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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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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回旅馆,梵妮暂时不想进入任何封闭空间,也几乎忘了沉默跟随的西里斯的存在。有关黑暗、腐臭和僵硬人体的记忆再次涌上来,她觉得自己快吐了。
“就是这样了。”西里斯呆板地说。
“至少他还活着。” 对方看向她的眼神几乎和富兰克林一样——或者说眼中根本没有任何“神情”可言,梵妮咽了一下,没有底气地继续,“我不是说这样活着比死更好,但至少他的家人还能有……一点安慰。”
“摄魂怪的亲吻不会伤害□□,知觉、智力和生命都还在,只有自己不在。”西里斯不为所动,“你愿意为了给家人那点所谓‘安慰’而这样活着吗?”
“不。”梵妮回答得毫不犹豫,“不过我从来也不是多愁善感的那一类,也许有的人会呢。而且对家人来说,大概活着总是要好些的。”
“不管用多久,他们最后肯定会厌倦的。”
西里斯是对的,梵妮完全可以想象富兰克林接下来的“生活”:“学会”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能进行的操作越来越复杂,并在反复训练后变得越发准确完美。他会像一台精密复杂的机器,当有人按动“How are you”的开关,即便那个人正在割断他的脖子,他也只会做出“Fine, thank you”的口型。
没有哪个正常人可以和这样一个“家人”一直生活下去。
“我不知道,也许他就不会有那么长时间。”梵妮叹了口气,“刚才爱丽丝拽倒他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富兰克林根本没有自我保护的本能,随便一个小意外就能送了他的命。”
西里斯神情古怪地盯了她几秒,用不同寻常的冷酷声调问:“你知道我看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梵妮心不在焉。
“我真想杀了他。”
“什么?”
“但如你所说,他还活着——或者说他的身体还活着。我做不到那个。”
梵妮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她觉得西里斯想说的不止这些。
他们在屋顶上阻击了摄魂怪数分钟后傲罗们到来了,金斯莱没有讲述细节,梵妮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自己失去意识之后事情进展到了哪一步:摄魂怪与他们有多近?它们有没有抓住他们?它们摘下兜帽了吗?
他们曾离富兰克林的命运有多近?
他保持着正常的样子,和梵妮你来我往地相互嘲讽,但和摄魂怪的重遇显然伤及了那个内在的西里斯布莱克。谈论下一步行动时他异常沉默,目光闪躲。梵妮不觉得自己对此有什么能做的,她没有和上百个摄魂怪朝夕相处过12年,但已经不得不在与受害者家属交谈时努力克服规律性的偏头痛。
更糟的还没出现,她只练习了几个月的大脑封闭术,但几乎从成为一个女巫起就在每次睡前清空思绪,所以目前为止她睡眠期间还能给大脑筑起一道墙,将不想看见的东西挡在外边。
尽管每次在太阳穴的抽痛中半梦半醒时她都能听到那道墙摇摇欲坠的声音,梵妮仍为此感激。睡眠至关重要,在她过去17年的人生中这点得到过无数次明证,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症状在几次质量还算不错的睡眠之后能有所好转。
而她的旅伴的情况显然要糟糕得多。最初的几晚他们达成了在恢复正常前暂时不去管守夜这事的共识,但西里斯从不会在她入睡前睡着,而她醒来时又准会发现西里斯已经坐在床上或者站在窗口发呆,梵妮怀疑这几晚他要不是在逼真数倍的噩梦中辗转就是根本没睡。
另一个理由则是西里斯的脾气,和现在相比他之前简直是一只温驯的巨型松狮——就算在抓狂的时候梵妮也忍不住注意到有关狗的比喻和讽刺用在他身上合适得惊人。
真的,没什么比吃不饱睡不好更能把心情弄糟的了。这也让忍受西里斯变得甚至更加困难,梵妮越来越经常找借口分开行动。让搭档把那副喜怒无常的脾气发泄到无辜的第三方身上不是什么好主意,但这是她不让自己疯掉的唯一办法。
虽然这个办法时常也会殃及她自己。
例如好不容易在另一个不怎么友好又没旅馆的偏僻小镇找到借宿人家后,西里斯却在饭桌上刻薄地挑剔主人准备的晚餐,比如嘲笑女主人的牛排“一只老鼠讲究点儿都死也不会吃”,结果当然是两人被赶了出来——三天之内第二次。这里的人生活很规律,9点过后灯就陆续都熄了,没能找到下一个住处的两人闷闷地沿小镇仅有的两条在镇中心交叉的主街转悠了好几个小时,都不去看对方一眼。
腕上的手表指示时间已过午夜时,梵妮下定了决心,出口大气脚步一转。
西里斯的询问没得到回应,索性走向了相反的方向,梵妮没管他,径直走向一栋房子。刚才她一圈圈转的时候也不是除了生闷气什么都没干的,这栋房子看上去很老旧,正面的红砖和前门廊都生了一层苔藓,屋顶的人造斜坡石瓦板剥落得斑斑驳驳,狭小的庭院里杂草丛生。要是她没猜错的话这儿已经有少说几年没人住过了。
黑色的大门上有形状像蛇的铜门环,堵塞生锈的门锁让梵妮很是费了一番功夫,但她还是用一根无往不胜的粗铁丝把它弄开了。门伴随着吱嘎声开启时,西里斯的脚步声不出意料地从她身后传来。
“果然是职业级的。”一如既往的挖苦腔调。
梵妮一言不发地走进去,黑暗中一时摸不到开关,她便干脆用魔杖点亮了灯。光线在灯罩里满积的虫尸和污垢阻挡下有些昏暗,但亮起时西里斯吹了一声口哨,梵妮也为屋内装潢和屋外表象的反差吃了一惊。
坑坑洼洼的皮家具上生了少许虫眼,但质感仍如奶油般柔软;客厅中央的水晶茶几看上去像是由整块的冰雕刻而成;墙上挂满的异域风格装饰品已经变得脏兮兮的,看得出为象牙和玛瑙制作;在沙发正对面的客厅墙壁上挂着非洲狮的标本,獠牙和胡须都还完整,栩栩如生。
西里斯在门外说着什么,尽管心里不对劲的感觉也随着进屋在渐渐加重,但梵妮已经受够他的声音了——再说无论是她还是西里斯,这段时间有哪部分是对劲的吗?忽略不安感,梵妮点亮了所有的灯开始四下走动。
要说这房子哪儿反常,屋主的富裕程度肯定是其中之一。好歹读了那么多德拉科的“教材”,她看得出那些楼梯扶手上的浮雕、旁边摆放的花瓶、走廊的壁画甚至壁炉里的木料的来历全都耐人寻味。
可以肯定这栋房子即便在全新的时候从外面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什么样的人家才需要这么藏富?而且作为那样一栋楼房来说,这内部的空间似乎有些……大了。在二楼大概联通着各卧室的走廊走到一半,梵妮终于想起了最后一个最明显不对劲的地方:这屋里没有任何电器。她已经快走遍了整栋房子,唯一可能是电器的只有灯,而她到目前为止还没见到过一个开关。
梵妮停下脚步定了定神,然后被汹涌而来的威胁感击中——周围有陌生的巫师,而且近在咫尺。她的手抓住口袋里的魔杖,僵住了。
一根细细的木棍从后边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她的脖子正中,她前方造型古雅的木门打开了,走出来的人手里的魔杖好整以暇地指向她心脏的位置。随即她听到了左侧后方的门开启的声音,不敢回头看,但猜得到又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在她面前的男人长着僵硬粗糙的黑发,比她高不了多少,一张方脸线条陡峻,黑眼睛里带着残忍的笑意。梵妮在他持魔杖的那条胳膊的袖口看到了一个青黑色标记的尾端。
“丢下魔杖。”他牵扯喉咙深处发出刺耳的金属音。
梵妮迟疑了一下,后颈的杖尖突然变得红热,她只得放手。
好极了,梵妮桑切斯。你真是个蠢货。
“那么,现在就让我们把你那个龌蹉的小同伙找出来吧。”
食死徒在轻声发出指令,后颈的魔杖狠狠地戳着她。梵妮嗓子干涩,听着自己的呼吸再控制它变得平稳,慢慢转过身走过刚经过过的房门和装饰画。
西里斯绝对不能被抓。
他们与她刚才上来的那处台阶越来越近,食死徒的目标很明确。三个人分别走在她的左右和后方,看来没有其他同伙。右边的那个一手执魔杖一手使劲抓着梵妮的肩膀把她拖得踉踉跄跄;那个黑发食死徒走在她左边稍前的位置,警惕地目视着前方;后颈的魔杖紧逼不放。
离那处转角最近的装饰物是一个放在壁龛里的铜花瓶,可能是一两个世纪前的造物,她希望它比看上去轻一些。
左边那个人脚步的方向开始变化,梵妮感到后方的魔杖离开了一点。
她缩下身的力气带得右肩上那只手的主人踉跄了一下,第一记肘击打在靠近他肝脏的位置,一道红光从后脑勺擦着梵妮的头顶击中了地毯。她穿过左边那人直伸的魔杖下方和身撞上去,把自己和他一起砸在墙上。那只铜花瓶带着破空声飞向原本在她后方的人,被更快地击开了。
有人试过把铜花瓶摔碎在一条空旷走廊的墙上吗?一直到梵妮的惨叫平息,嗡嗡声还在屋子里回响。她没能听到咒语,但确信自己是被钻心咒击中了,不可能有什么咒语能带来比这更强烈的痛苦还不会杀了被咒者的——然后她几乎被自己这番分析逗笑。
一双穿着靴子的脚来到梵妮眼前,它的主人也许打算踹她或者用手里的魔杖给她再来一记。她盯着它,没试图爬起来或者猜测,全神贯注地听着楼下的动静。
西里斯肯定知道这里有敌人了,刚才的动静可能整个街区都听得到。他怎么说的?不知道敌人数量的情况下,如果确定来不及营救同伴就必须立即撤离,以保全自身为要务。这里离楼梯很近,如果他在下面幻影移形了声音也应该会传上来。要么就是他根本没进来——他进来了吗?他好像还发出了警告但是她没注意,天哪她真是太蠢了。
她和西里斯都还没有解除伪装,但要是他们抓住了他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如果西里斯被抓了,哈利他们……老天保佑他已经走了,这都是她的错。她为什么要在外面晃荡这么久?她甚至一开始就不该请求和他一起出来。
梵妮竭力放松自己试图感知西里斯是否已经离开,那没用,她没什么异能或者高深的无杖魔法,觉察身边有魔力存在完全是种本能的直觉。她从来没特意练习过如何探索一定的空间——她为什么没这么做过?——而且现在被这三个人这么近距离地包围,她根本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啊,看来他还在这房子里呢。”一只手粗暴地抓着梵妮的头发往上提,印证了梵妮的恐惧。“多感人啊,你们这群蠢货真是一个德性。”
他把梵妮的头撞在墙上,这使接下来另一个食死徒的话语在她耳朵里像刚才铜花瓶的碎裂声一样有了奇怪的回音。
“我有个主意。”梵妮努力眨掉眼中生理性的泪水看向说话的人,那家伙面色铁青地捂着自己的肋部,“钻心剜骨。”
梵妮刚才那一下让他现在还只能佝偻着身子一字一顿地艰难吐字,但这也使得他的憎恨足够强烈。
疼痛在梵妮即将昏迷的一刻消失了,没有其他的动静。近旁某个食死徒咒骂了一声,但那个捂着肋骨的人却显得很满意。“啊,看来你的搭档不怎么疼爱你不是吗?那就让我们再来……”
“够了。”金属音响起,因为失去耐性而更加刺耳。“把她弄到更显眼的地方去。我确信你会为被这biao子打断骨头非常骄傲的,但不是现在,伯斯德。”
也就是几步的路程,梵妮被扔到了台阶顶端的附近的扶手上,腹部狠撞在木头上让她觉得要把胃吐出来了。梵妮发着抖瘫倒下来,又被拖拽着勉强站立,她模糊的视线打量着客厅,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么。
之前梵妮还没意识到,现在她确定这栋房子内部全都是无痕扩展咒。现在这地方视角相当好,整个客厅一览无余,想必房子的前主人很喜欢这种感觉:高高在上,上下楼时仿若王者在巡视自己的领域。
西里斯并不在客厅,至少不在可见的范围内。
“听着,”金属音在梵妮耳边继续,她的右手被扯了起来,一根魔杖抵在她的手腕上,“要是我数到三的时候你的魔杖没有被扔出来,你就等着看我把这个贱人的爪子扔下去吧。”
梵妮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放松下来。她安静地盯着身前的栏杆,全副精神正向她的另一只手集中。这种感觉很熟悉,她应该怕得要命,但她现在只担心旁边的食死徒发觉她左手掌心亮起的银光。这是梵妮桑切斯应对恐惧的方式。
“三。”
手腕上的魔杖略微抬了一下,一瞬间一切都好像成了无声的慢镜头,一道红光从离他们最近的那座沙发后射来,指着她手腕的魔杖打着旋飞了出去。感觉到顶着她后颈的那根魔杖移动到了她肩膀上方的位置向沙发瞄准,梵妮后退半步抓住那只手臂往栏杆上抡过去,过于剧烈的动作让她自己也一个踉跄倒往那个方向。
古旧虫蚀的木栏杆一下子碎裂了,坠落仿佛永不停止。
半空中的梵妮看到那座沙发被第三个食死徒炸飞,一道红光却从客厅另一侧一个一人高的巨大花瓶后射出,西里斯黑色的身影在花瓶旁闪动了一下,几乎被飞舞的皮革碎片和棉絮完全遮盖。
然后第一声碰撞传来,很快所有的声音胶着着灌入梵妮的耳朵,撞得她脑子里嗡嗡直响。
梵妮发现自己正跪在那家伙背上,一边膝盖狠压着他的后颈——他之前用魔杖顶着她的位置,双手把对方之前拿魔杖的手扭到身后。食死徒已经人事不省,魔杖在下落的冲击中也不知滚哪去了,脸下有一滩正在扩大的血迹。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尖叫,但后来西里斯告诉她整个过程中她安静到在她爬起来之前他都快以为她已经死了。
西里斯已经制服了剩下的那个食死徒,直到看到他朝自己走来,梵妮才如梦初醒般放开食死徒的胳膊。眼前的红色让她怔了一下,随即发现手背上有一道不浅的切口,看来西里斯刚才把时间卡得相当紧。触觉开始追上来,但还不是很疼。
“唔。”梵妮说,开始给自己治疗。
“你认真的?”西里斯好笑似的说,伸手从梵妮口袋里把小包拿出来开始找药。
“你才是。”梵妮极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但发出的声音仍像是被人卡着脖子。事实上她对西里斯刚才的举动没有任何反应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集中注意力,她命令自己。
这次没起作用。血液在太阳穴涌动,梵妮紧闭双眼,听到自己爆炸般的喘息声。她的整个肺都在因为过多气体的灌入而尖叫着抗议,很快便完全透不过气来。西里斯抓住她的肩膀,她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想告诉他没事,嘴巴开合了几下却发不出一个音节。