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永远有多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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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前的时光多是没有意义的。对白清羽来说。有那么一些是快乐的，比如秋陌离还在的时候。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秋陌离的情景。
因为是毫无权势的婢女的龙种，又是最不被看好的皇子，所以从小，白清羽过着近乎野孩子的生活。虽然生在深宫，可是没有儒雅的态度，渊博的学识，只有一副看起来清逸逼人的面孔和颀长的体态。
那一天对小小的白清羽是个节日。
包括宫女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忙碌，忙到都忘记了对白清羽露出鄙视的神色。他很开心，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再以看只狗的神态看他，虽然是忽视，可是他真的很开心。
现在想来那种卑微的欢愉，是多么可悲的快乐。
有盛大的欢迎仪式，是幼小的离国公主降临天启城。是来当未来的皇子妃的。白清羽蹲在密密地人群后面，从人缝中看出去，一个艳丽的矮小的人影迤逦而上，阳光仿佛在她身后被隔离开了，看到她的人全部呆在当场。
白清羽只看到华丽的衣裙在汉白玉地板慢慢拖过去。他徒然地伸出手去想捉住那羞涩的衣角，可是够不到。
白清羽后来一直想，开始，就注定了我够不到陌离。最后，我仍然没有能够挽留她。
白清羽后来知道那个公主使满朝震惊。因为她的绝世无双的美丽。连已经上了年纪的父皇都怔在皇座上。父皇沉默了很长时间——本来已经满心欢喜等着接圣旨然后迎娶美人归的皇子看父皇的沉默，心里凉了。有些警觉的臣子也微微抬起了头。
果然，父皇说：“公主贵体不禁劳累，况年纪尚小，成婚之事留待以后吧。”然后便退朝了。那公主便跟着消失在深宫的转幕后。
不久之后，白清羽便见到了那个女孩子。
是寂寞的午后，白清羽在御花园里游荡，避过宫人，到了一处安静的别院。他翻墙进去，差点掉到靠院墙的莲池里。
他狼狈地爬起来，听到哧哧的娇笑声。白清羽顿时呆在那里。
极其缓慢地，他转过头来。
池子那边有个娇小的人，正掩住嘴低头笑，春光明媚。
白清羽不好意思起来，动作也不自然了。他扭捏着慢慢挪过来，看到自己的灰蒙蒙的衣服，又慌乱地拍打着，希望能干净一点。他对这个笑他的女孩没有敌意和无谓，他都有点吃惊他的感觉。
那女孩看他的窘态，笑得更开心了。然后她伸出手，用帕子擦擦清羽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泥土。
白清羽如电击般地凝了原地。
“我，我，我叫……白颙之……你可以叫我清羽。”他慌乱地低下头。
“白？你是仁帝的儿子？”女孩收回手，突然安静下来。
“……是，可是父皇都不怎么理我的……也没有人陪我玩……”
“怎么会？皇子不是都被捧在手心里的吗？”那女孩有点讽刺的口吻。
“他们总说我娘……是很卑贱的下人，他们都看不起我的……”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到听不到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许久，女孩轻轻地说：“我叫秋陌离。”
白清羽抬起头，秋陌离的脸湮没在薄雾轻烟中。
那是记忆里最美的脸。
“陌离，为什么你这里也从来都很少看到其他人呢？好像一直只有我们俩啊？”白清羽终于把风筝放上天，气喘吁吁地问。
“那为什么没有人陪你玩呢？”秋陌离笑笑地反问。
“我啊，我虽然是皇子，可是没权没势，只能依靠皇兄。没有人陪我玩很正常啊。可是你和我不一样啊，你是正宗的离国公主，为什么没人来恭维你呢？”白清羽毫不以之为意，只漠然地说着。
“没有家人的地方，我又是这种巫女之女的身份，和你又有什么区别？就算是公主，只是被你们父子倾慕甚至在朝堂里君臣都觊觎的玩物，以后很可能背上难以启齿的屈辱。试想谁又会想来招惹我？谁又有想法来和我交往？搞不好会惹祸上身的……”笑意从陌离美丽的脸退去，只是漫漫的不甘与疼痛。那张艳丽的面容渐渐失去血色，惨白得失去了人的颜色，像个木偶般麻木地说着剩下的话。“所以，你也离我远一点吧！你现在已是宫廷里悲惨的小角色了，不用为了陪我而让自己陷入更不堪的境地。”
白清羽脸上原本的红潮倏然褪尽，先是与秋陌离一样的惨白，听到最后竟换上了淡淡的哀戚的笑意。
“哪里仅仅是我陪你呢……陌离，你知不知道，我来这里并不只是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啊……”他伸出手，慢慢地摸向秋陌离。“我们一样孤单呢……但是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觉得那么难熬了呢！谢谢你……”
秋陌离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眼中水光潋滟。
“看！快看啊！”女孩快乐地大声说。
“什么？”白清羽抬起头。
那是白清羽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场面。
秋陌离的头发微散，留下几缕飘摇的发丝。她放长了袖子，正跳着舒展的舞蹈。流苏都随着她的动作而飘起来了，头上插的玫瑰几欲掉下。白清羽看呆了。陌离的眼神低垂，滑过处都仿佛生香添彩。突然她抬起了头，手随之上扬，脖颈光洁笔直，不屈般伸向遥远的天空，像天鹅般高贵。那朵玫瑰终于不支，从陌离的发髻中滑落。
白清羽怔住了一会儿，才想起去接那朵花，可惜已经晚了。那玫瑰已然掉到了地上，无法挽回了。
“不要了。”陌离停下来，看白清羽的动作停滞，然后说。
“陌离，我很害怕啊。”白清羽收回手，却低了头，并未看秋陌离。
“害怕什么？”秋陌离一边擦着因跳舞留的汗，一边坐在白清羽身边，不解地说。
白清羽此时却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盯着秋陌离。秋陌离有些心惊，这眼神是她不曾在白清羽眼中看到过的。她猛然似乎明白了白清羽在害怕什么。那想法如狂风般席卷着秋陌离瘦小的身体，她不禁开始颤抖。
白清羽好像没发现秋陌离的颤抖，他只魅定似的盯着秋陌离，许久才说：“你太美了，我怕我会只顾着欣赏你的美却忘记一切，像失去那朵花一般失去了挽回你的能力。我真的很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只留在我一个人的身边……永远，永远。”他说完又低下头。
秋陌离感到一股酸涩的悲伤在心中不停地翻滚，她想去安慰身边的人，但她自己对这未来也没有任何信心。她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停在白清羽的肩头上方，再无力前进一分一毫。
“真的很想你只属于我啊……”虚弱的声音呓语般地从白清羽压抑的身体里传出，他别过脸，把自己抱紧了。
秋陌离就只能那样看着他，任眼泪簌簌滑落脸庞。她连抬手擦去自己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早在她来到这座成都时就已显示的分明的命运由不得她伸手抗争。
她只剩下流泪的权利了。甚至可能这个权利也会被剥夺。
“再吹次那曲子吧！”秋陌离站在池子另一边乞求道。
白清羽看了她一会，点点头。
女孩再次起舞，和着笛子的悠扬，跳着飘逸的舞蹈。如果会连悲伤的权利都被剥夺，那就趁现在还有快乐的能力时，尽情快乐。
宫殿很大，有时候却有很小。
多年过后，当白清羽漫步于秋陌离曾经的寝宫，那偌大的宫殿满布了童年的记忆。那柱子，陌离曾在这里和我玩捉迷藏；那横梁，陌离曾和我一起爬上去挂我们都很喜欢的薄纱；那窗扉，陌离曾和我隔窗说悄悄话；那莲池，陌离曾在这里听我吹笛子，和着我的笛声跳舞……每一步，都会有记忆不期然跳出来，紧接着就是寂寞到来。多么希望不是“曾经”，而是，“现在”啊……白清羽握住腰间的流苏和白玉佩，那是曾挂在他玉笛上的东西。那玉笛已不在，只留玉佩。而白清羽，再也没有吹响过任何笛子。
后来他见到柳儿的时候，听那女孩悠悠地吹响竹笛，也只是默默地立在一边，失语于时间的长河中。
望向北方，可是他已看不到那曾经的美丽身影。
“十三皇子最近总去离国公主的寝宫？”皇帝慵懒地靠躺在宽大的龙椅上说。
“是，陛下。小奴最近注意下了十三皇子的动向，发现殿下总是很慌忙地去向公主殿下的寝宫，还会逗留很久，几乎就是一整天都在里面……”大殿下伏着个微小的人影。
“陛下，臣的说法不会错的，离国公主是不祥的！她会引诱所有靠近她的男子的！您看，连十三皇子这么样的少年她都可以引诱得忘记自身，再留在都城只会引来祸害啊！陛下，请您三思！”一旁站着的一个大臣说。
“此时蛮蝗泛滥，不值得为了一个女子而伤陛下的神！小奴快退下！”又一个大臣厉声说道。
那卑微的人影马上消失不见。
皇帝在帝位上也陷入了沉默。
许久，“众卿家先退朝吧！”说完便起身走出书房。
群臣在皇帝身后摇头，却无人敢出声。
数日后。
白清羽正坐在莲池边，练着自己新编的小调。秋陌离在一旁喂着鱼，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淡薄，懒懒地撒在周围。
静谧的时光，没有人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圣旨到！”晴天霹雳。
白清羽和秋陌离都像瞬间变为化石般呆立原地。
为什么到来的这么早！
“……封为陌离公主，……赐嫁与北陆青阳部世子……”秋陌离跪在堂下，什么都听不到了。
白清羽站在门外，什么也都感觉不到了。
红装。满目的红。刺到眼睛生疼。
秋陌离闭上眼睛，歪倒在床上。已经哭到累了，泪水都流不出来了。
昏沉的梦境，她感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用了。她在睡梦中摇头，没有睁开双眼。有抽泣声，强忍的伤感。她感到无比的累和困倦，只抬了抬手。
白清羽看那微抬的手，轻轻把冰凉的手捂在了自己脸上，泪痕纵横，斑驳的脸上。
他就那样坐在秋陌离床边直至天明。
但秋陌离起身收拾妆容准备穿上红装时，那空旷的寝宫里已没有白清羽存在的痕迹了。白清羽收走了所有在这里的他送她的旧物，只在她枕边留了一管玉笛。
秋陌离握着玉笛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像要捏碎它般紧紧握住，深怕松手就会消失不见。
第二天，盛大的送嫁队伍出发了。热热闹闹地从天启出发，走向遥远的北陆。
“瑾深，永远有多远呢？”多年后，青年问身边的人。
瑾深深深地看了青年，“像从这里到北陆那么远吧。或许更远也说不定。但陛下想要的永远，是不会到来了。”
“……怎么需要你来提醒朕呢！哈哈……”那已坐在帝位上的青年落寞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永远有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