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梦寒烟笼》月荻江枫

248、结婚（三）

　　沈慈是个坦诚的人，坦诚得要在我们的婚礼当晚谈谈他们之间的纠葛，然而纵使其中有多少我害怕知道的东西，我都觉得这一刻独处难能可贵，她说什么我都想听。
　　“冷小姐，不，程夫人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改口时透着点凄凉的意味，毕竟她也可能是程夫人。
　　想起后头躺着的大太太才是程夫人，我对这个词太陌生，忙说，“叫我冷伊好了，程夫人太正式，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看着点头的她，“沈小姐，在我心里。”抱着肩，踌躇了会儿，“是个特别的人。”
　　她引着我走到半年前昊霖同她招呼的栏杆边，往那石栏上一靠，笑起来声音轻灵，“我叫你冷伊，你也要直呼我的名字，沈慈。你说我特别？你说得太对了，我一定要和你交朋友。”
　　她没有茹梦身上的咄咄逼人，也没有蒋芙雪的处处攀比，甚至不带一丁点儿虹雨的伪善，她有高高在上的出身，却没有那些个小姐身上的矫揉造作；长了令人叹息的古怪样貌，却就着自己的性格养成了别具一格的风格，旁人学也学不来，到最后，长相似乎也不重要了。
　　“难道我们之前不是朋友？”我接口道，“看来我是一厢情愿了。”两人相视，而后仰头大笑。
　　“当然是，从前就是，只是没怎么说过话的朋友。”两人笑了好一阵才挺。
　　她背靠栏杆，低头看西门汀的露台面，前几天下过雨，这几天空气里一直潮潮的，露台上还是湿湿润润的触感，踏上去似乎有那么点苔藓的微软。“我爹把我当个宝，我娘恨不得赶紧把我嫁得远远的；我在家里既举足轻重，又是个笑话。我也是靠着强大得不得了的内心，笑着玩闹了这么多宴会过来，笑我怪异的人，我都不理你们！”她说起来一脸傲气，让人不得不臣服，“到底还是愿意理我的人多，追求者也不少，可我又偏偏是个理想主义者，这些人里头，哪些是因为我是谁谁谁的女儿、因为我的嫁妆有多少、因为娶了我能受什么样的恩惠，我自觉知道得一清二楚，分外没劲儿，对他们也格外冷眼。”她抱着肩，长叹一口气，“自己觉得出了口恶气，其实也是幼稚啊，既是为了这些个利才来的，我一个冷眼，他们发现讨不着什么好，也就转投别的利了，我的冷眼非但给不了他们什么教训，反倒落下个人丑脾气也丑的坏名声。”她自己反而“噗嗤”一笑，完全不当回事。
　　“你都不在乎，那还叹什么气呢？”
　　“可毕竟年纪大了。”她话语里带着点沧桑，虽然比我也长不了几岁，“我老了还嫁不出去不打紧，我的那些个朋友们老了可都嫁了出去，从今往后我同谁玩儿呢？”
　　我一个没忍住，也笑了出来，原来她神伤的不是婚事，而是玩伴。
　　“家里哥哥自幼待我不错，可嫂嫂偏是个刻薄人，和我处处不和，我不结婚，又不碍她什么，可她天天要笑我。”她说起来还有气，“前些年我压根儿不理她，可这些日子，连我爹都有些发愁了，我也觉得有点危机，更糟糕的是，年岁大了，扔出去过不少冷眼，现在敢绕着我的人都没了，甭管是不是有别的心思，一个都没了。所以那天程昊霖在这儿跟我招呼，我简直抓了根救命稻草。”她想起来挑挑嘴角。“他喝了点酒，整个人郁郁的。”她瞟了瞟我，“就和你这样似的趴在栏杆上往一楼看。”
　　她听人说，他这样郁郁已经两年了，都传说和冷小姐有关，也没人好意思问，又想着他一个过了而立之年的人，还是个军长，为着个年轻小姐不至于如此，到底什么变故，变成了南京城里宴会上人人都爱谈的一个秘闻，谈来谈去也没有个结论，不过大家的消遣罢了。
　　他同她的招呼，于她是个救命稻草，于他何尝不是，丢了的如若找不回来，那不如试着重新开始，即使很多时候他心不在焉，她也不放在心上，到了这个年纪，还盼来个能发展下去的人，况且居然不是个另有所图的，也是种机缘吧。那么多人不是为了爱结婚后过得也好好的，也许这就是最惯常不过的事情。
　　“你要是再不回来，再这么下去几个月，相互挑不出什么刺儿来，我们可能真的结婚了。”她瞪着我言之凿凿，“你恨我吗？”
　　这话本来是我想要问她的，怎么反倒是她来问我？我摇摇头，“我今天特别开心，哪有什么恨意？”可她呢？
　　“我也不恨你。”她仿佛能看穿我心里的嘀咕，“相反我感谢你。”
　　“嗯？”
　　“我们俩在一起吃饭、看电影、散步，两个人都浑浑噩噩的，不晓得是种什么状态，可能是疲惫？”她挽了我的胳膊又往屋子里走，“谁能想到他还有今天这样开心的时候？可见我们浑浑噩噩纯粹是因为他遇到的不是对的人，所以我也不是注定浑浑噩噩的人，只要遇到对的人，我也能和你们一样开心，我突然又有了希望，真得感谢你们。”她挑着眉对着我笑，神色明快又倔强。“汤茹梦和程昊霖都是不错的人，和你一样的人好，我朋友本来就不多了，往后我若是还同你们来往，你嫌弃不嫌弃？”
　　我果断摆摆手，“常来常往当然好了。”
　　她如释重负，“我今天整天尴尬死了，家里待着嘛嫂嫂不得笑死我啊，来了这儿又怕招你恨，现在好了。”她长舒一口气，似乎把我心里的那口气也舒了出去。
　　“哎，我还要问你个问题，你可别骂我。”她笑得有点神秘。
　　我耸耸肩，“你问吧。”
　　她抽了口凉气，“和程昊霖在一起，你不觉得闷得慌？”
　　我一时有点懵，愣愣地看着她，而后“噗嗤”一声，“要是闷得慌，我怎么会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