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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好一坛酸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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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入了夏,格外炎热,蝉声重重由着四面八方挤进了墙来,入人耳中徒增烦躁之情。
“赵高,你着人再往冰鉴里搁点冰,都化完了。”嬴政目光上下一扫手上折子,大笔一挥,随手搁到一旁。
赵高吩咐下去,马上就有内侍抬着大块冰块搁到了冰鉴里头。
嬴政感受到了层层冷气,刚毅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赵高见状心道:这大热的天气,饶是陛下这般坚韧之人也承受不住。
这样想着便瞧见陛下眉头一皱,望着门外热气蒸腾,不满地低语了一声:“怎么还不来?”
是了,赵高恍然大悟。此前陛下刚唤了蒙煦公子前来述职,这个时候该到了。
嬴政低下头继续批阅着案上的周折,但心生焦躁之气,只不端是炎热所致。
须臾,蒙煦淌着汗珠,顶着晒红的俊脸由着内侍领了进来。
内侍汇报了一声,就弓着身子退下了,留着蒙煦站着。
赵高是个有眼见的,不等嬴政吩咐,便指使着下头的人端来了凳子。
“拜见陛下。”蒙煦照例来了个礼。
“坐罢!”嬴政又看完了一本折子,批阅之后垒在一旁。
末了抬起头来,看着蒙煦这般狼狈模样,没好气:“早先就让你坐着马车了,你怎的还骑马?嫌自己晒不够?”
“习惯了骑马,让我坐马车全身不舒坦。”蒙煦解释,“反正也就几里地。”
嬴政冷哼一声:“几里地也用得着骑马来?”直接把蒙煦的话打了回去。
蒙煦尴尬一笑:“臣知罪。”
“往后须得坐马车。”嬴政对他叮嘱一番,又对赵高说:“把那冰鉴挪到蒙大人跟前去,再去端盆水来。”
“陛下今日颇为心烦?”蒙煦察觉出嬴政心境与往常不同。
“你先坐。”蒙煦也不推辞,坐了下来。
又批阅了一本周折,嬴政停下笔,坐正身子表情严肃:“韩国,燕国近来动作频频,隐露震慑之意。”
蒙煦思忖片刻:“莫非他们已知我们的意图?”
“该是如此。”嬴政皱眉,“此前的细作之流还是将秦国消息传回了国。”
蒙煦心里头没底,仔细想着方法却毫无头绪。
“陛下,水来了。”内侍端着铜盆,盆里注满了凉爽的井水。
“嗯,端给蒙大人。”嬴政看着蒙煦洗了把脸,又看着本来晒得通红的脸缓了过来,终于压下了心中的不满。
“有马车不坐非要骑马,这是什么道理?”嬴政又念叨了句,“多半又是你那大哥带出来的坏习惯。”
蒙煦又擦了擦晒得脱皮的后颈,反驳道:“虽然是与大哥有点关系,但多半是我自己想磨练自己罢了,你可别将事都怪到大哥身上。”
“还不许我说了。”嬴政对蒙武更是不满,专与他抢人!
蒙煦将巾帕洗净之后,擦净手间水渍,将它交给身旁内侍,说:“既然其他国家已对我们心生芥蒂,不如就混淆视听,让他们自个儿猜去。左右他们又不知我们真实动向。”
“如何混淆视听?”嬴政问。
“其余六国同仇敌忾我们赢面不大,但是若是有相交好的,破坏他们联盟,那么胜利就在我方。”
蒙煦又说:“这只是我的浅见,还是要征求众臣的意见,须将危机降到最低。”
嬴政思忖片刻:“这想法不错,自然也要再仔细斟酌的。”
蒙煦看着沉思的他,犹豫再三,垂眸说:“我不得不承认,李斯师……李斯他深谋远略,他的意见可以一听。”
嬴政不发一言,深深地看着他,锐利的目光透过繁华的表面,直达他的内在。
“怎么了?”蒙煦问。
嬴政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变了。”
“我变得……可怕了……是吗?”蒙煦垂眸苦笑,“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嬴政一眼扫去,赵高会意,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他起身从案前走了下来,将自己未饮过的一盅绿豆汤递给蒙煦。看着蒙煦投来疑惑的目光,他说:“天热,解暑。”
见蒙煦接了过去,他又说:“你这般转变,都是为了我。你可以为了我,心怀城府,你可以为我,摈弃前嫌。你做得够多了。”
“可我做错了,不是吗?”蒙煦抬头望着他,“我少了该有的纯良之心……成了一个心狠之人。”
“不是。”嬴政看着他痛苦模样,心疼:“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将你扯到这深不可测的泥淖之中。”
嬴政蹲下身,长长的衣摆铺陈在光滑的地板上。蒙煦双手捧着冰凉的瓷碗,低着头看着碗中冒着寒气的汤水。
“我要求你做得太多,我抹平了你的棱角,我让你一步步地退让。这都是我在逼你。”
“逼我?”蒙煦疑惑不解,他紧锁眉头。明亮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白雾,什么也看不清晰。
“对不起,小煦。”嬴政垂首,低沉的嗓音缓缓诉说着:“我实在很害怕,我没有什么可以牵绊住你,我怕你会随时从我生命中抽离。我只有让你无路可退,你才能一直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蒙煦哑口无言。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认真的吗?”蒙煦问。
“我知道我私心太重……”
“够了,阿政。”蒙煦打断了他的话,他看着嬴政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回道:“既然如此,那无论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彻骨寒潭,我都会陪你走到底。不就是一条荆棘之路吗?为你披荆斩棘又何妨?你不用道歉,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好。”嬴政笑了,“你放心,这条路上,我一定不会放开你的手。”
“现在你必须放开了。”蒙煦说,“这汤冰的我手疼。”
嬴政立马放开他的手,飞快地将汤从他手里拿走,尴尬地说:“这汤放了许久了,怎么还是这般冻人?”
蒙煦笑了:“我唬你的,哪里还冰手?”
“好啊!”嬴政作势要修理修理他。
“陛下!”赵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什么事?”嬴政眉头都快打结了,蒙煦轻柔地抚平他的眉心,他的一腔怒火瞬间便熄了。
赵高快步走了进来,说:“陛下,华阳太后正往正殿来,不稍片刻怕是就要到了。”
“华阳太后?她来做什么?”嬴政不耐烦地说,整了整衣袖,心中暗暗计较华阳夫人的用意。
“太后怕是有什么要事吧。”蒙煦推断,“需不需要我回避?”
“不必,你与我商量国是,她有什么事说了便会走。”嬴政说,“再说她有什么要事,左右出不了这咸阳宫。”
蒙煦一想也是,也就留了下来不曾回避。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些许动静,不等通传,华阳太后便踏进了正殿。身后跟着数位内侍,架势颇大,端得是霸气二字。
蒙煦一愣,适时地起身作了礼,余光朝着嬴政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一张臭脸。
华阳夫人穿着华丽,妆容得体,一举一动透着一股贵气和傲气。她目光瞥过身旁的蒙煦,往上座的嬴政看去。
“陛下这是在与蒙大人商讨政事?”华阳夫人明知故问。
“寡人确实在与蒙卿谈及国是,夫人来此有何事?”嬴政问。
华阳夫人笑了笑:“那我还真来得不是时候。”
嬴政不置可否,蒙煦乖觉地坐着没有出声,他可不认为华阳夫人会卖他面子。
“陛下政事繁忙,可家事也不能懈怠。”华阳夫人忧心道:“陛下后宫人少,这芈瑜怀了身孕不能尽心伺候,陛下日日与周折共寝,这算什么事?”
“寡人政事繁忙……”嬴政还想推脱,岂料华阳夫人全给堵了回来。
她笑了:“繁忙?政事是多,可陛下一天到晚只与灯火为伴,且不说拖垮了身体,这于大秦薪火相传是大大的不利。”
她话头一转,问一旁的蒙煦:“蒙大人认为呢?”
蒙煦一愣,几度张嘴吐不出半句话来。他该如何说?不想违心,又不能口出大逆之言。
“臣……臣不知。”
华阳夫人仔细打量着蒙煦,笑着说:“蒙大人也到了成家立业之龄,或许陛下可为你指一门婚事?”
“多谢太后关心,臣愿一生为大秦鞠躬尽瘁,成家只怕会磨了臣的意志。”蒙煦抬头,目光灼灼:“但若是陛下有这番美意,臣便承之。”
嬴政自然没有这意思,他道:“蒙卿如此爱国,想必夫人也定不会怪罪。寡人深感其心,蒙卿你且安下心来。你这贤妻寡人替你留意着,日后定有你满意的。”
华阳夫人听不出两人言语之间打什么哑谜,只觉得他们一来二去竟有了融洽之意。
她也不好留着打扰嬴政他们二人处理政事,便说:“陛下,芈瑜毕竟是为你绵延子嗣,受苦良多,陛下还是多去瞧瞧她为好。”
“寡人知晓,太后只管安心,寡人不会亏待楚夫人。”至于去不去看她,再议。
华阳夫人终于满意了,又是叮嘱几句,领着身后数人气势汹汹地走了。
“陛下可要去看她?”蒙煦问。
“你想让我去吗?”嬴政反问。
“我自是不愿,可她确是你的妻子,我不能让你做那坏人。”蒙煦又担心芈瑜会对嬴政不利,便道:“我欲与你同去。”
嬴政只当他是吃了干醋,自是同意的。
只是两人想得周全,却吃了个闭门羹。要知道芈瑜早前就看嬴政不痛快,恨不得杀他泄恨。嬴政不去,她还乐个自在,省得自个儿一个按耐不住,刺杀了他去。
现下,他两一道来了,她眼见着心烦。虽然她心中计较着,要寻机会找蒙煦说道几件事情,但看来今天不是个时候。
“没想到,我们竟然还吃了个闭门羹,人家还不待见我们。”蒙煦笑了,不由摇了摇头。
嬴政也不恼:“这般还自在,免了一顿相看两相厌。”
“其实我挺佩服她的,她一个弱女子活得比男子还挺拔,敢做敢为。我不如她。”
“她是她,你是你。自然不可比,你与她本就是两个人。”嬴政说,“她是果敢,只与我不对付,不然……”
“不然怎地?”蒙煦斜了他一眼。
嬴政哈哈大笑:“不然我就认她做义妹,不让她过得那么憋屈呗。”
蒙煦冷哼一声:“人家还不乐意认你做大哥呢!”
“有点酸啊。”嬴政颇为满意,兀自往前去了。
“哪里酸?”蒙煦追了上去,“我只是在分析人家的想法,才没有拈酸吃醋!”
“好好好!”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赵高跟在身后,也是乐不可支。回头训那些个小子:“你们笑什么笑?仔细着你们的皮。”
那些个内侍顿时敛了神情,不敢多言。
赵高沉默了半晌,兀自笑了起来:“哈哈哈,哎哟可笑死我了。”旁的人只能四目相对,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