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蛇（第一卷）》五行金丝甲

34、第 33 章

　　“客官，您要的茶来了。”茶馆小二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将一壶一碗搁到桌上，顺手帮客人填满了茶水。
　　白锦端起茶碗咂了一口，侧目向酒馆二楼望去，就见那人转身离开窗边，不知同何人打了招呼，另外一人只闪过个身影，也没叫他看清楚样貌，接着那人便坐了下来，从此处望去，再看不见任何动作。
　　“咚”的一声将茶碗置到桌上，白锦稍显懊恼，奈何他是坐在一楼望二楼，就算是想要洞察室内状况，那也得先让眼睛拐个弯呀。
　　这茶馆离酒楼不算近，不知能不能听清里头的声响。想到这一层，白锦立刻合了双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双耳略微舒展，四周嘈杂之声悉数收入耳内。分辨了半响，家长里短倒是听去不少，真正想要窥探的却是一句都没听到。

　　雅间内，酒楼老板广成舜将轩辕隋影请到主位，自己陪坐在一旁，亲自斟了茶，送至贵客手上，洒脱真挚，丝毫没有奉承之感。又给自己添了杯茶，品了一口，笑着说道：“与轩辕兄昔日一别，有百十来年没见过了罢。”
　　眼前之人悠闲靠着椅背，擎着茶杯说道：“少说也有三百多年了。你倒是会藏，若不是我正巧在这附近停留，也打探不到你的消息了。”
　　广成舜闻言哈哈笑道：“我可没有故意隐藏行踪啊，谁要真真想来寻我，还不是转个身的功夫。可惜呀，自打离开了幻境，这些年岁，来找过我的人，唯独就你一个。”口中连连道着可惜，眼里却带着笑意，如他这般境遇的仙者比比皆是，可有可无，早已习惯了被人遗忘。
　　“小凤山酒仙，突然不见了踪影，怎能不叫人惦记呢？广成兄切勿妄自菲薄了。”轩辕隋影回道。于他而言，广成舜算是极少数能入得了眼的人，一来这人性情寡淡，专好守着个山头独自酿酒，同他更是没有什么纷争；二来此人为人爽直，毫无心机可言，有话便说，却也并非胡说八道。虽然，轩辕隋影对他那套说辞时常表示出厌恶之感，对人却是从未真正厌弃过。
　　“只是没想到啊，广成兄竟甘心在凡间当个酒馆老板，真是屈才了。”
　　广成舜无奈笑道：“有什么才可屈的，我原本就只会造酒。来到凡间之后，知晓凡人多是靠着手艺活命，我别的不会做，只好开间酒楼，卖卖酒水罢了。”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不怕你笑话，我如今换了个名号，叫纪湘南，外人都叫我纪老板。”
　　“纪湘南？”轩辕隋影挑挑眉，随口问道：“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号？”
　　广成舜神色一暗，转瞬便恢复了原态，笑道：“呵呵，也没什么，随便取的。”话锋一转，问道：“你说在这附近停留，是在何处落脚呢？”
　　“江洲，我在城中置办了一处麻雀馆。”轩辕隋影答道。
　　“哈哈哈哈！”广成舜拍着腿大笑道：“我记得四郎君尤其喜爱这雀牌，你有没有请他来玩上一玩啊？”四郎君，即是小辈们对轩辕末的称呼。
　　轩辕隋影见他笑得欢快，嫌弃道：“开张时便请了。”
　　广成舜笑够了，正想说话，就听门外有人叩门，恍然说道：“聊着聊着差点都给忘了。”转头朝门外喊道，“进来罢。”
　　门被推开，方才迎客的那位掌柜跨了进来，恭敬问道：“主子，现在上菜吧？”广成舜点点头，分列在门两旁的小厮们立即进屋上菜。
　　一会功夫，圆桌上便摆满了菜肴，各色时蔬果点共一十八盘，冷菜热菜各占一半，分量不大，皆用三寸瓷盘盛着，品色俱佳，可谓精雕细琢。随后又进来六个小厮，三人各抱了一坛十斤酒，三人各捧了一尊酒壶，摆好之后，众人迅速退了下去，掌柜的合好门，屋内又只剩下之前二人。
　　轩辕隋影稳坐不动，瞟了一眼酒桌，说道：“你只管拿好酒来，还备了这些菜作甚，我又不吃这个。”
　　就知道他会有如此一说，广成舜一边取了酒提往壶里打酒，一边说道：“这凡间饮酒可没有空嘴往肚里灌的说法，总要弄些下酒菜来，我知道你不食荤腥，就叫人做了些素菜还有糕点。”
　　第一坛酒打满一壶，斟了一杯递给来客，广成舜又从桌上挑出盘秋葵干放到他面前，献宝似的说道：“来，尝尝我家的酒如何。”
　　举起酒杯轻轻一闻，酒香浓郁扑鼻而来，轩辕隋影稍带喜色，低头看向杯中，只见酒色清澈微黄，转动之后，酒液绸滑粘杯，一杯入口，口中圆润细腻，落喉绵甜余香。
　　“还不错。”确实是好酒，至少在凡间而言。眼前这位上仙极少吐露褒奖的话语，一句“还不错”，便当真是好到可以入了他的眼了。
　　广成舜笑开了花，拍着酒坛自夸道：“这酒可是本店的招牌老酒，五十年的朝露酿，存量不多，如今这一坛已卖到四十两银钱，价不高却难得，上回谢知州家的公子高中状元，我也只卖了两坛给他。并非我自夸，说是当世好酒也不为过。”
　　“才五十年，就成了当世好酒了？”轩辕上仙不以为意，抬眉说道，心想，这广成舜定是在凡间待久了，眼界也变得如同凡人一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广成舜明白，如今自己的心境已是与仙境之人相去甚远了，可轩辕隋影依旧是那个上仙，有些事他不理解，可也并非有意冒犯。
　　想到此处，广成舜豁达一笑，感慨道：“人生在世，又有几个五十年呢。”不见轩辕隋影有何反应，自行拍开第二坛酒的封泥，提了一勺倒入壶中。
　　“这坛可是本店的头牌好酒，三十年的碧泉，卖得最好，喝的人也最多，来尝尝。”说着取了个新杯倒上，放到来客面前。
　　轩辕隋影举杯晃了晃，仰头倒入口中，酒味绵软，口余药香，虽然稍逊色于第一坛，却也不失为是好酒。咂咂嘴，见广成舜紧盯着他等待评价，于是点点头，表示还算满意。
　　捡了颗秋葵干丢进嘴里，抬眼问道：“还有什么好酒？”心里却想着，最后一坛不会是甚么十年二十年的吧，这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问到了关键之处，只见广成舜眉目带笑，拍着第三坛酒神秘说道：“这坛啊，你直接带回去喝好了，我就不开封了。”
　　“哦？”上仙疑惑道：“这么说，你是将它送予我喽？”
　　广成舜颔首回应。
　　轩辕隋影嘴角带着坏笑，狡黠说道：“好啊，既然酒已归我，那便烦请纪老板帮忙打开，袁某也想请您痛饮一番呢。”
　　纪老板无奈笑笑，心想，看来依旧是逗不着你呀。只好听了新主的话，将封泥去了，选了小酒提打上一勺，也不装入壶里，直接倒入新杯中，交到他手上。
　　“来。”
　　轩辕隋影见他一副神秘模样，心下更是好奇，接过酒杯小心从鼻下晃过，酒香飘散，就见他眉头突然皱起，又将酒凑近了细细一闻，抬眼问道：“这是？！”
　　广成舜点点头，说道：“你先尝尝。”
　　酒含在口中，慢慢才咽下肚，呼了一口气，略带惊喜道：“小凤山泉！”
　　“是也不是，你再尝尝有何不同？”说着又取了一勺给他。
　　第二杯下肚，回味一番后说道：“确实比以往喝过的薄了些。”
　　广成舜解释道：“当初我离开幻境，还顺手带了这些酒曲出来，之后到了凡间，便照着原来的方子酿制小凤山泉，只是凡间的原料终究不如仙山所生，造出的酒最好也只有八成相似，便是你喝的这种。”
　　轩辕隋影喜道：“酒仙不愧是酒仙，你若不提醒，旁人也辨不出其中差别。我也好长时间未饮这酒了，今天全当是真正的小凤山泉，先给兄弟我解解馋。”说着就想去抢酒提，却被广成舜一把挡住了。
　　“还是我来吧。”打满一壶酒，二人边喝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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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你说，在江洲置办好了产业，是打算常住下来？”广成舜关心道。
　　“看心情，心情好便住得长，心情不好也不会转眼就走了，你既然都能隐居凡间这些年，我过过凡人的日子有何不可。”上仙嘴角带笑，肆意说道。
　　广成舜笑着摇摇头，笃定道：“依我看，你就是一时兴起，玩过几日定会回去。像你所讲，如此甘于平凡的日子，只能是我这种人过得来的。你却不行，你是那种走路要走在人前，登天要立在人肩，永远霞光万丈，惹人注目之人。你若说想安安心心过凡人生活，我第一个不信。”
　　轩辕隋影看着他冷笑一声，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说道：“哼，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心里略感不快，眼神却不禁朝对街茶馆望去。

　　茶馆内，白锦凝神贯注听了一阵，无非都是徒劳之举。愤愤睁开双眼，心里猜测着，莫非是这楼被施加了屏障，不然他怎么会一句都听不到呢。正想着法子，肚中转来一阵饥饿声响。抬头看看天色，已是临近傍晚日落之时了。
　　招手唤来店小二，问道：“小二哥，你这儿可有饭食。”
　　小二回道：“有是有，不过是些家常小菜，看客官您想吃点什么？”
　　抬眼看了看左右，说道：“来一碗素面就好。”
　　“好嘞，素面一碗！”一声吆喝，菜单立刻传到了厨房。
　　白锦盯着酒楼窗口看了一会，也不见里面有人走动。面倒是很快便做好了，一碗清汤面，香菇、萝卜配上几根青菜，再撒上一层葱花，素的不能再素了。就算是盯梢，也要先填饱肚皮再说。吹散一口热气，暂且安心吃起面来。

　　轩辕隋影盯着茶馆内的身影，漫不经心说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竟有如此特征呢？还是你有意奉承我的？”
　　“奉承你对我有何益处？再说，惹人注目也可能是你自己扯出的乱子，叫旁人都盯在了你身上，我这可不是在夸奖你。”广成舜见他注视着窗外，也跟着凑了过来。
　　“看什么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对街茶馆里，一人正大口大口吃着面条，细瞧之下，大吃一惊：“咦？这不是你养的那条小蛇吗？怎么自己坐在那儿呢？快招呼到我店里来等着啊。”
　　“不必了，他是在盯梢呢。”轩辕隋影讥笑道：“他现在哪里还是我养的，人家本事大了，皮长厚了，早就寻到新饲主了。”
　　广成舜不明就里，疑惑道：“究竟怎么回事？”
　　轩辕隋影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自嘲道：“你还不知道吧，他这本事可大了去了，连孩子都帮我生了。”言毕，果然就见对方满脸惊愕。
　　“等等，你跟他……你们两个，有孩子了？”广成舜不确定地问道。
　　“那还有假。”仰头灌下一杯酒坐回椅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捡了几处要紧的告诉广成舜，自然忽略了自己被打一事。一番话从他口中说出，事不关己一般，说完便随手把玩起酒壶，再无其他表示。
　　广成舜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对他说道：“别怪兄弟我没提醒过你，当初我在逍遥峰见到他的真身，便与你说过，这蛇腹藏银线，与我曾经遇到的一条双生灵蛇十分相似，叫你多加留心。哪知你……”
　　“你何时对我说过了？”轩辕隋影打断他的话，问道。
　　“我就知道你定是没把话听进去，哼哼，也难怪，旁人说的话你从来都不记心上，自作孽。”说了几句风凉话，又不禁问道：“你现在有何打算，孩子生了总归要养吧？”
　　轩辕隋影两手一摊，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他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那崽子，他就想自己养啊，我有什么办法，好说好劝的叫他回来，他不愿意，怪不得我。”
　　广成舜心想，那小蛇不愿回来，多半是因为这位上仙的天性所致，既不通情理，又不谙情愫。那小蛇在他身边侍奉了几百年，又孕育一子，却得不到这人真心相待，换做是谁都不想搭理他了。这人性格高傲，不能当面指明他的恶劣之处，只得旁推侧引慢慢开导着。
　　再叹了口气，问道：“你知道我为何选择隐居凡尘吗？”轩辕隋影挑挑眉，不做声，看他又想吐露何种言论。
　　就听他语重心长说道：“凡人寿命转瞬即逝，不过百年终归尘土。这些年，我见过许多婴孩降世，再长大成人，最终耄耋老去，或是年少夭折，或是惨遭不幸。人，生之脆弱，不堪一击，我却流连于此，你知道又是为何？”
　　轩辕隋影回道：“凡人命短，故而喜于享乐，贪得无厌，又好尔虞我诈，揽权夺势，意图寻些旁门左道，长生不老。我只觉凡人有趣，却不知有何好流连的。”
　　广成舜辩解道：“凡是皆有正反两侧，你不可只看其影，而不见其光。正因为凡人寿命短暂，所以只有他们才懂得一个‘惜’字：惜物、惜情、惜光阴。我原也不懂，以为自己想要一物，即使现在没有，日后也会终将得到；想求得知己，即使错过一个，之后也会再遇到另外一个。”话到这里顿了下来，神色转而黯淡，“后来才明白，想要之物总会腐朽殆尽，想求之人已不是原来那人了。”
　　话音悠长，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纵使命再长矣，错过了终究是错过了，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物，过去之事也不会重来，能抓住时须抓住，能珍惜时便珍惜罢。”
　　感慨过后，转身一看，那人又流露出往时的厌恶神色，叹了口气，心想，看他这模样，定是没听进去了。
　　终于忍耐到他长篇大论完，轩辕隋影起身弹弹衣摆，轻松说道：“我看时辰也不早了，今天就先聊到这吧，不打扰广成兄歇息，改日闲暇了我再来探望你。”窗外天色果然已经大暗，映衬得万家灯火格外明亮。
　　广成舜也不多加挽留，起身准备送客。
　　轩辕隋影正要动身，忽然想起一事，对着酒楼老板嘻笑道：“差点忘了正事，我这次来也不为白喝你家酒，生意还是要做的。这样吧，酒，我要一车，拿什么年份的、开什么价你看着办，不过那小凤山泉，我可要多带几坛。”
　　广成舜哈哈笑道：“酒，我肯定给你最好的。不过这小凤山泉，你带回去了只能留着自己喝。”
　　“哦，为何？”
　　“小凤山泉原就是为仙家酿的酒，虽说我这里酿的只有八成相似，可性子是一样的，后劲极大，你喝了没问题，但凡人喝了恐怕就性命堪忧了。这酒平时也是我自己留着喝，不曾卖出过一滴……”
　　……
　　纪老板吩咐掌柜的叫了辆货车，从后院酒窖取了酒，拿干草垫着码到车上，再用油布盖着捆绑结实。一切安排妥当，亲自将袁老板送到大门口，又搀扶着上了马车，待人走远了才返回楼中。
　　白锦躲在不远处的小巷内，见那二人道别后便各自离去，马车随后向自己一方驶来，立即闪身藏入阴影之中。
　　背靠着墙壁看不清巷外状况，听车轮声响已是越来越近了。响动突然静止下来，马车不偏不倚停在了白锦藏身的巷子口前。
　　接着便从车内传出一声清晰的话音，不容置疑说道：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