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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初长夜 元德廿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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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廿四年,鵺城。
瑞雪纷飞,清夜舒朗。冬夜里的鵺城裹了一袭素衣白裳,在浅淡的星光下入梦。已是三更时分,宵禁未解。古老的鵺城在这片黑暗与寂静里沉眠。明明是和风细雪,却是不见一丝霾色。除去几重黑云,便是九天孤月高悬天穹,一片清明。
“入夜——永安太平——”有更夫嘹亮的嗓音穿行于城中,一柄幽暗的烛火灯笼摇摇晃晃提在手里,往远处去了。
此刻,叶南的王城笼罩在一片深远而广袤的寂静之内。宵禁之下,满城的风雪映着角隅幽蓝的灯光,皆是暗淡而无生气。唯有鵺城城主所居的夜阑庭与偌大的王宫内,红烛高照,时有宫人穿巡而过,匆忙间踩碎一地洁白。
夜阑庭内,一株苍硕遒劲的巨木披戴风雪,静静伫立在庭院正中。巨大的花树开满白色山茶,竟是在这严冬也丝毫不曾凋零。树下一人身着白衣,粗略看去仿佛与漫天飞絮融于一体,只有如瀑青丝在风中轻扬,缠缠绕绕。他一动不动,只是默默凝望着如花瓣坠落的白雪,不发一语。
一件寒衣突然披上肩头,云鄢蓦然惊醒,看向身后的云缙。“长兄,天气寒凉,还是回房吧。”一袭黑袍将云缙身形衬托得愈发颀长。一样的墨发,一样的容颜,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朗,更衬得鄢眉目柔和。
云鄢轻轻叹了口气:“烨帝龙体有恙,已是三日缠绵于病榻了。”他伸手拉拉肩上披着的衣服,一脸凝重之色,“父亲今日回来,说今日议事,有臣子提议皇子立储,沸水般吵成一团,不可开交。”
“那又如何?”云缙轻轻扬眉,“这与我们没什么相干。天子驾崩新主即位,也无法动摇鵺城城主分毫。”
鵺城城主虽也为云氏皇族一脉,但先古遗训,鵺城主世袭,并赐居夜阑庭,却不得参与皇室继位之事,永无登基之望。
“……是啊。”掸去云缙肩上的雪花,云鄢最终吐出一句低语。
王宫内,隆华殿。
殿外早已乌压压跪了一群轻声啜泣的女子。华丽的铜门前环绕长廊三里,五步便是一盏宫灯高照。
跪在最前的人轻轻拿帕子拭了拭红肿的双眼,沉声道:“小苔,扶我起来。”
一旁唤作小苔的少女一袭湖绿衣衫,她忙上前搀起伤心欲绝的帝后,扶着有些踉跄的她缓缓穿过重重幔帐,帝后发髻上缀满的珠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大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室通明。烨帝的龙榻便在最深处。怀德帝后在最后一处明黄色床帐外停下脚步。她平视前方,目光平静,早已不是殿外伤心的模样。
“小苔,你出去。没有本宫凤喻,任何人不得擅闯寝殿。”
小苔应了一声,迅速退了出去。帝后唇角抿出一丝冷冽的细纹,她伸手撩起遍织龙纹的纱帐,自己端庄地步步走近。
曾经征战四方的烨帝不过近知天命的年纪,只是数日前突发急症,群医无策。眼下,他正虚弱地闭紧双眼,枯瘦的双手露在锦被之外。整个人伴着偶尔的咳嗽而颤抖。
“陛下。”帝后在床畔侧身坐下,拉住烨帝略略泛着青白的手。
烨帝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挣扎着将眼睛微微睁开,只是那眼神也是灰暗的,没有光泽。
“……是,是竹筠么……”气若游丝,声音虚浮。烨帝无力的手反握帝后的柔荑,“你……去见过大祭司了吧……”。
“是。”竹筠——亦是怀德帝后垂首回应。她慢慢靠近病榻上的男子,将唇凑到他的耳边,“大祭司已于三日前得天命,烨帝行不义,多暴举。上天降罪,无所避也。”满意地看到那枯槁的病容迅速颓败,她轻轻地补上一句,“今日,便是您驾崩之时。”
烨帝的胸腔内如同风箱般传出嘶哑的气声,他骤然用尽力气,狠狠抓住帝后宽大的衣袖,断断续续道:“……去……传晟儿来……朕身边……”。
竹筠却突然冷笑一声。垂死病中的人哪里还有多少气力。帝后只不过轻轻挥袖,便挣开了烨帝经脉尽凸的双手:“陛下不必担心,大祭司已经请殿下前去。天命所望,云晟殿下将即位新帝,佑我叶南江山太平。”
“陛下,您累了,还是歇息吧。”温柔地抚上烨帝的额发,帝后脸上凝出的笑颜是无可挑剔的端丽,她轻触烨帝布满冷汗的额头,体贴地凑近他的耳侧,缓慢而又清晰地,吐出残忍的话语,“云晟殿下,明日一早便会去垂星殿受大祭司天命。所以,您那杯掺了毒的贺酒,还是留给自己的好。”
烨帝双目圆睁,已是说不出只语片言。他无望地抓紧身上铺龙绣金的锦被,帝后起身离开龙榻,不过片刻,她便端着一杯温好的醇酒再次回来。
“陛下……”她只手执杯,另一手温柔地抬高烨帝的头颈揽在自己怀中,将酒杯凑在他唇畔,“酒快凉了,陛下快喝下吧。”
几滴酒液滴在锦被上,洇出点点暗痕,像极了血色。
确定烨帝已经没有了脉息,竹筠将他放平,又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之后,她将酒杯拢进宽大的衣袖,缓步走向烨帝寝殿的大门。
已经隐约能听到外殿众人的哭泣声,帝后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听到动静的小苔探进头来,忙冲过去将她架起。
“陛下……已经去了……”她美目含泪,泪水如珠子般沿着双颊流下,抓紧小苔的手,只来得及说出这样一句话,便晕了过去。
红烛换做了白绸,将最后一丝艳色也尽数掩盖。鵺城寂静里,王宫传来阵阵钟鼓悲鸣,如石子投入湖面,瞬间搅破一池平静。
浑然看去,更是天地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