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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佛(二) 我只是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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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到底不是寻常人,他仪态稍有恢复,仔细察看后勉强打笑道:“青鸟,你这化身倒是比我英俊威猛多了。”
我眼带寒气漠然道:“方才你未曾听清本座的话吗?本座乃鸑鷟。明日的苍龙可不待见青鸟,你还是改口为好。”
“不待见?明明说好是青鸟来护佑我的,你们这些神兽还真是事儿多。那青鸟去哪了?”玄奘丝毫未被我身上散发的肃杀之气吓住,继续追问道。
“你喜欢青鸾?”我反问道。
玄奘笑了笑:“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突然一手成爪状迅猛出击,中指化出的利甲浅浅戳进他额头。一滴血珠顺势自他鼻尖落在唇瓣,不等血色漾开他便抿嘴吞下,戾气一笑:“味道甚好。”
轻嗤一声,我收手离去:“你还是眉间有颗痣看起来顺眼点。本座性子可没有青鸾好,若你忤逆本座,本座不会管你前世是谁。”
想来自秦王过后,我便很少与苍龙打交道了,即便相见也是以朱雀或鸑鷟的形态。苍龙狂妄自大,好战且贪□□,除了朱雀能让他乖乖听话以外,也就只有鸑鷟能应对他的暴脾气。不过有一事我尚不明白,那就是他对我幻身朱雀的喜爱。以他的真龙之眼,不会不知长伴他身边的不过是一个幻影,而他偏偏愿意倾尽天下只为了一个幻影。
我在宫灯前站定,黯淡的焰火印出斑驳剪影。苍龙初易主,不知这一次的主人是否合他心意。倒是从老祖那儿略微打听过,这一代的皇帝既有弑兄之命,也有济世安民之任,此后将是鲜见的政治清明的模样,老祖还打趣我说恐怕以后我将醉心凡尘再也不回来看他了。老祖料得不差,盛唐时我长期流连于长安,后来唐朝衰败,众神归位,我又开始云游四方,当然这都是后话。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一个清脆动人的童声突然发问。
我仰首一看:“嘲风,真巧,你也在。”
那个坐于梁角之上,模样乖巧灵透的蓝衣小孩正是龙子嘲风:“不过我马上就准备离开了。鸑鷟舅舅常常在宫外奔波,可知道这世上最险峻的地方吗?”
“最险峻之处,莫过于皇帝的宝座了。”
“定是欺我无知。我小时候在还在上面嬉戏玩耍,从未觉得险峻。”嘲风轻哼一声,“我要走了,这里一点也不好玩。”语罢,一个翻身便腾云而去。
“年少轻狂,这倒挺像我。”
我回转过头,看到苍龙就立在远处,剑眉入鬓,眼神凶狠,双手交叠横在胸前,永远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
“好久不见了,苍龙。”
“有时我真希望永远也不要见你。”苍龙仰天闭目,眉间纠结。
我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这叫什么话,兄弟见面第一句居然是不想见我。”
“你若真是我兄弟就好了。”苍龙眼光冰冷地看着我,“行了,收起你那一套。谁人能让你亲自来护送?”
“玄奘。”
“玄奘?那个和尚啊。又是那一路神仙下凡历劫啊?”正当我要开口回答时,他又烦躁地摆摆手说,“算了,我才懒得知道。你来得正好,朱雀近日身子骨不爽,你去瞧瞧。”
“不必了。朱雀不过是我的分身,离开母体久了,自然而然灵气渐衰。再说,皇宫本来就是个阴阳颠倒的地方,虽有你坐镇也免不了鬼怪滋生,她多多少少也会受到影响。”
见我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火冒三丈一把揪住我衣领:“她是我一生挚爱。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她。”
我抬眼看到乌云遮月,风雨欲来的架势,叹口气道:“明明是幻影。何必。”
苍龙忽然松开我,平静地道:“世间一切于我都是幻影,又有什么区别。她是我唯一相信的真实,是我苟延残喘于世的残念。”
我看向他眼底,如没有一丝波澜起伏的深渊:“你真的爱朱雀吗?”
“……爱。”
“朱雀真的爱你吗?”
“……”
“你爱的是那个爱你的朱雀,还是不爱你的朱雀?”
“……我不知道。”他终于卸下面具,一脸倦意,“能让我见见朱雀吗?不,还是不要了……”
“放心,只要我还在,朱雀就会活下去。她会一直陪着你。你说的没错,真假无妨。”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爱究竟为何物,让你落入凡尘俗事。”
“并非是此情不渝。”却见他摇头苦笑,“而是我累了。”
翌日。我随玄奘入宫。各种繁琐仪式之后,玄奘坐在地上,法杖扔到一边,颇为无赖地道:“我要见青鸟。”
我瞥了他一眼,施法弄了个幻身,指着盘旋于天空的青羽鸟道:“那呢。她会陪你一直走下去的。不过她不会再现形了,此后的劫难还是需要你自己去承受。”
他仍不肯起来:“天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望向天上,层层叠叠的云朵掩住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轻声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也算不上什么坏地方。”
“鸑鷟。我们以前是朋友吗?”
“...算是。”
“现在也是吗?”
“……是吧。”
“问你一件事,青鸟的羽翼能做什么?”
“实现你的愿望,不过也要看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那只青鸟:“我倒是能大概猜到一二了,前世与青鸟的纠葛。”
昨日眉间的伤已经结了个血疤,让我竟有些恍然,柔和的晨光笼在那个仰首静坐的人身上,还是多年以前的老样子。他表情有些懵然地转头,然后温柔一笑:“青鸟啊,空下来,能不能给我说说以前的事儿。”
我怔了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没有法力,没有令人钦佩和神往的身份,大概这样的我能看到更真实的世界吧。”
我左眉微蹙,突然觉得他笑得太耀眼了:“什么意思?”
“呐,青鸟,我说过没有你的陪伴我是不会去取经的吧。”他单手撑头,唇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见我沉默,他从袈裟中摸出那根绿色羽毛,朝着我笑道:“我的愿望当然是变出另一个玄奘,替我取经然后回天上去。”语毕,青羽从手中飘摇而起,四散的烟雾中一个人影逐渐清晰。掌中菩提子,额上朱砂印,神态端庄不可犯。
“你瞧,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觉得,这才是玄奘该有的样子。”
我垂眸看他,他嘴角带笑,风轻云淡。
“你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
“不然呢?”
“这下你欠我的人情是还不清的了。”我冷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哈?”
“平常我捏诀化身只是用法诀加天地灵气,因而分身在完成任务之后就归于天地了。而青鸾的千年道行所凝化的‘玄奘’可以等同于另一个相同命数的你了。天上那帮神仙虽然不爱管事,却都不是省油的灯。当他们发现有两个你存在时,他们会选择他们所需要的那个,毁掉不需要的那个。”
玄奘若有所思地拨了拨地上的草叶,而另一个“玄奘”向我们颌首一笑,拄杖走远。
我看了看渐渐远去的金袍僧人,有些深意地把目光投落在玄奘身上,不等他有所反应便挥袖将他化为一个灵气逼人的仙童。
他睁着颇为无辜的大眼睛闪烁了几下,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莲花,又看了看我,一开口便是嚅嗫委屈的童音:“你怎么能这样做?”
我理了理自己的白袍,细长的眼眸瞟了一下他,伸出手在他额上点了一瓣火形古印出来,抬起他的下颌左右一打量,再为他双眼眼角添上淡淡的水红色,才满意道:“且记着了,今后你便是仙鹤童子。玄奘这名字不要再提了。我给你个新名字吧。”我略一思索,“初九。”
他眼中如一汪清泉,微微荡漾:“倒是折煞我了。”
“以后若有谁问起,你只消说,是白鹄上神在外历游时见你可怜收的你。今后你要和我学法,如何收敛好自己的气息以及如何修改自己的命理。”
“那我如何称呼你呢?”
“只是个名号而已,随意。”
“我还是喜欢叫你青鸟。”
“……外人面前你还是叫我先生吧。”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我颇为无奈再次用眼角余光来打量他,“真真是顽童。”
初九身子后仰,双手撑地,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呢?”
“只读经书里是悟不到真佛的,你还想问佛道究竟为何吗?”
“……”他垂下眼睑。
“我带你去问佛。”
世道艰险,人心叵测。我佛向善,慈悲为怀。偏偏是最冷漠的东西,受到了最多的朝拜和信仰。其实向初九承诺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佛道究竟是什么。我只是突然想知道,那个沿着长河一路苦行的异国贵人,人间七情六欲他不要,却在舍世人之不舍,行天下之不行之后,留下一滴悔恨泪,究竟是为了什么?待到一意孤行终于成了道,与诸神同列,而又自成一派。他却消失无踪,匿迹于大化,他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