非你贪恋风荷容貌美名,我怎会杀上你神武阁?”
      “是么?如果我不娶顾风荷,你就甘愿归于平淡,和这个女人一起终老山野?”他说得讽刺,语气不屑:“你,真的会甘愿将一身绝技埋入山水田园么?叶轻雷,只要我方家还在一日,只要我父亲仍是天下武林魁首……你终有一日会踏着方家的尸骨实现你的野心!”
      “天下第一……就算只为了这个名头,我们也终将成为死敌!”
      方天麟冷酷而妖异地笑着,用刀在白衣女子颊边划破一道口子,温热的血瞬间涌出,将她飘散的发丝染成了凄艳的红:“这个女人……只是一个引子,是不是呢?叶盟主?”
      “放了她!”叶轻雷仿佛当胸挨了一剑,眼中的光几度变幻,终究颓然地松开了握刀的手,竭斯底里地怒吼:“你究竟想要什么?武盟?我的命?拿去好了!”
      “我一个不人不鬼的怨魂要不起神武阁,也要不起盟主的性命——”复仇的灵魂低低地笑着,嗜血的快意自瞳孔中闪过:“我要的不多,只要你的一双手……这个女人的性命,我就会大发慈悲地交还到你手中。”
      叶轻雷心脏陡然一寒,好恶毒的用心……从一开始的奇袭、到后来的噬魂恶蛊、再到挟持小荷……每一环都狠辣至极,丝丝入扣、环环夺命!那些不顾生死的各派复仇者不过是拖延时间的炮灰而已,真正的绝杀早在开局之前就已经布好!甚至到了这种时刻,连求死都只是一种奢望……那些憎恨他的人,原本就计划好了他的结局——用她的性命相要挟,逼他自废武功,在绝望和痛苦中自我毁灭!
      悲哀的是,他的死穴被对方牢牢抓住,仿佛蛇被扼住七寸,没有一丝反击的机会。
      “这是把噬主的妖刀。”突兀地,那个少女清冷如神祗的声音穿越了多年的杀戮和风沙,在他耳边清晰地回响。
      ——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
      他低头看着手中瑰丽灼目的妖刀祸苍,色泽如血,晶莹如水,妖异美丽地几乎不属于人间。那种毁灭一切的魔性之美啊……即使是握刀的手也逃不开它的杀戮!
      “尘归尘,土归土……”叶轻雷长出一口气,低头抚摸锋锐的绯色刀刃,动作轻柔如抚摸挚爱的面颊,低笑:“祸苍啊,我曾以千百人的鲜血唤醒你……今日,就当以自己的血来封印你!”
      他恍惚的那一瞬间,忽然听到极轻极轻的破风声在耳畔响起,仿佛一根羽毛自半空中堕落。这一刻,叶轻雷心脏蓦地涌起撕裂灵魂的剧痛,极度不详的预感令他整个人如堕冰窟,不由自主地抬头向璇玑台顶望去——
      那一袭纯白的梦里华裳在大风中堕落而下,衣袂盛开如净世莲华。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燃烧如凤凰花怒放,残阳凄艳如血。
      那一刹,他脸上血色尽失。妖刀之主第一次松开了手里的祸苍刀,不顾一切地飞奔向那个自百丈危楼堕下的女孩。然而,一切终究晚了——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线……就在他咫尺之遥熄灭!
      天地俱静。残存着血腥味的空气里,萦绕着栀子的清香,久久不散。
      “不……怎么可能?怎么、怎么可能?”方天麟看着自己空空的前方,震惊地踉跄几步,只是喃喃:“怎么、怎么可能呢……”
      只有这个昔日的神武阁少主才知道,顾风荷不仅仅被下了散功蛊,还中了来自南洋的降头之术,几乎是一个操控于主人之手的木偶,根本就没有自己行动的能力。
      然而……她却生生冲开药石邪术的禁锢,如此壮烈决然地一跃而下!
      这是一种怎样的力量?超越生死,甚至凌驾于爱憎之上……
      纯白的衣裳,刺目的血色。仿佛湮没天地的白雪间,兀自盛开了一树耀眼的红梅。黑衣之人不堪重负地单膝跪倒,怔怔地看着那张破碎的脸,久久凝视她唇边那丝解脱般的宁静微笑。
      忽然,他瞥见了不远处的祸苍,妖艳得近乎一朵地狱里开出的红莲。可怕的寒意自骨髓深处缓缓涌出……原来妖刀噬主并不是单单毁灭持刀者的□□,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万劫不复!
      “不……不!”叶轻雷崩溃般嘶吼起来,双眸尽赤。他一手抱起顾风荷冷却的尸体,一手攥紧了妖刀的刀柄,刀锋指向赶来的诸多手下,癫狂地大笑:“执刀之人,必为其斩!你们……全都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不待这些武功尚在二流的武盟所属反应过来,他已疯魔般冲入人群,锋锐的妖刀带起血色残影,如恶鬼般残忍地收割鲜活的生命!残肢飞舞,凄厉的惨叫绵绵不绝,仿佛修罗地狱降临人世。
      当最后一丝残阳被黑夜吞噬,所有的杀戮终归寂灭。偌大的神武阁空空荡荡,空余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陆
      十三年时光若流水,匆匆而过。如今已是建炎三年冬,繁华冠绝当世的北宋一朝在三年前为金人所灭,皇室余脉渡江退守,偏安南方,从此只知杭州绮丽,再无收复河山之心。

      然而一切的家国动乱都不曾波及这座偏居江南的小城,百姓们依旧安然地生活着,忙忙碌碌地准备着新年的诸多事宜。

      这一日天气骤地转寒,碧晖江畔芦苇残败,江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不久竟有细雪飘飘洒洒的落下。

      这样阴沉的天色里,一叶渔舟停泊岸边,却有一青衣人端着鱼竿垂钓,肩头覆了一层雪,不知已经坐了多久。那是个中年男子,约莫三十余岁,一张风霜清奇的脸,眼神平淡而深远。奇怪的是,他的头发竟呈现出驳杂的黑白二色,仿佛年逾半百的老人。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先生隐居在此地,不知人世俗事,却是难得的自在人。”这时,一个黑衣负剑的青年踏着江上薄冰信步而来,身法若惊鸿掠影,显然身负极深厚的武学修为。

      “贵客远道而来,在下身无长物,只浊酒一壶尔。”青衣人抬眼望去,幽黑的瞳孔里似乎有一丝笑意,举起手边的酒壶冲来人示意:“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黑衣的年轻剑客看似信步闲庭,实则速度极快,只是须臾便到了渔舟上,淡淡地笑:“晚辈能得前辈邀请,不胜荣幸。只是此酒颇劣,不配前辈这般人物入口。先生若是不弃,可饮在下这汴京城酬军的美酒——男儿血。”

      离得近了,才看清黑衣剑客的形貌。他剑眉星目,端是一副英姿勃发的好相貌,只是身形略显单薄了些,不似舞刀弄枪的江湖中人,倒像是个文弱书生。此人眼神凌然,看似文弱纤细,但全身透着一股堂堂的正烈之气。

      垂钓者结果来人递来的酒囊,却只是拔了塞子闻了闻,意味难明地重复了一句:“汴京城酬军的美酒?男儿血?”

      “此酒唯汴京独有,三年前靖康之变后已成绝唱。”年轻人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忽然道:“晚辈想来,也唯有这等绝了迹的美酒,才能配得上叶盟主这样的武道巨擘。”

      青衣垂钓人眸子深邃如海,古井不波,淡然道:“叶某人如今不过一山野渔夫,这些世间的浮名……本就不足挂齿,公子何必再提。”

      “那么,对于叶前辈而言,又有何事值得挂念?”来者嗤笑一声,言辞陡然犀利起来,几乎一字一顿:“中原武林、国家兴衰、天下百姓……是否都不值得盟主挂怀?”

      “公子既然对在下知之甚多,何不知在下的刀以‘祸苍’为名?”昔日的武林盟主如今已然洗去一身杀气,淡然如静水,缥缈如浮云,声音中不带一丝情绪:“天下苍生,于我何干?”

      “叶盟主!”青年瞳孔一缩,显然是未曾想到这位武功登峰造极的前辈竟会说出如此悖逆天下的话来,声音中隐隐有怒意:“十三年前,前辈不辞而别,中原武林群龙无首、相互倾轧,以致天倾之时难以团结一致,为金人所乘,河山破碎,千万百姓流离失所!前辈,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说了,我本就是为祸乱苍生而生。”叶轻雷声音冷了下来,“国家朝廷……亡了,也便亡了。”

      “叶轻雷……你高高在上、超然世情,自然看不到同胞们苦苦挣扎的血泪。”文弱书生般的年轻人眼中怒火燃烧,一字字如利剑出鞘,锋芒逼人:“你听得到么?金人铁骑过境,杀人如麻、屠城无数……无数百姓在异族屠刀下化成了厉鬼!百万流民活活饿死,处处皆是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千万武林豪杰仗着一腔热血杀上金军军营,却因无人统率死伤惨重!凡有些血性的汉人男儿都埋骨沙场……你怎能袖手旁观?武林盟主叶轻雷?”

      “不必再费唇舌了,自我十三年前离开神武阁,就没想过再当劳什子武林盟主。”叶轻雷拂袖而去,沉水般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声音淡然无波:“请回吧,恕叶某无礼,不远送了。”

      “我本不欲如此——只可惜,叶轻雷,你根本没有执掌武林的资格!”年轻的剑客霍然起身,眸子里的光雪亮逼人,反手拔剑:“那么,手底下见真章吧!今日,我必取代你……武林第一叶轻雷!”

      一抹清逸如寒潭秋水的绿色映染天地,年轻人手中的长剑晶莹剔透近乎翡翠,在茫茫飞雪中折射着千万道璀璨的碧光。剑身中有苍翠之色流动,隐隐成神龙之形,剑鸣清越有如龙吟,瑰丽华美竟与妖刀祸苍相差无几!

      “剑名靖天,取靖平天下之意。”他平举剑身,眼神冷定,单薄的身形竟给人以山岳般难以撼动之感,已然有了一代宗师之态:“在下江枫眠……帝都剑神一脉第十三代传人!”

      “有意思……”青衣男子眼神逐渐凝聚,沉寂多年的杀气缓缓复苏,一瞬间竟有着撕裂苍穹的凌利之意。他手腕如幻影般一抖,一柄无限妖异的血色弯刀便出现在掌握中,唇边泛起含义未明的冷笑:“多久了……我终于找到能和祸苍相媲美的神兵啊……那么,来战吧!靖天剑的主人……看看你能否杀了祸苍之主!”

      激越的剑鸣刀吟相撞,神剑妖刀针锋相对,血色与碧色充斥了整个天地。

      ——连每一片旋转飞舞的雪花,都被锋锐至极的剑气刀罡撕碎,化作了齑粉。

      柒
      暮霭沉沉,漫天飞雪,长风呼啸,万里空寂。

      碧晖江畔,荒冢原。

      江枫眠一袭黑衣猎猎,三尺青锋前指,看似随性而为,实则稳如泰山,足见其非同一般的剑法功底:“听闻叶盟主刀法冠绝中原,还请不吝赐教!”

      叶轻雷衣袂飘飘,身未动而气势奔涌,如择人而噬的猛虎。沉凝如实质的杀气当空凝聚,四野的雪花都为之一定,他唇角溢出一丝冷厉的笑:“传闻帝都剑神剑法通神,叶某也想见识一番。”

      江枫眠抿唇不答,手中琉璃翡翠般华美的长剑没有丝毫花哨,直取对手咽喉要害。剑势凌厉直冲霄汉,仅仅锐气就令人为之目眩神迷。

      “来得好!”昔日的武林盟主长笑一声,祸苍刀幻影般一卷,带起一片迷离的血色星光,也无甚路数,只是从容地见招拆招,新任剑神的精妙招式却被一一破解。

      年轻人足尖点地,身如飞燕回旋,剑尖刺向叶轻雷肋下气门,轻声漫吟:“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

      这一剑剑势陡然转急,恍如天外流星骤至,即使是武功通玄的武盟之主也拿出了真本事,手腕运力,刀气纵横,格挡住飘逸无痕的剑意,赞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然而这个弱冠之年的绝世剑客仿佛陷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瞳孔中竟有一种刹那芳华的寂灭之意,靖天剑斜斜削出,又是两句低吟:“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

      雪下得愈发急了。血光和碧色在大风雪中激烈相撞,叶轻雷终于认真起来,眉目间杀气凌冽,刀法蓦地凌冽酷烈,每一式都有浓烈的杀戮之意。

      面对陡增的压力,江枫眠忽然纵声长啸,翡翠琉璃般浓绿通透的剑身交错如幻,剑光浩瀚辽阔,仿佛亿万里银河倾泻而下:“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

      那一剑的风情犹如天道轮回催凋草木,浩然博大,包罗万象,竟然避无可避!

      武林盟主也没有躲。年少时他便在西域大漠经历惯了生死厮杀,面对强者,他只会正面硬撼,绝不会后退一步!

      堂皇正正与凌冽霸道的力量毫无花架地对撞,声势浩荡如九天雷鸣,整个天地的雪花都被割裂地粉碎!

      妖艳的绯色刀光与清冷的碧色剑锋交错,隐隐间竟有龙吟声激荡。

      “你败了。”死一般的静寂里,叶轻雷低声道,唇角有鲜血淌下,他却擦也不擦,眼眸中神色冗杂,说不出是怎样的表情:“只差一点……你就能杀了我了,可惜。”

      败势初现的瞬间,江枫眠便果断地闪避,是以妖刀祸苍并未伤及要害,却也不可避免地将整个右胸贯穿。他吐出一口血,脸色虽然惨白得凄厉,眼中的光却是冷定而执着的,掷地有声地说道:“叶盟主未免高兴得过早了……枫眠虽然受创,却尚有一战之力!”

      听到年轻剑客这样一句话,叶轻雷陡然一惊,接着脸色剧变——这个人被祸苍刀所伤,伤处竟有血液流下!他……竟然没有被祸苍刀汲尽鲜血而亡?
      ……这种地狱般不容于世的诅咒……竟然失去了效力!

      江枫眠趁他失神的刹那,削瘦的身体却是爆发了令人侧目的力量,生生把刀锋从胸口拔出,一剑击向叶轻雷头颅!

      这一击来得太过迅疾,叶轻雷也只得闪身急退三尺,“哧”的一声被划破了衣袖。然而青衣男子并未反击,只是怔然地看着相随半生的祸苍刀,不敢置信地喃喃:“祸苍……难道,这世间竟有连你也不愿伤害的君子?又或者……连你……都已经弃我而去了……”

      靖天剑的主人听不懂他的自语,草草封了血脉,横剑划过长空,声音惨烈却带有骄傲之意:“叶盟主不是想看我剑神一脉的绝招么?帝都剑神靖天剑并无甚章法,只有这世代靖平天下、镇守江山的一腔热血耳!”

      他剑势变得极缓,然而却仿佛包容了天地至理,至刚而又至柔,靖天剑放出万道青光,连天空中浓重的阴云都被冲霄剑气搅动,一时间天地为之一清!

      叶轻雷墨色的瞳孔间,碧绿逼人的剑影缓缓放大,他嘴角翘了翘,浑身的戾气和杀机都随风雪散去,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是不是已经等了很久?终于……到了吧。”

      他没有格挡,亦没有闪躲。反而面带一丝浅笑,展开双臂,如享受一般静候那冠绝人间的一剑到来。

      那看似缓慢的一剑如流水般掠过,青衣上甚至不看见一丝划痕。然而,叶轻雷的瞳孔慢慢地黯淡下去,缓慢地盘膝坐倒在满地积雪间,伸手轻轻放在心口处。

      ——修长的五指间,分明有殷红的血流淌下来,无可遏止。

      “前辈,你……”江枫眠一剑落下,见当年叱咤风云的天下第一人竟然如此平静地求死,不由心中震荡。他不知说些什么,只觉这漫天的雪愈发冷了,人世荒凉,万古长寒。

      “你的剑法有了魂魄,很不错。”青衣中年人像是卸去了一生的负担,目光平静如水,似超乎了世间一切纠葛,真正有了超脱凡尘的武道圣者之风:“天下武林,就交予你手上。我行事冷酷不计后果,终究落到如此下场。你却心怀天下,志向高远,这样很好。”

      “……叶前辈得仁求仁,晚辈佩服。”江枫眠对十多年前的江湖往事所知不多,却隐隐明白眼前这个人并非真是坐看同胞被外族屠戮的冷血之人,心中也有了一丝敬意,抱拳道:“枫眠必竭尽所能,光大武林侠义之道。”

      “这是神武阁阁主的紫玉令箭,江少兄风光霁月,当为真正的武林第一人,也算是物归原主。这本册子乃在下随意撰写,记载了些西域刀谱,其中也不乏军中刀法,若是有用,还请一并拿去吧。”叶轻雷从袖中取出两物,抛在地上,淡淡道:“只是这把祸苍刀凶厉妨主,叶某欲归还故人,还请江少兄留在此地,如何?”

      “枫眠代大宋数十万将士,谢过前辈大义。至于妖刀祸苍……”黑衣的年轻剑神将令箭和刀谱珍而重之地收起,看向对方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洒然一笑:“自古只闻人御刀,而未有闻刀御人者,御刀者既逝,晚辈要此刀何用?”

      “是么……”叶轻雷轻轻闭上眼睛,唇角鲜血滴下,低笑:“果然如此啊……只是,这个江湖里,如你一般把名利外物看得通透的……能有几人?能有……几人?”

      “前辈,珍重。”江枫眠最后一次抱拳作别,含着敬意最后看了绝代刀客一眼,收剑转身飘然而走。

      叶轻雷没有回答。他双目微阖,似乎陷入了漫长的沉睡。满天的鹅毛大雪无声落下,只是片刻便将一切染成纯白。
      尾声
      大雪飞扬。茫茫荒原被漫天的飞雪覆盖,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纯净的白色。长风过耳,呼啸沧桑,人间一切喧嚣浮华都被风雪吞没,寂静苍凉若天涯尽头。
      青衫的武林之主盘膝静坐在鹅毛大雪中,低头深情地抚摸血色的妖刀祸苍,任凭吹雪染白长发。
      “扑棱棱——”天地陷入沉寂时,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忽然响起,黑色的羽毛随着风雪旋转而下。
      叶轻雷抬起头,目光深不见底,唇边却蓦地有了一丝解脱般的笑意:“你终于来了。”
      荒原大雪纷飞,在无数旋转飘舞的雪花中间,那个绰约如辛夷的少女再度出现,清逸出尘,肩头停栖着赤瞳玄羽的鸟儿。岁月的流转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清丽的容颜一如十六年前。她站在妖刀主人面前,缄默无言,眸子深处却隐约有淡淡的哀凉。
      “天下第一……”那个威震武林十数年的刀客自嘲般笑起来,霍地抬头看向她,目光陡然间雪亮如电:“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在最高的巅峰,其实什么也没有啊……”
      瞬间,那张风霜清奇的脸忽然失去了所有的神采,苍白的唇边溢出鲜血,他低声地叹息:“有的只是看不到尽头的寂寞啊……”
      风雪簌簌,天地皆白。白衣白发的少女茕然而立,恍然风雪中的仙人。
      “原来,你并不是妖刀祸苍真正的主人。”她轻轻拿起阔别十六年的祸苍刀,拭去刀刃上的雪尘,目光中似有悲悯:“是我害了你么……那么,许一个愿望吧。或许,在遥远的来生,我们仍会再见……届时,我定会为你实现。”
      “请你让那个时候的我……可以早一点明白……天下第一……只不过是一场虚妄……”这个垂死的人无声地微笑起来,喃喃:“而这一生……我明白得太晚、太晚。”
      起风了。少女的长发在大风中纷飞,仿佛将与整个天地的白雪融为一体,她良久沉默着,凝视着已经逝去的青衣盟主,清冷的容颜上第一次有了人类的情绪,奇异地微笑起来:“……好奢侈的愿望。”
      “不过,我会尽全力实现诺言。”她洒然转身而去,纷纷的雪花很快抹去了一切痕迹,那个神秘莫测的影子犹如乘风而去,无人可寻觅其踪。
      风雪呼啸间,她长歌远走,声音清澈如水——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问之。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风行风止,云起云灭。江山美人,无限繁华。然而这一切不过一场盛大的虚妄——当万物终归华墟,惘然的灵魂亦当前往新的轮回。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寒荒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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