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垂钓碧溪上》吹烛

17、孙氏的试探

　　说要从我的院子开始，但之前也整顿得差不多了。反正我也不是每天都要去先生那里上课，不去的时候闲得很，就在院子里瞎逛，看看大家都干些什么活。被我这么一闹，整个院子的气氛好得不能再好，即使只是表面功夫我也挺满足的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只要不做恶事，自由一点也没什么。

　　这个时代我不能改变，我自己的院子我还不能改变吗。听游氏说，此时女子改嫁再嫁的情况都挺多，或许是没有明清贞节牌坊的影响在，又或许是开国的那位明贤皇后以身作则，先跟还是平民的太祖皇帝从乱世中领兵杀出，又在即位后各种参与政事提出不少高见，大大提高了女性的地位。何况在她之前，还有一位武则天呢。

　　后人对明贤皇后的评价都是褒扬居多，太祖皇帝也没有像刘邦那样这儿一位夫人那儿一位姬妾，他后宫只有皇后一人，继承皇位的就是正儿八经的太子。血脉一直延续至今，当今圣上是第三代。

　　我原本也有将自己的认知放到这个地方来用的打算，但了解得越多，对这个地方越是一头雾水，不敢轻易表现出什么。

　　而这样清闲的日子也没能过上几天，估计是我闲得在院子里天天搞事，孙氏同我说是时候学着理家务了。说这话时没有别人在，我还斟酌了好久才问道：“是只我一人学，还是其他姐妹都学呀？”

　　孙氏道：“春暖她们都学了半年了，你之前不肯学，说什么只要妈妈管着就是了，如今我看你有这个心思，就该学起来了。”

　　我僵硬地笑了笑，“……这样啊。”

　　孙氏抬了茶杯又道：“之前我没逼着你学，是顺从你的意愿。就如同原先你不愿意我管你的事，我也扛着老爷的骂随你去。人家都说继母难做，我只要自己用心了，也不管你是怎么想我的。这些日子我看你请安问候一日不落，孝敬我的心思我都看在眼里。”

　　她话说到这里就停了，我听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推卸责任呢还是要接受我的好意了，只好先做出感激的模样来，“是，从前不晓得太太为我好，几次三番惹您不开心，今后都不会了。”

　　孙氏的茶杯盖与杯身相碰发出噌的一声轻响，我微微抬眉看过去，她笑了一声将茶杯放下，“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老爷知道了一定也很欣慰。”

　　我迅速收回目光，“老爷毕竟多在外院，府内的事，自然都由太太做主。”

　　孙氏这回不说话了，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只好先一步问道：“太太怎么这样看着我？可是我有哪里不妥？”

　　“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孙氏不紧不慢地道，“几个月里的时间里，倒像是变了个人般。”

　　我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什么都瞒不住太太，实是有事求您呢。”

　　“我怎么记得你从来不求人呢，也罢，说来听听。”孙氏虽然没有表露什么，但我想她一定更纳罕了。

　　我近前道：“前些时候太太为我说起的婚事……可否再等一等？”

　　孙氏淡淡道：“我同你说的那两件，不是都被你拒了么？哪里来的婚事？何况有老爷在，你的婚事到底不是我说了算的。”

　　唔……估计是济宁侯长子的事让她被定远伯责骂了，所以还在记恨我呢。我低了低头，“总会有的，太太是定远伯府的主母，莫说婚事，便是我院子里的事，也都是该您做主的。”

　　孙氏仔细看了我许久，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半晌才道：“你这是亡羊补牢？”

　　我轻声道：“我这是垂老抱佛脚。”

　　她与我目光相对片刻，嘴角轻扯出一个笑来，“坐过来罢。”

　　我规规矩矩在罗汉床上落座，她道：“亏你能说这五个字来，倒是有些真心。可你不觉得迟了么？”

　　“不迟，太太可知道醍醐灌顶的感觉？”我一脸悔意，“自病愈后听人说起从前的事，不仅完全不记得，还觉得那是另一个人。所以这两月过得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弥补从前的过错。”

　　孙氏嘴角含笑着看我。

　　我试探性地问：“太太可否指一条明路给我？”

　　孙氏难得地直接了一回，她问：“你是当真不想这么急嫁人，还是不想嫁给我为你挑选的人？”

　　我沉默两秒，开口道：“太太，我今年及笄，却不记得从前的事，一切尽要从头学起。”

　　“三书六礼在，你以为你能即刻嫁人的么？”孙氏舒了口气，“正是因为你及笄了，才想为你早早订亲，再拖上一两年，恐怕连挑选的资格都没有了。这不仅仅是老爷同我的意思，也是荣平郡主的意思。”

　　听她搬出荣平郡主，我反倒松了口气，“正是因此，我才来求太太。那日济宁侯长子之事，我确是有意提醒老爷的。毕竟是终身大事，所以一时无措，没替您着想，惹了您不快，是我的错。”

　　提到这茬，孙氏面上仍是什么都不显露，只轻描淡写道：“也是我没仔细，怨不得你。”有这么一句话，算是将此事揭过，双方面上都好看些。又道：“但顾四少爷之事，你求我也没用。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好歹是我养大的，我难道忍心将你嫁到什么不好的人家吗？也不指望你体谅我，只是惹恼了郡主，我也无能为力。”

　　“太太待我如何，我都知晓。荣平郡主那里……其实那日，我同顾二姑娘也有提起。”孙氏神色微微一动，我忙继续道，“顾二姑娘与我一见如故，她答允会在郡主那里替我解释。”

　　“你同顾二姑娘一见如故？”孙氏大概是在心里盘点了一下我跟顾迎的性情，居然也信了几分，点点头道，“郡主一向疼顾二姑娘，若有她为你说话，兴许有转机。”

　　我在心里暗暗吐槽，什么转机，顾迎和顾衡都没跟我提过郡主要我嫁给谁。看起来顾迎的分量还不够，我再加一个筹码。

　　我委婉道：“顾二姑娘不仅在郡主那里替我解释，也在顾四少爷那里帮我说了些好话。”

　　一提起顾衡，孙氏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她问道：“那顾四少爷如何说？”

　　我有心吊一吊她的胃口，“顾二姑娘说有消息了便会告诉我，但我想，只请我一人终究不好，就提了四妹妹与五妹妹。”

　　孙氏虽然不喜，还是不得不追问道：“那她如何说？”

　　我微笑道：“怕是这几日便会给我和两位妹妹下帖子，之前没同您说，是想着您总会知道。”

　　“你倒是有心，还记着你妹妹们。”孙氏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顾二姑娘交往的向来是有身份的人，你们能赴她的宴请，是再好不过的。”

　　我便装作不好意思道：“因为顾四少爷的事给您惹麻烦了，便想为您分一点忧。四妹妹五妹妹年纪虽然还小，但多认识些宗室里的姑娘，总是好的。若太太不嫌弃我多事，日后我同顾二姑娘在一起时，也会带上两位妹妹。”

　　孙氏却没有马上答应，她沉吟道：“不要操之过急，让她以为我们定远伯府有意攀附便不好了。你同顾二姑娘意气相投是一回事，但有之前落水的事在，旁人难免会觉得你是借此要嫁入顾府。”

　　我应道：“是。”

　　“其实顾四少爷除了为人荒诞些，也不失为一个好人选。”孙氏挑眉看我。

　　我觉得心跳快得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仍是低眉平静道：“太太是在为两位妹妹打算么？”

　　孙氏道：“她们年纪相差有些大，倒是你，年纪正好。”

　　她说这话是真心的还是试探我？我飞速在脑子里思考，决定不管是不是坑，先打她一个太极再说，“这岂不是要坐实了之前落水之事？”

　　“这你且安心，你落水的真正缘由我同你姨母她们都说过，京中人也多已知晓，既然是因孝心，顾四少爷又是好意，也没什么闲话好说的。”孙氏垂下眼睑，“只是今日都讲到如此地步了，你还不打算同我说说你的想法么？”

　　我脑中又迅速思考起来，孙氏这样说，应该就是出面替我澄清过了，这是要卖我个好。我踌躇了许久才说：“也不要多好的，我的风评如何我自己清楚。身体健康，为人正直，家里没有乌七八糟的事，——便可以了。”

　　还是没把那句“如大哥那样”说出口，毕竟有大哥在，孙氏的儿子便不能继承爵位。孙氏对我还可能手下留情，对白景明恐怕有不一样的心结。

　　孙氏笑道：“这样的标准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你倒很有眼光。”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大胆道：“太太若有中意的人选，可否在告知老爷前……先与我透露一分？我只求稳妥，不求荣华。”

　　孙氏顿了顿，终究是应下了，“……罢了，你向来有主意，若是有，自然都与你说。”

　　我展颜道：“太太这份人情，我一定记在心底。”

　　孙氏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就这么让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